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加坡]方桂香

如果沒有那個叫高美美的孿生姐姐,我想我會更快樂……

其實,論智商,論才華,論相貌,如果沒有那個孿生姐姐,我常常都可以冠壓群芳,讓女生自慚形穢,讓男生刮目相看。

可是,隻要有姐姐在,我就會被比下去。

九十四分明明是全班最高分,但隻要和隔壁班得一百分的高美美一比,我就矮了一截。

參加演講比賽時,我一出場,不到幾分鍾就全麵抓住了聽眾的注意力,結束時如雷的掌聲,讓我認定自己是最優秀的。但隻要那位叫高美美的姐姐一出場,我又相形見絀了。她那近乎無懈可擊的嗓音與語調,緊緊扣住每個聽眾的心弦,讓他們聽得如癡如醉。

這麽優秀的女孩兒,照理說是會引來許多妒忌的,但我那位名副其實又高又美的孿生姐姐,從小學到中學,卻出乎意料地受到女同學絕對的擁戴。除了我,她對幾乎每一個人都有一股非凡的魅力。

雖然,在老師和同學眼中,我也是那麽優秀,但我知道,在他們眼中,那個高美美更優秀,永遠有個更優秀的人擋在前頭,永遠隻能當“阿二”,感覺是不快樂的。

這麽多年來,有很多人問我:“有這麽一個近乎完美的姐姐,你覺得驕傲嗎?”

我為什麽要為她而驕傲?她樣樣都比我好,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讓我除了氣自己不爭氣,樣樣都差她一截外,我惟有越來越討厭這個孿生姐姐。

直到中三那年,我才嚐到超越她的暢快感……

為了更好地照顧患病的爺爺,今年初,我們從西部搬到東部。我和姐姐因此從西部一所女校轉入東部一所男女混合中學。

轉入新學校的第一周,姐姐顯得很不快樂。這是我第一次看不到她燦爛的笑容。

哼,她也有不快樂的一天,活該!

而我,對新生活滿懷憧憬,我期盼新學校能為我帶來希望,改變我當“阿二”的命運。

於是,我笑容滿麵地迎接新老師、新同學,十六歲的女生第一次與男生同班,感覺還真特別。

今天相鄰座位那名像郭富城的帥男生還對我說:“雅雅,你的笑容很像梁詠琪,好甜美啊!不像那個高美美,麵無表情,好像……好像患了什麽產後憂鬱症似的。”

什麽產後憂鬱症嗎?他懂什麽叫產後憂鬱症嗎?真無聊!

不過,就算他形容得不對,他的話卻絕對是中聽的。這是第一次那個樣樣領先的高美美被我比下去了,而且說這番話的人,還是一個帥男生呢!

他啊,把我說得心跳加速,卻又忍不住要嬌羞地把他偷看幾十回。想不到開學的第一周,我就嚐到初戀的美好滋味。

似是而非的愛戀,讓我看到新中學處處都是生機。我要把握機會重整旗鼓,超越姐姐,揚眉吐氣!

人家常常說風水輪流轉,此刻我終於體會到了。

我的春風得意和姐姐的愁眉苦臉,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美美,媽媽完全了解你對舊同學的不舍之情,但為了照顧爺爺,我們必須搬家。”媽媽看到姐姐鬱鬱寡歡,覺得很心疼,這樣安慰她。

我不也鬱鬱寡歡了這麽多年,怎麽不見媽媽這麽心疼我!

“媽媽,我明白的,爺爺那麽疼我和妹妹,他現在有病在身,我們是應該照顧他的。”

姐姐最會討人歡心,永遠懂得講些貼心話。

可惜這個世界上,隻有我一個人看得透她。

她當然鬱鬱寡歡啦!在從前的那所女校,她是老師的寵兒,是同學們的偶像,離開學校的最後一天,她收到的禮物比我多,她接受的擁抱比我熱烈,她在舊學校的受歡迎程度,是遠遠超越我的。

她當然鬱鬱寡歡啦!新學校沒讓她如魚得水,她那冷冰冰的臉孔,也讓同學們對她望而卻步,她受歡迎的程度已大不如前了!

