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芷趕到醫院時,傅言仍在手術室裏。
蘇禮一路領著她上樓,已將這場意外車禍的前因後果說清。
洽談完事宜回程的途中,兩車猝然相撞引發的交通事故,道路監控明確對方車輛全責,隻是那貨車上無一人生還,故而涉及不到刑事判決,相關民事賠償的流程,蘇禮已經在處理了。
風芷隻覺腦袋嗡嗡作響,後麵的話像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阻隔,她不太能聽得進去了。
傅言人已經待在手術室幾個鍾頭,門外一片陰沉死寂。
仿佛時間線拉得越長,迎接噩耗的可能性便會越大。
傅弘昇與顏悅見她匆匆趕來,也並未多言,隻因擔憂而麵色凝重緊繃,向晨靠在椅子上眼眶紅腫,微微啜泣,她哥哥向晟始終陪在身旁低聲安撫著。
才剛坐下,手機便再次響起。風芷大腦仍是一片空白,隻憑著本能機械地起身,走到走廊僻靜處按下接聽鍵。
“人呢?今天不用補會兒覺?”
“怎麽不等我回來就溜了?”
他慵懶的嗓音中裹著幾些溫柔調笑。
想來是那白語檸也並未回集團,否則他又怎會不知她跟他妹妹今早才對峙完不歡而散。
風芷光一聽那道聲音,心頭便猛地一澀。
她攥緊手機,好一會兒才勉強按捺住情緒,啞著嗓子喚出三個字,“江雲璟。”
他那邊頓了頓,喉間溢出一個不明所以的“嗯?”
風芷久久沒有出聲,他也不催,安靜地等著她的下文。
確認語氣聽不出太大波瀾,她才緩緩開口,“傅家這邊出了點事。”
傅言的具體情況暫且不明,她隻能先這麽說。
喉間發緊,越往後說,聲音越低,“我今天沒辦法陪你了。”
話筒裏沉寂了片刻,江雲璟的聲音再次傳來,依舊是那副淡然的調子,“嗯,那明天呢?”
“還不清楚,可能也...”
“知道了。”
似乎感知到他要斷線的意味,風芷下意識補了句,“謝謝你。”
電話那頭的江雲璟,單邊唇角微微勾起。
是一抹極淡的冷笑,隻是那冷峭的弧度與無聲的嘲諷,無法落入她眼底。
謝他做什麽?
謝他識時務,沒有追問,也不糾纏?
下午某一刻,“手術中”的紅燈驟然熄滅。
傅言因顱內出血,術後仍深陷昏迷。醫生坦言,若持續不醒,不僅可能終-身癱瘓,還將並發不可逆的腎功能衰竭,後續需盡早籌備腎移植。
話音未落,手術室外瞬間陷入一片嘩然。
顏悅就站在風芷身旁,像是話隻聽一半似的道,“要換腎啊?這可怎麽得了,真要換,首當其衝不就得是親屬捐...”
傅婉霜手托著高高隆起的小腹,聞言厭惡地剜了她一眼。
顏悅此刻不怵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直戳戳地掃過她的肚子,“有的人是仗著自己懷了孕,就算真要捐,也考慮不到她身上。”
“少說兩句。”傅弘昇低聲喝止。
顏悅立刻癟了嘴,卻覺出幾分委屈,“我這還不是想著你,你這架身子骨也沒多好,本就不算硬朗,要再摘掉顆腎,哪裏吃得消?”
傅弘昇又羞又怒,額角青筋直跳,“閉嘴!”
“姓傅的,你這是什麽態度!”顏悅也來了火氣,聲音陡然拔高,“你弟弟躺在裏麵生死未卜,誰不揪心?我陪著你來得最早,在這兒枯坐了大半天,從出門到現在連一口水都沒沾過,難道還不能說句實話了?”
“顏姨。”
從出現到現在便始終沉默的風芷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她溫柔又帶著些許犀利的目光看過來,“關於腎移植,即便是親屬供體,也得通過配型、身體評估等一係列檢查,確認符合移植指征才行。這些都是後話,先放一放,先等小叔醒來再說好嗎?”
人若是醒不來,扯再多都是空談。
顏悅倒是訕訕地閉了嘴。
風芷替一旁插不進嘴的主刀醫生解釋了,醫生見狀隻咳嗽了一聲,護士交代,“病人術後需轉入重症監護室,目前不宜探視過多,留一兩位家屬在外等候消息即可。”
“我留下。”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風芷與向晨聞聲轉頭,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
雲汀閣旗下,“雲閣”酒吧。
此刻燈紅酒綠,笙歌不絕。
他漫不經心轉腕,水晶杯中的酒液隨之晃出細碎漣漪。
隔著雕金嵌玉的圍欄,冷眸掃過樓下人頭攢動的舞池,眼底不帶半分溫度。
極盡奢華張揚的偌大包間裏,此刻隻有兩人。
如今謝存已經鮮少跟他們聚在一起,梁也更是不知何時改了性子,不再整日守著自己的幾家酒吧會所,反倒日日西裝革履,人模狗樣地出入梁氏集團,活像是突然頓悟,要專心繼承家業似的。
沒了那兩個活躍氣氛的主兒,旁人又個個忌憚江雲璟,不敢單獨跟他處在一塊兒。是以江少三番兩次約酒,隻有周子弋硬著頭皮趕來作陪。
這人向來陰晴不定,近來更是變本加厲。周子弋刻意坐得遠些,大氣都不敢亂喘,生怕對方一個念頭不爽,杯中酒就會直直往自己臉上澆過來。
梁也嘴沒什麽把門,周子弋也得知這人,台前戀愛談得蜜裏調油,恨不得昭告天下,人後性情卻比之以往愈發喜怒無常的緣由。
隻是這些,他也不敢在江雲璟麵前多提。
喝酒便是一言不發純喝酒,周子弋遞過去的話,不管是湊趣的還是解悶的,招笑的不招笑的,通通都落在了地上。
幾隻鍍金裝裹的酒瓶空斜在台麵上,姿態冷傲的男人驟然起身。
周子弋也沒多說什麽,跟著起身。
兩人進了舞池,穿行而過時,喧鬧的人群自發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路。
“老天有眼!你是不知道,我巴不得姓傅的就那麽死了才好!”
人群中突然飄來一句低語,他步伐隨之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