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養了一隻貓。
養貓的本意,是因為畢論的選題與貓相關。
可等論文寫完,卻舍不得送它回原主人那兒了。
小貓也很黏她,時常“嗯嗯”“嗯嗯”地軟聲嚶嚀。
會莫名讓她想起那隻小狗恩恩。
那是爺爺送的,也代替爺爺,陪伴了她很長一段孤獨寂寥的童年時光。
風芷將小貓買了下來,想不到更好的名字,便也叫它“恩恩”。
答辯落幕之後的一段時日,風芷將各類成績單、申請文書與實踐證明一一備齊,順利完成casper測試後,隨即向o國x大的dvm項目遞交了申請。
她認識那位lorin教授。兩年前江雲璟的狼狗患心髒病時,lorin醫生便是主刀,她主動結識了他,後來還知他竟也是黎商哥哥的碩博導師。
沒去跟黎商哥要推薦信,按常規的申請流程,等待周期幾乎長達一年,風芷想著找幾家寵物醫院投投簡曆。
江雲璟嘴上體貼,說要安排她環球旅行一年,好好放鬆身心。
好像誰不知道一樣。
他分明就是打著幌子,想把她牢牢圈在自己身邊罷了。
江少如今了不得,在海外創業一戰成名後,他一手擘畫的商業版圖接連登上頂尖財經期刊,已是風頭無兩,名銜顯赫。
即便他們早已在長輩麵前開誠布公,可江文岩以保護的名頭,讓暫時不要對外公開。
其實要不是江爺爺看得緊,江雲璟很可能在她二十歲法定年齡就把人哄進民政局了。
他狡猾,又向來會拿捏人,風芷十分相信,自己大概率會頭腦一熱就英年早婚。
由於江雲璟始終維持著單身人設,圍繞他的花邊新聞也不勝枚舉。
不過比起媒體的傳播速度,他那通追著解釋的電話,還有說走就走、一聲令下就開通的回國專線,總要快上幾分。
即便她想吃醋,也每每隻聞到個味兒,就什麽都沒了。
*
風芷近來反複做著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中有個全然陌生的男人,夢一醒,夢跡了無痕。
可但凡腦海裏閃過一絲關於那個男人的零碎念想,心髒就會沒來由地輕輕一抽。
她不太敢把這件事分享給江雲璟。
他才不會跟她感同身受,隻會先拈酸陰陽怪氣一番。
這夢攪得她幾天沒睡安穩。
這日又醒得過早,天剛亮,她分外餓,在翻冰箱和點外賣之間,選擇了Plan C。
簡單拾掇了兩下出門打車,直奔玲姨家的麵館。
剛到門口,就瞧見停著一輛華麗漂亮的豪車。
風芷心頭先是一跳,還以為是江雲璟回來了。畢竟除了他,沒誰會大清早開著這麽紮眼的車來到這家小麵館。
可湊近瞥了眼車牌,才知不是。
麵館裏靜悄悄的,連半個人影都沒有,後廚也是一片沉寂。風芷正好奇,耳畔卻飄來一個極耳熟的名字。
“阿鳶。”
白鳶。
那是江雲璟母親的名字。
北城名門之首白氏的掌上明珠,自幼便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人人豔羨的天之驕女。
同時,她還是聲名斐然的孤品級雙派畫家,一幅成稿動輒千金難求。
風芷雖從未親眼見過她本人,卻早已將她的故事聽得爛熟於心。
*
白鳶二十歲時嫁於江政一。
在外人眼中,隻當門戶匹敵,家族聯姻罷了,哪有什麽真感情?
誰曾想,成婚未滿一年,她便誕下一子。先婚後愛,夫妻琴瑟和鳴,成就了一段佳偶天成的美談。
好景很長,那段歲月,美得真像是一出婉轉綿長的愛情絕唱。
身邊有通達開明的長輩,百依百順的丈夫和聰穎機巧的兒子,江氏的滔天權勢,可以隔絕世間所有的風雨和雜音。
她幾乎不必過問俗世紛擾,終日隻浸在一方畫室裏描摹丹青。
十餘年光陰倏忽而過,白鳶的心性卻澄澈如初,不染纖塵。
直到那個孩子的出現。
江政一帶著滿心複雜,將他領到她麵前,卻隻輕描淡寫地說,是故友遺孤,他念及舊情,想代為撫養。
她愛他。
也向來無條件信任他,便將那孩子視如己出,與自己孩子身上傾注的母愛勻勻停當,分毫不偏頗。
可世間之事,百密終有一疏。
那層窗戶紙被捅破的瞬間,白鳶整個人如遭雷擊,陷在了巨大的難以置信中。
江政一滿臉懇切地解釋,他過去確實愛過另外一個女人,甚至與白鳶成婚多年,都不知當時分手,對方就已懷有身孕。
白鳶握著江寄舟的部分背調文件,顫聲問他,那個比雲璟年紀更小的沈家女孩,莫非也是他的骨肉?