“美美已經十六歲,應該學習處理離愁別緒,何況新學校裏也有很多可愛的新同學,往後和他們熟了後,你也會跟他們相處得很開心的。”媽媽擁抱著她,萬分溫柔地對她說。

哼,我才不相信她是不會處理離愁別緒呢,與其說她感情豐富,不如說她依戀以往光輝燦爛、有恃無恐的日子。

她這麽圓滑,哪會無法適應新環境?不是她不要適應新環境,而是新環境不歡迎她。

我終於相信好運不是永恒的,看來她是大勢已去了,我要抓緊機會,讓自己在新學校裏大放光彩。

這麽多年以來被壓的鬱悶,已經讓我對她產生報複的心理。雖然她是我的孿生姐姐,但為了爭取第一,我會處心積慮地把她擠下去。

於是,我極盡能事突出自己,和老師、同學搞好關係,並有意無意地在他們麵前破壞我姐姐。

不出兩個月,果然一切奏效,幾乎所有的老師都不怎麽喜歡她。老師不喜歡她,就可以讓她失去許多表現的機會,比如不選她當班長,不選她當學長,不選她參加校內外各種比賽,沒有這些機會,就算她有十八般武藝,也無用武之地。

中三這一年,是我最驕傲、最得意的一年。

我終於以兩分之差險勝了姐姐,得了全年級第一名,外加演講比賽第一名,校際作文比賽第一名,東部學校數學比賽第一名,中學科學有獎回答比賽冠軍……

總之,所有的參賽權幾乎都落入我手中。我已全麵地把姐姐擠出局。沒有她這個強中手,我這個“阿二”當然輕而易舉地登上冠軍寶座。

頒獎典禮當天,我完全陶醉在同學們的掌聲和祝福聲中。

此情此景,讓我回想過去姐姐在接受榮耀與祝福時,我總是滿腔妒火地黯然離去,今天,我終於揚眉吐氣,我要讓那退當“阿二”的姐姐嚐一嚐痛失冠軍的失落滋味。

可是,我卻看到她靜靜地坐在一角,欣慰地為我鼓掌。

待同學都離開後,她走近我,一臉真誠地說:“妹妹,這麽多年來,我第一次看到你這麽開心,我也好開心。”

說著,她緊緊地擁抱著我。

我驚訝得連一句“謝謝”也說不出。

“我們一起回家去吧!我要爸爸媽媽給你好好慶祝一番。”姐姐熱情地說。

“我奪走了你的冠軍寶座,難道你不會不開心嗎?”

“你是我妹妹,讓你委屈,老排第二,我才難受呢!你開心就能讓我開心,真的。”

聽完姐姐這番真心的剖白,我的眼淚簌簌地落下來。

“姐姐,對不起。”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誰勝誰負,我並不在乎,我隻希望你快樂,因為你是我深愛的妹妹。”

姐姐說著,聲音卻突然越來越微弱,最後竟然暈倒在地上。

我嚇得忙喊救命,老師聽到後,趕緊叫了救護車,把姐姐送入醫院。

在醫院裏,爸爸媽媽被叫進醫生房內,他們足足談了兩個小時,讓在外麵苦等的我心煩意亂,憂心如焚。

爸爸媽媽一踏出醫生房門,我就迫不及待地趨前追問:“姐姐怎麽樣了?”

