閨愁

貫雲石

花落黃昏，暮雲將盡，專盼青鸞①信。寶獸②香焚，又到愁時分。

〔混江龍〕相思慰悶，繡屏斜倚正銷魂③。帶圍寬盡，消減精神④。翠被任薰終不暖，玉杯慵舉幾番溫。鸞釵半享單蟬鬢⑤，長籲短歎，頻啼痕。

〔寄生草〕瓊簪折，寶鑒分，今春又惹前春恨。淚珠兒滴盡愁難盡，瘦龐兒不似當時俊。思量幾度甚時休，相思滿腹何年盡?

〔金盞兒〕風逼透繡羅衾，風刮散楚台⑥雲；簷間鐵馬⑦風敲韻，風搖閑階翠竹不堪聞。風篩簾影動，風傳漏聲頻。風薰花氣爽，風弄月華昏。

〔**〕獸爐中香倦焚，銀台上燈漸昏；羅幃裏和衣⑧睡，紗窗外曙色分。想情人，起來時分，蹀金蓮搓玉筍。

〔賺煞〕捱的到天明，卻有誰瞅問?昨夜和衣睡把羅裙皺損，一麵殘妝空淚痕。日高也深院無人，掩重門，煩惱向誰論，獨對菱花整亂雲。恰待向瘦龐兒上傅粉，欲梳妝卻心困，氣長籲嗬的鏡兒昏。

①青鸞：是傳說中的神鳥。班固《漢武故事》：七月七日，忽然見青鳥從西飛來，東方朔說西王母將至，果然，不久王母至，“有二青鳥如鸞，夾侍王母旁”。後來就用青鳥比喻使者，李商隱“青鳥殷勤為探看”就是以青鳥為男女間使者。

②寶獸：指香爐，香爐鑄為獸狀

③銷魂：是指為情所感，若魂魄離散。

④帶圍寬盡，消減精神：由柳永“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境界化來。

⑤鸞釵半享單蟬鬢：鸞釵半垂在草率梳成的蟬狀鬢發上，正是一副懶散傷神的樣子，長籲短歎表明了內心的痛苦，手不停地擦去淚痕，這裏暗示了女主人公淚流不斷。

⑥楚台：典出宋玉《高唐賦》，楚懷王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與巫山之女歡會，巫山女離時曰：妾“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故“楚台雲”應指男女歡會之夢。

⑦鐵馬：也叫風鈴，是掛在窗簷上的一種響器，相傳隋煬帝後因思竹鳴不能入睡，煬帝為她做薄玉龍懸於簷外，風吹響與竹聲無異，民間效仿則以竹馬代玉龍，後變為鐵馬。

⑧和衣：穿著衣服。

這首套數寫了女子的離愁別苦。離愁別緒是古典詩詞中，也是元散曲中常見的題材，但是，用一整套曲子來反複詠歎，從多角度、多側麵將女主人公的離愁別苦表現得如此淋漓盡致，卻又是十分難得的。作者以昨日黃昏到次日天明的時間推移為線索，順次展開描寫。

首曲先描寫了昨日黃昏時的情景，開始就表現出女主人公的憂愁哀傷的情緒。開篇兩句以朦朧的暮色引發人愁苦的情緒，“專盼青鸞信”一句，點明女主人公的憂愁哀傷是因為丈夫的離去。“寶獸香焚”一句描寫環境，與“又到愁時分”相結合，點明思婦的離愁。從整體看來，首曲相當於這篇套數的序曲，它烘托了氣氛，交待了事件，奠定了感情基調。

第二曲〔混江龍〕描寫女子入睡前相思的情態。此時時間已由黃昏延伸到晚上。作者先表現了思婦形容憔悴、失魂落魄的情狀，又描寫了她熏被、溫酒的行動，一身體冷襯托內心的淒冷，最後寫女子的感歎傷悲，令人為之動容。

第三曲〔寄生草〕是一支插曲，描寫了女子思前想後，表明女主人公內心的離愁別恨由來已久，並且將遙遙無期地延續下去。此曲重點表現女子的內心活動，在感情上又加深了一層，在離愁之中憑添了些許煩燥。

第四曲〔金盞兒〕描寫了女子深夜難寐的情景。這支曲子一共八句，前兩句寫風驚了女子的好夢，後六句寫因風而動的耳聞目睹之景，重在烘托淒涼冷落的環境氛圍，來襯托女子心境的寂寞淒冷。這首曲子除了第三句以外，每句句首都冠以一個“風”字，造成了緊張急促之感，使感情也變得急促，極易引發人傷心情懷的，又將女主人公的愁苦加深。

