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自然是海鮮盛宴。

清蒸鐵甲蟹、礁石龜燉湯、岩殼蚌貝柱刺身、爆炒花蜆子、海膽蒸蛋、海參燉雞.....

滿滿一大桌,一家三口吃了一個多小時,吃得滿嘴流油。

飯後,林何君去廚房洗碗,陸昭寧泡了壺素心花茶,端到後院涼亭裏。

月光石把後院照得暖洋洋的,溫泉池裏飄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幾片花瓣在水麵上打了個旋,又順著水流走了。

陸昭寧脫了靴子,把腳泡進溫泉裏。

溫熱的泉水漫過腳踝、小腿,一直沒到膝蓋。

那股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被溫泉水一點一點地泡軟了。

林何君在她旁邊坐下,也把腳泡進溫泉裏,抱著茶杯,望著結界之外的花田發呆。

母女倆沉默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月光明晃晃地照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林何君忽然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個了不得的秘密。

“昭昭,我跟你說個事。”

“嗯?”

“你讓我每天讓小寧在溫泉裏泡一個小時,你還記得吧?”

“記得。”

“然後你猜怎麽著?你弟……他有變化了。”

陸昭寧靠在涼亭的柱子上,偏過頭看著林何君。

她其實今晚吃飯的時候就明顯感覺到了:“眼神不一樣了,說話也不結巴了。”

林何君點了點頭:“不隻是不結巴。他現在能一口氣說好長的句子,而且能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其實他這樣已經好長一段時間了,我每天跟他待在一起,反而沒太注意。還是前幾天魚婆婆跟我說的,說小寧現在說話利索多了,我才反應過來。”

“還有一件事。”

陸昭寧疑惑:“什麽事?”

“小寧最近總說,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陸昭寧喝花茶的動作頓了一下。

“小時候?他走丟之前的事情?”

“對,他說自己想起來有個爸爸,還有個壞媽媽。”

“還有呢?”

“再多就沒有了。”林何君搖了搖頭,“他說就記得這麽多。有時候他會忽然發一會兒呆,我問他怎麽了,他說‘腦子裏有什麽東西要出來了,然後又回去了’。我也不敢多問,怕他著急。”

“媽,你不怕他想起自己的親生父母,到時候不要咱們了?”

林何君沉默了好一會兒。

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溫柔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她看起來比剛進山海界的時候年輕了不少,皮膚變好了,魚尾紋也淡了。

“怕。”她說,“怎麽不怕。養了這麽多年的孩子,跟自己親生的一樣。他要是不認我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

她轉過頭,看著陸昭寧,嘴角彎了一下。

“可是媽更希望他能痊愈。不管他記起來之後是走是留,不管他以後還認不認我這個媽,我都希望他能健健康康、明明白白地活著。

在廢土的時候,我的願望就是希望他能痊愈。

現在這情況,是老天爺在還他一個腦子。

媽不能因為怕失去,就不讓他痊愈。”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陸安寧。

他手裏端著一個木盤,盤子裏堆著各種洗幹淨的野果,有朱紅果、紫漿果、青玉果、黃龍果,堆得像座小山。

“姐姐,媽媽,吃水果。”

他把木盤放在兩人手邊,然後在兩人中間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難得安安靜靜的,一臉心事的模樣。

三個人就這麽在月光下,溫泉池邊,沉默的享受著這難得的相聚時光。

大概是想明白了什麽,陸安寧開口了,聲音有點哽咽:

“結界,媽媽,我剛才聽到你們說的話了。”

“我不是故意偷聽的。我是來送水果聽到的。”

陸安寧聲音悶悶的:“我知道自己以前很笨,話都說不清楚,你們教我什麽我都要學好多遍才能記住。”

“但就算我以後變得很聰明,我也不會離開你們的。爸爸是誰我不知道,壞媽媽我也不想知道。我隻知道你們對我好。我不要別人,我就要你們。”

陸昭寧伸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

“誰說你不要我們了?”

陸安寧捂著額頭,狡辯:“可是你們剛才說的,我變聰明了就不要你們了。”

陸昭寧解釋道:“我們的意思是,萬一你變好了,想起自己還有另外一個家,也許會選擇回到那個家。”

陸安寧急了,聲音就拔高了:“那我不要變聰明!我就要做笨蛋小寧!笨蛋小寧不會離開你們的!”

林何君看著他這幅又急又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伸手把他拉過來,拿袖子給他擦眼淚。

“瞎說什麽呢。你變聰明了,就能保護媽媽和姐姐了。你不是一直說想保護我們嗎?”

陸安寧抽噎了兩聲:“那要是變聰明才能保護媽媽和姐姐,那我還是變聰明好了。”

林何君笑出了聲,陸昭寧也跟著笑了。

泡過溫泉,陸昭寧回到二樓的房間,把自己摔進被窩裏。

被子鬆軟蓬鬆,帶著陽光的味道。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習慣性地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目前還沒完成的任務。

巫正陽那邊開了五張圖,沈文瀚那邊要開二十三座島。

她自己的開荒任務還壓著一堆,而且,煉丹的技能完全被她拉下了,是該一邊開荒一邊提升煉丹術了。

還有,她必須盡快到達三十五級,必須盡快找到五級建造師,必須盡快拿下無回穀,必須找到下一塊鎮魔碑的線索、還要帶媽媽和小寧升級,等級低了終歸太危險......

陸昭寧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被窩裏歎了口氣。

一件一件來。

急不得,但不能停下腳步。

花香從窗戶飄進來,混著蟲鳴聲。

窗外的月光石還亮著昏黃的光。

院子裏,大雷換了個姿勢,把五隻小家夥攏到身子另一邊,繼續睡。

陸昭寧閉上眼睛,迎來了久違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