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對秦國墓葬的考古發掘,人們發現,秦人葬俗與中原地區的傳統葬俗有許多不同的特點,其中之一就是墓的朝向。先秦時代,中原地區的葬俗是死者北首而葬,墓向朝南,而秦人葬俗是西首而葬,即墓形往往呈東西方向,死者頭向西(多數偏西北)。考古學界對於無墓道的豎穴墓習慣上以頭向作為墓向,但是,秦公陵園經鑽探和發掘已經證明32座大墓的主墓道都在墓坑東端、全部朝向東方。著名的秦始皇陵根據道墓和兵馬俑的位置判斷,也是朝向東方的,因此,還是以頭向的相反方向作為墓向更加合理,下麵引文中的“西向墓”即為“東向墓”。據有人統計,關中地區已發掘的秦墓,墓向東方的占80%以上。由此,人們不禁要問:秦人葬俗為什麽取墓主頭向西、墓朝東方呢?許多學者對此猜測紛紛,提出了各種解釋和假設。
就在發現雍城秦公墓朝向東方時,就有人分析,“當時作為諸侯國的秦國,地處西陲,正想向東方擴張並吞六國,這種葬儀表示秦公東進的雄心”。(見1986年5月17日的《文匯報》所載鄭重《古墓之謎》一文)這種用“東進”等政治原因來解釋秦人葬俗,引起了其他學者的異議。葉文憲通過史料考證,認為“秦國在都雍時期隻是一個二三流的弱國,絕不會產生‘向東方擴張並吞六國’的非分之想”。他進一步發問:“如果說秦公墓朝向東方是為了‘東進’,那麽秦始皇統一後已經不需要再‘向東方擴張並吞六國’了,為什麽秦始皇陵還要朝向東方呢?”再退一步講,“如果說秦公墓麵向東方是為了‘東進’,那麽那些身份高低不一乃至不名一文的秦人墓為什麽都頭朝西方,墓朝東方呢?”因此,他認為“用‘東進’來解釋秦公墓的朝向是不通的”。(見《曆史教學問題》1987年第1期)
在討論秦人墓向時,必定牽涉到秦人來源問題。然而自上世紀三四十年代起關於秦人來源問題的討論中,就有兩種相反的說法,概言之可稱為“東來說”和“西來說”。葉小燕傾向“西來說”,她在《秦墓初探》一文中認為,秦人葬俗“頭向西為主,可能寓意他們是來自我國西部”。(見《考古》1982年第l期)葉文憲在另一篇文章中不同意用“西來說”解釋墓向,他反問道:“如果秦人西首而葬是寓意他們來自我國西部的話,那麽中原諸夏北首而葬難道是寓意他們來自我國北方嗎?”可見,“此說法顯然不通”。
葉文憲根據《史記·秦本紀》的記載考證,認為秦人與東方的殷人、夷人都起源於“玄鳥隕卵”的神話傳說,即有著共同的鳥圖騰崇拜。又,秦人祀少口之神,傳說少口贏姓祖,居於東方。
因此他認為,“正因為秦人起源於東方,東方是他們祖先曾經生活過的地方,所以他們才會對東方具有這種特殊的感情”,由於“秦人遷居西陲年代久遠,西陲距海岱又路途遙遠,中間且有強敵阻隔,沒有必要也沒有可能像齊太公子孫‘反葬於周’那樣去追隨祖先,而這種朝向東方的葬俗恰恰能表達他們‘不忘其本’,返本歸根的心理”。
但有些學者不滿足於上述的種種解釋,因為有的主要是根據文獻得出結論的,有的雖然用了一些考古材料,但有關秦文化的考古發現仍局限於東周至秦統一後這一段曆史時期,更早階段的秦文化尚未被認識,因此,得出的結論還不能令人信服。趙化成在《文博》1987年第1期發表的《尋找秦文化淵源的新線索》一文中說,他們根據《史記·秦本紀》的記載,西周時期秦人是活動於甘肅東部一帶的,於是在甘肅東部一帶做了一些考古調查和發掘,後來,終於在天水地區的甘穀縣毛家坪和天水縣的董家坪找到了西周時期的秦文化遺存。“西周時期十二座都是東西向的長方土壙豎穴墓,葬式均為屈肢,其中八座蜷屈特甚,死者的頭向均朝西”。趙化成就用毛家坪西周時期秦“西向墓”與甘肅地區古代文化中流行的“西向墓”作比較,像齊家文化大部分都是西向偏北的葬俗,卡約文化也比較流行西向墓,因此,他提出新的看法,認為“秦的西向墓可能同屈肢葬一樣,也與甘青地區古代文化有一定關係”。
那麽這種頭向西、墓向東方的葬俗含義是什麽呢?他認為“這種西向墓的含義從毛家坪西周時期秦文化就使用這種葬俗來看,其本義並不代表秦人是來自西方的,因為這時秦人並未東遷”。“它的本來含義同屈肢葬一樣當是與某種原始宗教信仰有關”。他並用四川省民委民族識別調查組有關“白馬藏人”的葬俗材料來說,“白馬藏人”對頭向西而葬的解釋是“日落歸西,人亦隨太陽走的……”“葬時……麵西側臥,腿略屈,作睡覺狀”。白馬藏人自認為是氐族,而我們知道,近現代西北地區的氐羌族追根溯源是與古代甘青地區氐羌有著淵源關係的,因而趙化成認為“白馬藏人屈肢葬和麵向西的葬俗以及對這種葬俗的解釋,對於我們理解甘青地區古代文化乃至於秦文化的屈肢葬和西向墓是有一定意義的”。由於目前關於秦人來源、秦文化淵源的問題還有不同看法,並且,墓向本身作為一種葬俗,沒有確鑿的文字記載,也許我們現在還無法搞清它們的真正含義。但是上述這些不同的看法和解釋,無疑給了我們許多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