江政一指天發誓,當年與沈家小姐分手後就再無聯係,即刻便要找那女孩來做親子鑒定。
隻是他發的誓,她卻再也聽不進去了。
她眼裏容不下汙點和欺騙,她無法接受,心中幾乎完美的丈夫,有這樣的一段過往。
江政一徹底慌了神,許諾隻要她開口,他即刻便將寄舟送回沈家姓沈,絕不讓這孩子再礙她的眼。
可寄舟有什麽錯?他不過是個懵懂無辜的孩子。
若江政一所言非虛,他並未婚內出軌,也算不上哪裏有錯。
那麽,錯的人,是她嗎?
性格偏執的人,一旦墜入自我懷疑的泥沼,便再也難掙脫出來。
白鳶把自己鎖進了畫室數月。
昔日裏那個眼波流轉、萬般柔情的妻子,再也沒能對著他,露出一個純粹如初的笑靨。
甚至向他提出了無數次和離。
可這個一手遮天的男人,又怎麽肯放她走?
他覺得自己沒錯,覺得她無可理喻。
而她,卻始終無法跟自己和解。
最終,那柄削畫筆的刀片,抵向了白鳶自己的腕線...
萬幸,發現得及時,她才從鬼門關被堪堪拉回。
後有江文岩的介入,再加上白氏家族的強勢施壓,縱然江政一再不甘心放手,也終究於事無補。
九死一生過的女人,時過境遷,再談及過往,眉眼之間隻剩波瀾不驚的釋然。
她坦言,彼時被憤怒與受騙的情緒死死裹挾,尋死確實是萬念俱灰之舉。
她告訴玲姨,失血昏迷的混沌裏,她做了一場無比漫長的夢。
夢裏的她,是真的失去了生命。
可天地浩大,這個世界沒有了她,依舊循著舊軌,兀自運轉。
江氏和白氏都是頂級豪族,盤根錯節的利益牽扯著彼此,榮辱與共,縱有齟齬,終究要維持表麵的和睦,斷不會就此交惡。
而那個男人,會在午夜夢回時輾轉難眠,也會對著她的遺物黯然神傷,可日子久了,依舊過得體麵風光。
於他而言,事業,才是他人生之重。
這場變故後,最痛苦煎熬的,從來都隻有她的雲璟。
他是兩大家族相互製衡的關鍵棋子,又偏偏夾在最疼愛他的爺爺,與他最痛恨的父親之間,進退兩難。
他反複在洶湧的悲傷與蝕骨的仇恨裏,掙紮徘徊,卻誰也怪不了。
最終,隻能像曾經的她一樣,躲進屬於自己的角落,獨自消化翻湧的情緒,默默舔舐傷口。
她不願見他落得這般境地。
所以,她必須逼著自己,從那場瀕死的混沌裏,醒過來。
後院的對話,不知何時悄然陷入了靜默。
門後,風芷還在細細咀嚼那些話語裏沉重的情緒,心中翻湧難平。
院中的梧桐葉被輕風卷著,簌簌作響,樹蔭下,兩個女人卻已點到為止,默契地轉開了話題。
語氣漸漸輕快起來,話頭更是不約而同地,都落到了她身上。
“儂前夫爺叔確實勿是十全十美,可儂個寶貝兒子,就真當完美無缺了?”
玲姨忍不住笑,“儂是勿曉得呀,搿兩年為了討伊小女朋友個歡喜,學燒幾隻小菜,把我廚房燒塌過好幾趟了!”
白鳶聞言莞爾,她說她也知道那女孩,阿璟跟她提過很多次。
玲姨道,“伊也常到搿搭來吃早飯個呀,儂要是能多蹲兩日,保不齊就碰著伊了。”
白鳶有幾分遺憾,蹙眉道,她的寫生團隊已經定了下一站,要去到傑古沙龍冰河湖,即日便要動身,怕是沒有機會了。
隔著門縫望過去,梧桐葉的碎影斑駁地落在她身上,那個慵懶靠著藤椅的,極美豔清婉的女人,無端叫人轉不開視線。
風芷隻猶豫了一瞬,便抬起手,輕輕叩響了麵前虛掩的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