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穎為農五月

老太太送我一枝玫瑰花

記得那是我到澳洲5個月後的一天,當時學校正放假,我想出去走走,去看看悉尼的大海。可是,我突然發現脖子上的項鏈轉不動了,感覺不對勁,怎麽原來一轉就是一圈的項鏈轉不動了呢?當時我已買好了去悉尼的車票,就決定暫時不去管這個腫了的脖子。我是一個人去的,隻身在外,我已經習慣了獨往獨來。領略了悉尼的風情後,晚上,我獨自來到悉尼的海邊。海水湛藍,在夜色裏有一種神秘的深邃,看得讓人想流淚。其實,我雖然決定暫時不去管這個腫起來的脖子,但在潛意識裏,卻隱隱覺得這個腫起來的脖子不是什麽好兆頭,說不定在我的身上會有一場大的災難。一個人孤獨地站在海邊,想到自己遠離祖國,身邊沒有一個親人,萬一有什麽情況發生我將如何麵對?想著想著,身上襲來一陣涼意……

從悉尼回來後,我把自己送進了墨爾本皇家醫院。

我至今仍慶幸自己當初選擇了這家醫院,因為在那裏,我認識了一位值得自己用一生去記憶與回味的老人。

與我同住一室的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太太。老太太的個子很高大,蓬鬆的卷發一片銀白,深邃的眼睛裏溢滿堅定,讓人有點兒敬畏。開始兩天,我們之間都沒有多少話,我除了擔心自己的病,就是默默地看她用一隻高腳凳支撐著身軀。病房裏總是聽見那隻凳子敲擊地麵的聲音。有一天,我看見她病床邊的櫃子上放了一束粉紅色的玫瑰,禁不住讚道:“真漂亮!”她問:“你喜歡?”我笑著點點頭。“噢!喜歡就好。”她挑了一枝玫瑰放到我的床頭櫃上。於是花為媒,締結了我與她此生的緣分。

老太太是德國人,從集中營裏逃出來的,顛沛流離近半個世紀,輾轉來到澳洲。她的一側大腿從胯部到膝間劃了一條一尺多長的口子,縫了30多針。我沒看見有什麽人來看望她,一切生活起居全靠她自己。平時,她完全靠那隻高腳凳幫忙,去完成哪怕是年輕人動了大手術後也難以完成的事情。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艱難,神色卻很鎮定。

為了準確診斷我的病情,除了要做這樣那樣的常規性檢查外,還要做一個切片手術。我害怕手術,更害怕術後聽到壞的結果。想到自己身在異國他鄉,親人都不在身邊,我心裏充滿了無助和恐懼。

看到我悶悶不樂的樣子,老太太對我輕鬆地說:“手術沒什麽了不起,你看我。”她撩開褲腿,蛇一樣趴在那裏的刀口朝我露出猙獰,我嚇得用手蒙住了眼睛。她擺了擺手,說:“你這樣可不行。在我身上,大大小小的手術做了13次,哪次也沒像你這樣怕過。人在世上總會碰到這樣那樣的不幸,碰上了,你就不能逃避,而是要笑著去麵對。記住,麵對不幸,笑起來!”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有些敬畏她的原因。因為她給人的印象裏,找不到任何應該用在病人身上的詞匯,她的眼神安詳地凝望世界,眸子裏透現著驚濤駭浪後的寧靜;高腳凳支撐著她的身軀,挺拔得使人看不到一點點怯懦的肢體語言……這以後,隻要一想到自己即將要麵對的手術,我就會想起她身上那長長短短的13處刀痕。我想,在她的生命裏不知經曆了13次怎樣的颶風驟雨,把她鍛造得如此鎮定。

手術那天早上,窗外的陽光分外明媚,我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要堅強。”我一個人來到街上,走進一家花店。男店主熱情地問我買花送給誰,我對他說:“我是中國人,隻身在澳洲留學,今天要做一個癌症切片檢查手術,我想送束鮮花給自己。”店主聽後呆呆地看著我,然後他的眼睛一絲絲地紅,他轉過身去,紮好一束鮮潤欲滴的花對我說:“姑娘,這一枝紅玫瑰是你送給自己的,這一束康乃馨是我送給你的,祝你好運!”我捧著鮮花,眼睛定定地望著他,不知用什麽語言表達我內心的感激。

見我抱了一束鮮花回來,老太太眼睛一亮:“真漂亮!”我告訴她這是我送給自己的,她的雙眼越發地亮了起來,把大拇指伸得直直地說:“嗯,你真了不起,好樣的!”

