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致遠
歎寒儒,謾①讀書,讀書須索②題橋柱③。題柱雖乘駟馬車④,乘車誰買《長門賦》⑤?且看了長安⑥回去。
布衣中,問英雄,王圖霸業成何用?禾黍高低六代⑦宮,楸⑧梧遠近千官塚一場惡夢。
**開,正歸來。伴虎溪僧⑨鶴林友⑩龍山客⑾,似杜工部⑿陶淵明⒀李太白⒁,洞庭柑⒂東陽酒⒃西湖蟹⒄。哎,楚三閭⒅休怪。
浙江亭⒆,看潮生,潮**去原無定,惟有西山⒇萬古青。子陵(21)一釣多高興,鬧中取靜。
子房鞋(22),買臣柴(23),屠沽(24)乞食(25)為僚宰,版築(26)躬耕(27)有將才。古人尚自把天時待,隻不如且酩子裏(28)胡捱(29)。
①謾:通“漫”,徒然,枉自。
②須索:須得。
③題橋柱:漢朝一代辭宗司馬相如未達時,由四川到長安求取功名,過升仙橋,曾在橋柱上題寫:“不乘高車駟馬,不過此橋。”見《成都記》。
④駟馬車:古代一車套四馬之車,乃高官所乘。
⑤長門賦:《樂府詩集·長門怨》引《樂府解題》說,陳皇後失寵,退居長門官,聞司馬相如文名,以黃金百斤請相如作《長門賦》,以悟上心。漢武帝見賦,果然複幸陳皇後。這句是說,即使有司馬相如之才,又有誰來賞識呢?
⑥長安:漢朝京城,比喻元朝京城大都(今北京市)。
⑦六代:即六朝,指建都建康(今南京市)的吳、東晉、宋、齊、梁、陳六個朝代,這裏泛指許多朝代。
⑧楸:一種莖高葉大的禾木,供建築用。
⑨虎溪僧:指晉時高僧慧遠法師。江西廬山東林寺前有虎溪,相傳寺中慧遠法師送客不過溪,過溪則虎嘯。一次,他與詩人陶淵明、道士陸靜修邊走邊談,不覺過了虎溪,虎大吼,三人相視大笑而別。見《廬山記》。
⑩鶴林友:指五代時道士殷七七,相傳他曾於重陽節在鶴林寺作法,使寺中杜鵑花盛開如春。鶴林寺在江蘇丹徒縣黃鶴山下,晉元帝大興四年建,劉宋時改名鶴林寺。
(11)龍山客:指晉人孟嘉。相傳桓溫於重九日在湖北江陵之龍山宴客,孟嘉時為參軍,隨之登山,風吹其帽落地,孟嘉泰然自若,不以為意。見《晉書·桓溫傳》附孟嘉。
(12)杜工部:唐大詩人杜甫,曾官工部員外郎,世稱“杜工部”。
(13)陶淵明:東晉大詩人,隱逸詩人之宗。
(14)李太白:唐大詩人李白,字太白。
(15)洞庭柑:產於江蘇太湖洞庭山上的柑,很有名。
(16)東陽酒:又稱金華酒,指浙江金華地區所產的酒,當時享有盛譽。
(17)西湖蟹:杭州西湖所產的螃蟹,肥美異常。
(18)楚三閭:指戰國時楚國大詩人屈原,曾任楚國三閭大夫。
(19)浙江亭:在錢塘江口。《乾道臨安誌》載:“浙江亭在錢塘江口南,到縣一十五裏。”
(20)西山:在浙江臨安縣西,晉代許邁隱此。
(21)子陵:即嚴子陵,名光,東漢會稽餘姚人。少曾於劉秀(光武帝)同遊學,有高名。秀稱帝,子陵變姓名隱遁。秀派人覓訪,征召到京,授諫議大夫,不受,退隱於浙江富春山,,以耕田、釣魚為生,直至老死。
(22)子房鞋:“漢初三傑”之一的留侯張良,字子房,年輕時曾步遊邳縣橋上,遇一老人把鞋子掉到橋下,老人叫他下橋撿起,還要叫他為自己穿上,他忍怒下橋取鞋,還長跪著為老人穿上。後來這個老人便傳給他一部《太公兵法》,使他終能輔佐劉邦平定天下。見《史記·留侯世家》。
(23)買臣柴:漢武帝時曾任會稽太守、主爵都尉的名臣朱買臣,幼時家貧,打柴為生,但很好學,常常擔著柴邊走路邊看書。後來漢武帝看他有才,封他為中大夫侍中。見《漢書·朱買臣傳》。
(24)屠沽:屠戶、賣酒者,古代用以稱從事低下行業者。《漢書·郭太傳》載:“召公子、許偉康,並出屠沽。”這兒特指漢初名將樊噲。《史記·樊噲列傳》稱其少以屠狗為業,後隨劉邦起義,屢建大功,終以軍功封舞陽侯。
(25)乞食:春秋時楚國人伍員(字子胥),受奸臣讒害,投奔吳國,曾在路上生病,隻得“乞食”(討飯),後來受到吳王闔閭重用為相,封以申地,故又稱申胥。見《國語·吳》、《史記·伍子胥列傳》。
(26)版築:用木板作框架築土牆。此指殷商名相傅說,相傳他曾“版築”於傅岩之野,殷高宗武丁訪得,舉以為相,使殷出現中興的局麵。見《尚書·說命》、《史記·殷本紀》。
(27)躬耕:親身耕地。此指漢末三國時代的蜀漢名相諸葛亮。早年他曾隱居南陽,“躬耕”壟畝,後來劉備三顧茅廬請他出山,在群雄角逐中屢建奇功,終封侯拜相。見《三國誌·蜀誌·諸葛亮傳》。
(28)酩子裏:暗地裏。這是元代俗語,亦見於王實甫《西廂記》、關漢卿《望江亭》等元曲中。
