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芷回了趟國,有些想她家恩恩了。
以及,還有些事情,她突然間迫切地想弄明白,隻怕往後再沒機會知曉了。
國內正是凜冬當頭,冷風陣陣呼嘯。
天依舊霧蒙蒙的,昨夜剛下過一場瓢潑大雨,空氣裏浸滿了寒涼入骨的潮意。
從**爬起來有些困難,但她更擔心那店會沒開門。
好在憑著記憶找到那家店址時,熱騰騰的蒸汽正徐徐地往室外飄著。
畢竟在海城也生活了十多年,雖說當地的方言她依舊不會講,卻能聽得懂,跟老板娘聊起天來並不費勁兒。
待天色全然亮透,風芷才從店裏走了出來。
擋不住玲姨的萬般熱情,她像上回那樣接過了她遞上來的一碗甜豆花。
非但如此,方才在屋裏頭,玲姨還捂著收款碼不讓她掃。
玲姨笑著告訴她,阿璟早就視她同母親般照顧,她如今守著這家店,也早不是為了糊口營生,不過是半輩子起早貪黑忙慣了,更盼著阿璟或是其他老故人,哪天念起舊來,能有個地方吃上一口熱乎的麵。
是以,說什麽都不肯收風芷的錢。
玲姨不知道他們已經分手了,不再是情侶。
風芷也沒跟她講明,反倒是借著這層關係,才能從她口中套出了不少往事。
風芷揣著滿心疚意上了車,仍笑著跟她揮手告別。
右手側,玲姨撐傘目送那姑娘的車遠去,剛要轉身折返屋內。
左手邊,老城區街角一拐,一輛格外紮眼的加長豪車,於雨幕中穩穩駛近。
*
離她申請的第三個placement開始不剩幾天,風芷沒在國內久留,幾乎當天就訂了機票回o國。
這次在水族館的實習有些特別,為了配合她負責照料的幾種水生生物的作息,她和其他獸醫學生分工排班,大抵是隔天才需要去一次。
某天夜裏下了班,拿到手機時,才瞧見Lorin教授發來的邀約消息。
雖說她是掛在他名下的學生,可Lorin教授多半時候都帶著自己的幾個手術團隊輾轉全球,行程不定,她基本沒什麽機會能見到他本人。
上一回見麵還是本季度學期結束前在學校時,那之前彼此隻靠郵箱聯係,也是那次見麵,才算添了更便捷的聯絡方式。
風芷起初隻當是場小規模的導師生碰麵聚餐,沒料到到場的人會這麽多。
來者多是他的學生,來自五湖四海,年長的歲數甚至與他不相上下,還有一些則是他同行的好友。
說是私人聚會,實則齊聚了一眾獸醫界大佬。
風芷是在場最年輕的幾人之一,又是老教授時隔數年才再收下的弟子,難免引得旁人好奇,紛紛上前搭訕打聽。
Lorin教授待她十分熱忱,逢人便會鄭重介紹。風芷也在人群裏看見了Simon,他的導師是教授的好友,此番是陪同前來的。
沒多久,Lorin突然說要去接位“貴客”,趁風芷身邊沒了旁人,Simon才走上前來和她說話。
聚會設在教授的小型私人牧場裏,牧場有專人悉心打理,目之所及盡是成群的牛羊與馬匹,性子溫馴,與人十分親近。
Simon拉著她去馬場看新生的漂亮小馬駒,誰料他們剛轉身,後麵便走來兩人,甫一現身,便成了全場目光的焦點。
後來進屋用餐時,風芷才注意到黎商也來了。
她彎了彎眸,正要上前打招呼,餘光卻瞥見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身影,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一下子就笑不出來了。
坐哪兒沒太多講究,連Lorin教授本人都隻是很隨性地坐在人群之中暢快交談。
可但凡長桌,總有隱形的主次之分,有個人就絲毫不客氣地往那兒坐著。
座位看著像是提前準備了等量的,風芷跟Simon進門最晚,恰好隻剩下兩張。
一張在人群之中,另張則挨著主人位。
Simon自然不會去選擇坐在兩個完全陌生的男人之間,何況其中一位,氣場十足,渾身上下都透著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風芷表麵從容地坐下,卻戰術性地去拿水杯。
“需要我跟你換個位置嗎?”