第五曲〔**〕寫女子翌日拂曉時分倦怠的情形。既注重環境氣氛的烘托，又著意刻畫女子的行動，女子心中那一種難言的隱痛躍然紙上。

最後一曲〔賺煞〕寫次日天明時分的情景，既寫了女子內心的悲情，也寫了女子愁苦的麵容，還寫了女子慵懶的情態，表現了女主人公最深程度的孤獨和哀愁，這裏是女主人公所有痛苦感情的集中傾吐。

這篇套數脈絡清晰，角度多變，著筆於外部環境氣氛的烘托和女子心理活動的刻畫，將女子滿腔的離愁別恨表現得淋漓盡致，語言運用自然貼切，不拘一格。

〔仙呂〕村裏迓鼓

隱逸

貫石屏

我向這水邊林下，蓋一座竹籬茅舍。閑時節觀山玩水，悶來和漁樵閑話。我將這綠柳栽，黃菊種，山林如畫。悶來時看翠山，觀綠水，指落花。呀!鎖住我這心猿意馬。

〔元和令〕將柴門掩落霞，明月向杖頭掛。我則見青山影裏釣魚槎，慢騰騰間瀟灑。悶來獨自對天涯，**村醪飲興加。

〔上馬嬌〕魚旋拿，柴旋打。無事掩荊笆，醉時節臥在葫蘆架。咱，睡起時節旋去烹茶。

〔遊四門〕藥爐經卷作生涯，學種邵平①瓜。淵明②賞菊在東籬下，終日飲流霞。咱，向爐內煉丹砂。

〔勝葫蘆〕我則待散誕逍遙閑笑耍，左右種桑麻，閑看園林噪晚鴉。心無牽掛，蹇驢閑跨，遊玩野人家。

〔**〕我將這嫩蔓菁帶葉煎，細芋糕油內炸。白酒磁杯咽，野花頭上插。興來時笑呷呷。村醪飲罷，繞柴扉水一窪，近山村看落花，是蓬萊天地家。

〔青哥兒〕呀!看一帶雲山雲山如畫，端的是景物景物堪誇。剩水殘山向那答③。心無牽掛，樹林之下，椰瓢④高掛。冷清清無是無非誦《南華》⑤，就裏乾坤大。

①邵平：也叫召平，秦時廣陵人，曾被封為東陵侯，秦亡後他一貧如洗，在長安城東種瓜，瓜甜美，被稱為東陵瓜。蕭何被拜為相國時，邵平曾勸他不要接受。

②陶淵明：東晉大文學家，因不願為五鬥米折腰而隱居，詩中有“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之句，被人們盛傳

③那答：又作那塌，那堝兒，是那裏的意思。

④椰瓢：用椰子殼做的瓢。

⑤《南華》：莊子的《南華經》。

這首套數一共七支曲子，描寫歸隱之樂，反複描寫隱居田園山林的放誕逍遙，形象地刻畫了一個熱衷功名利祿之人在遭受打擊後開始隱居到最後和自然融為一體的心路發展曆程，表現出一種與世無爭的淡泊思想。

首曲〔村裏迓鼓〕和〔元和令〕兩支曲子寫剛開始隱居時的情形。作者用自己的勞動，創造了一個優美恬靜的居住環境，並在這種舒心愜意的環境中開始過起了一種“看翠山，觀綠水，指落花”、飲“醪飲”的“觀山玩水”的“瀟灑”生活。然而，曲中卻出現了三次“悶來”，雖然說“鎖住我這心猿意馬”，可見得此時尚未能完全鎖住。

〔上馬嬌〕和〔遊四門〕兩曲，寫了作者自己真實的隱居生活。作者行為和心理發生了變化，親自為生計奔波，打柴、捕魚、烹茶，以及效仿邵平、陶淵明的賞菊種瓜和道士的煉丹，於是成為一名真正的隱士，先前的“悶”已不知不覺消失，而“心猿意馬”似乎被真正“鎖”住了。

最後〔勝葫蘆〕、〔**〕、〔青哥兒〕三曲，通通種種的行動描寫，表現了作者“無是無非”、“散誕逍遙”而最終與大自然和諧交融的心境。曲中作者的語氣逐漸轉為明快，融入自然的樂趣之中，此時主人公的心境已是“無是無非”，再也不會“心猿意馬”了，他真正清醒地認識到人生的樂趣不僅僅在於仕途上的苦苦追求，隱居之中同樣有無限的世界，偌大的乾坤。最後，作者已經完全完成了心靈“回歸自然”的曆程，陶醉在隱居生活中。

全曲的重點著力於行動描寫，同時也注重環境的烘托和內心活動的展現，成功地塑造了一個寄情田園山水的隱士的形象。語言通俗自然，筆調活潑瀟灑，大氣豪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