(29)胡捱:胡亂地捱時間。 捱,拖延。
第一首小令是慨歎知識分子的命運,表露出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情懷。“歎寒儒,謾讀書”,起筆便發慨歎,讀了書,卻隻能仍然是一個“寒儒”,點明文人學士讀書再多也無用。接下來三句以漢代司馬相如作比,“讀書須索題橋柱。題柱雖乘駟馬車,乘車誰買《長門賦》?”司馬相如曾在升仙橋“題柱”明誌,終乘“高車駟馬”,功成名就,就連失寵的陳皇後都用黃金百斤請他來寫《長門賦》;自己呢,讀書亦有“題橋柱”之誌,“乘高車”之遇,寫《長門賦》之才,可是又有誰賞識呢?既表露其早年熱衷功名富貴的流俗意識,又顯示其懷才不遇、滿腔憤懣之情。醉後以“且看了長安回去”作結,筆觸冷峭,意味深長。因為這並非實寫司馬相如的經曆,而是直承“乘車誰買長安賦”,抒發自己姑且在京城看看,然後打算回鄉隱居的情懷。
第二首小令是慨歎英雄功業,都是過眼雲煙。“布衣中,問英雄,王圖霸業成何用!”成王成霸,建功立業有什麽用處呢?這兩句主要是抒情,感歎功業都徒勞。“禾黍高低六代宮,楸梧遠近千官塚一場惡夢。”許多朝代的宮殿已成為廢墟,長滿了禾黍。官僚們的墳塚上都長滿了楸梧。這兩句表麵上是寫景,昔日的繁華景象,現在也是一片蕭條;曾經的高官,如今也隻能落得一個如此淒慘的下場,那這些成王成霸的道路能有什麽意義呢?詩人對前朝史事的追憶,以及由此而來的興廢存亡之感,概由此出。
馬致遠作為風塵小吏,宦海浮沉二十年,醉後終於選擇了歸隱林泉的人生之路。第三首小令,便是他拋棄小吏生涯,跟齷齪官場決裂之後投入理想的恬退生活的心情寫照。“**開,正歸來。”以自己在**開放的秋天開始歸隱林泉下筆,不僅點明“歸來”的時令,而且用“**”之傲霜鬥雪暗喻自己品格之高潔。緊接著,用三句鼎足對,一起而下的大寫“歸來”的樂趣和妙境:跟他交往作伴的,都是虎溪高僧、鶴林道友、龍山佳客那樣的高人雅士,過的是如同自己崇仰的杜工部、陶淵明、李太白那樣詩酒自娛的生活,在草堂東籬之間自由自在地享用洞庭的柑橘、東陽的美酒、西湖的螃蟹!這樣令人陶醉、毫無羈絆的田園生活景象,一經作者精心排比,便組成了一幅隱逸詩人逍遙塵外的畫卷。結句“哎,楚三閭休怪”!直承以上大寫歸隱之樂而來,語似嘲弄,實乃詼諧,意在語外,妙趣橫生。他像是在跟屈原解釋說:屈大夫你憂國憂民,鞠躬盡瘁,我很尊敬;我歸隱林泉,詩酒自娛,實在是由於元蒙這個王朝不值得我效忠,請你多多原諒。以請求諒解的口氣曲折含蓄地表達了自己歸隱的動機,言近旨遠,值得玩味。
第四首小令,借錢塘江的來去無定與西山的萬古長青作對比,讚賞嚴子陵能於鬧中取靜的隱居生活,流露自己要向嚴子陵學習的意蘊。“浙江亭,看潮生。”點明地點。“潮**去原無定,惟有西山萬古青。”詩人不去描繪錢塘江的天下奇觀,而是將“原無定”的潮**去和“萬古青”的西山作強烈的對比,由此引發他與其像“潮**去”一樣地宦海浮沉,不如尋覓像“西山”一樣“萬古青”的人生之路的思緒。“子陵一釣多高興,鬧中取靜。”是詩人“看潮”產生的聯想和進一步思索的答案。他想到東漢時期的著名高士嚴子陵視功名富貴如糞土,堅定選擇到富春山隱居垂釣的生活,麵對“潮**去”的喧囂聲卻能像“西山”一樣靜穆不動,沒釣一魚,多麽快活。“鬧中取靜”便是作者從嚴子陵能夠安然隱居垂釣之中悟出的人生真諦,一句點題,揭示本曲的主旨。
最後一首下令是詩人懷才不遇、半世蹉跎感情的抒發。他一下筆,便連用“子房鞋”、“買臣柴”、“屠沽”、“乞食”和“版築”、“躬耕”六個古代具有將相之才的名人故事,突出他們都曾飽經磨練或隱居不用的事跡,作為自己雖處林泉但期待出山的依據。詩人雖然“參透人間寵辱”,但是“佐國心”並沒有完全平息,使他在寄情詩酒時,還不時將所熟悉的名人奇事逐一過濾一遍,發現自己還存在著發跡的希望。當然,詩人還是清醒地知道元蒙統治者實行民族歧視政策、冷遇漢人知識分子的現實,所以最後隻能以“古人尚自把天時待,隻不如且酩子裏胡捱。”作結,聊以自寬自解。而在骨子裏,他憤慨與無奈交織,流露出對元代統治者扼殺人才的不滿和期待“天時”改變的幻想。
這幾首小令,雖然首首都是寫隱逸之事,但是句句都是詩人希望能發揮才能,被人賞識的心裏話。表達的是詩人矛盾的內心與懷才不遇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