聲音來自她左手邊的黎商,像是跟她右手邊那人隔空對換了個眼神,黎商沒忍住忍不住低低輕笑了一聲。
“不用。”風芷沒笑,更沒去看右手邊那人。
一聲脆響,有人不耐地將刀叉擲進餐碟,語氣帶著幾分慍怒,“不認識了?”
風芷緩緩抬眸,撞見近處幾位同門師兄投來的異樣目光,像是被這凝滯的氛圍裹挾,她才斂了心緒,客氣又疏離地道了句“你好”。
就像分手前夕,給他打了好幾通電話,得到的回應,全是旁人代為轉達的一句生疏的“你好”。
江雲璟現在好不了一點。
他不得不認,有人就是可以用一句話,輕而易舉將他徹底激怒。
之後的用餐時間,兩人之間也沒什麽互動。
在場的皆是獸醫圈子裏的,他這樣一個身份的人在他們之中本就該格格不入。
要不是這牧場的真主人時不時提他幾句,刻意抬他身價,方便那些手頭研究項目有資金缺口的人來巴結,風芷實在想不出,他坐在這裏還有什麽別的用處。
說白了,是金主,也是旁人眼中的血包。
風芷沒當他是回事兒,卻有完全不相幹的人使勁兒往跟前湊,江雲璟自是臉色越來越沉,終是起身,跟老教授告了行。
風芷低頭切著盤中的牛排,也不知道是什麽部位的,怎麽切都切不動。
黎商在耳邊輕聲提醒,“他走了。”
風芷才下意識飛快轉頭,往門口看去。
可哪兒還有人?
聚餐持續到夜幕四合,屋裏的正餐早已換了地方,牧場中央架起了爐子,改成了露天燒烤。
待酒足飯飽,夜空已綴滿繁星。
出來時,黎商見她方才喝了不少,好心問了句,“需要我送你回去?”
風芷淡淡婉拒了。
黎商抬眼掃過室外,其餘車輛都已陸續駛離,隻剩一輛純黑超跑靜靜停在原地,默然無聲。
“Lorin老師以前是Blitz的主治醫生。”
“我知道。”風芷應聲。
黎商看她一眼,續道,“可他們其實不熟,除了雲璟曾匿名給老師的手術團隊撥過一筆項目金,解了他們燃眉之急外,兩人並無交集。老師很忙,也極少像這樣特意舉辦...”
風芷知道他要說什麽。
方才Lorin教授介紹江雲璟時,語氣神態裏裏外外都透著股不自在,他並不懂如何巴結討好,一看便不是常和商界人士打交道的性子。
她懂黎商是想為他們的導師正名。
也知他話裏話外想說明,江雲璟此番過來的意圖,不是純粹想當塊背景板。
黎商還想說什麽,被風芷止住了,“師哥,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散散步。”
Simon早就陪他的導師回去了。
風芷是後來才知道,傅汐居然背著她,跟小樂說Simon在追求她。
實際情況卻是,風芷雖初次見他時,望見那雙眼睛,有過片刻的心神恍惚,但那之後,他們不過是同個學習小組中相對默契和同步的夥伴,Simon也有其他喜歡的姑娘。
那人此刻,指不定也誤會了。
風芷走在沿路,身後那輛惹眼的車跟了她許久。
腳下被一顆石子猛地一絆,她踉蹌著身形一歪,險些摔進草坪,心頭莫名湧上一陣憋悶。
可就在她忍不住回頭的刹那,那輛遠遠跟在身後的車,驟然提速越過她,順著筆直的公路呼嘯而去。
室外高溫,燥熱無風,她一路走到這已經渾身黏膩,可望著那車屁股消失的方向,心卻頓時涼了半截。
不知過了多久,刺耳的車聲卷著風傳來,那車竟又疾馳而回。
江雲璟摔門下的車,幾步衝到她跟前,一把將蹲在地上的人用力拽進懷裏,語氣沉戾,“就非要這麽折磨人?”
可視線觸及那滿臉潮濕的一幕,卻說不出更狠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