怎麽你還活著

畢竟是第一次做手術,離開病房的時候,我還是感到有些恐慌。我睜著驚懼的眼睛對老太太說:“怕!”老太太坐在病床邊輕聲說道:“不怕,沒問題。”說著,她用那雙青筋顯露的手,將我的手放進她溫暖的掌心。頓時,我感到有一股力量在往我的心中傳遞。就是在這種力的傳遞中,我走出病房,走上手術台,接受麻醉,直到漸漸失去知覺……

術後醒來,一眼瞧見老太太拄著高腳凳站在我床邊關切地注視著我,床頭櫃上的鮮花也正燦爛地朝我綻放,心中便有暖意流過。

由於麻醉藥物過敏,手術後我的反應很大,整日頭疼嘔吐,精神狀況非常糟糕。

又是這位老太太,我吃不下時,她示意我“吃吧,吃一點兒”;我苦著臉時,她鼓勵我“笑吧,笑起來”!於是,在她的感染下,我每天都命令自己吃一點兒、笑一笑……漸漸地,我的心不再那麽慌亂,變得踏實而坦然。

住院一周後,檢查結果出來了,我得了淋巴癌,並且已到了中晚期。

聽說我患了淋巴癌,朋友們一下就傳開了,他們從四麵八方趕來看我,祈禱、問候、鮮花、營養品……我真的沉浸在被愛包圍的感動之中。尤其是潔絲,由於踝部扭傷,她舉著從自家院子裏采摘的馬蹄蓮,一跛一拐地從另一個城市趕來。她淚流滿麵地說上帝不公平,我安慰她說:“不怕,我要跟上帝爭一爭!”

我很驚詫自己的變化如此之快,短短十幾天,我竟由原先連做個切片手術都害怕的女人變成了麵對癌症不再感到極度恐慌的勇敢的戰士。

雖然有澳洲醫生、護士和朋友們無微不至的關愛,但一個身患癌症的人躺在異國他鄉,心裏頭那種想念家鄉和親人的滋味實在不好受,因此,我提出回國治療。

出院的那一天,老太太再一次把我的雙手放進她那溫暖的掌心。此刻,她眼裏透出的光柔柔的,她撫摸著我的手背輕輕地說:“去吧,回家好好治病。不就是淋巴癌嗎?沒什麽了不起。記住,要笑,笑起來!”她顫巍巍地給我寫下了她的名字:LfHabenshafen,又說:“治好了病,再回來看我!”我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感,抱住她的肩不管不顧地嗚嗚哇哇哭了個昏天黑地。

我與這位老太太同居一室的時間隻有短短的十幾天,然而,她那張溝壑縱橫的臉,那語音不高卻力比千鈞的“笑起來”,卻成為我日後戰勝病魔的精神脊梁。

在北京治療期間,我以那位老太太的笑對人生的精神坦然麵對,幹脆將自己烏黑靚麗的頭發剃光(以免看見因放、化療而使頭發慘遭摧殘的模樣於心不忍),以積極的態度配合醫生治療,無論多麽痛苦難受我都挺著。

如今,13年過去了。記得前幾年我到北京複查,那裏的醫生護士都大吃一驚地說:“怎麽你還活著?我們以為你早已不在了!”是的,我活著。因為每當我遇到人生的一道坎時,就會想起鑲嵌在那位耄耋之年的老太太身上的13處刀痕,想起她拄著高腳凳站在我病床邊,對我說:“笑起來!”

我與這位老太太同居一室的時間隻有短短的十幾天,然而,她那張溝壑縱橫的瞼,那語音不高卻力比千鈞的“笑起來”,卻成為我日後戰勝病魔的精神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