媽媽與爸爸麵麵相覷,一臉為難,不知道如何告訴我。

“媽,姐姐怎麽樣了?你們快告訴我呀。”

“雅雅,姐姐她……唉,還是你說吧!”媽媽推給爸爸說。

“到底出了什麽事?”我很害怕地問。

“雅雅,美美其實不是你的孿生姐姐。”爸爸謹慎地說。

“你們到底在講什麽?”我的思緒越來越紊亂了。

“美美不是你的孿生姐姐。你媽媽在生了你之後,大病一場,醫生說她以後不能再生孩子了。你一出世就很頑皮,到了兩歲多,依然是個占有欲很強的孩子。爺爺奶奶知道媽不能再生育後,更加把你當成掌上明珠,眼看著你被寵壞,我們也越來越擔心,但卻束手無策。”

我好像在聽一個大秘密被一層層地揭開一樣,嚇得我心驚肉跳。

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繼續說:

“就在你兩歲半那年,美國一位科學家到新加坡來參加國際性科學會議,我和那位科學家一見麵就很投緣,我還請他到我們家吃飯,在那短短的兩小時聚餐上,他目睹你的霸道和頑劣,於是向我和你媽媽推薦了一種教育獨生子女的新科學方案,並希望我們能試試配合他做這項實驗。”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看了看媽媽,然後慎重地告訴我:“結果他給我們帶來了一個最新生產的高智能機器人。”

我頓時目瞪口呆。

“這種機器人具有人類的所有功能,它最獨特之處就是容貌能根據需要而設計。這位美國科學家想用這種機器人陪伴獨生子女共同生活的方法,來研究獨生子女的心理狀況、生活規律等,以促進獨生子女們健康成長。”

爸爸再度看了媽媽,然後繼續對我說:“我和你媽媽商量後把這個機器人接受了下來,就是美美。”

“姐姐怎麽可能是機器人?”這對我來說簡直難以置信。

“雅雅,姐姐真的是機器人,是一個為你而量身訂做的機器人。”

我驚嚇得說不出話來。

“本來我們是想到你長大一些,至少到你上大學再告訴你,但想不到美美卻在這個時候出事了!”媽媽傷感地說。

“姐姐究竟出了什麽事?”

“美美必須送回科學研究所,她之所以暈倒,是因為內部係統出了問題。”

媽媽點點頭,然後感慨萬千地說:“美美是個高智能的全麵機器人,她在德、智、體、美等方麵都是我們人類的楷模,可是沒想到和我們相處了這麽多年,她卻動了感情,尤其是對你這個所謂的孿生妹妹的深情,已讓美美常常受感情牽製而無法發揮她本來應該有的最佳表現。”

我哭了,千百種思緒湧上心頭,從小到大,不,準確地說,是到初三那年,姐姐展現的絕對是一種冷靜、穩健、十全十美的驚人表現,可是到今年,她卻“失常”了。正因為她失常,才讓我有機可乘,被勝利、榮耀衝昏了頭腦的我,這一年來,竟沒留意到姐姐的失常。

她少了以往的高昂鬥誌,少了以往的畢露鋒芒,她變得多愁善感,沉默低調,但卻沒有妒忌我。有的隻是愛與支持。

在姐姐的抽屜裏,我意外地發現姐姐從轉到這所新中學的第一天開始,為我寫下的無數姐妹情深的日記,當我處心積慮地把她擠下去時,她卻默默地為我每一次的勝利,寫了滿心的祝福與喜悅。

那晚,我伏在姐姐的**大哭了一場。

那晚,我第一次覺得格外寂寞、孤獨。

姐姐和我共同生活了這麽多年,我們一起學習,一起玩耍,一起吃飯,一起睡覺……我從沒有過獨生子女的孤獨感。

這時,爸爸媽媽推門而入。媽媽走近床邊,把我擁入懷裏。

“媽媽,我真的見不到姐姐了嗎?”

“她真的隻是個機器人,雖然她曾經深情愛過我們,但隻要係統出現問題,她就徹底被打回原形,成了供科學家研究的科學產品。”

美美對科學家來說,僅僅是個產品,但對我們一家人來說,卻是一段忘不了的情,突然失去一個親人,對我們是錐心的刺痛。

在姐姐未完成的日記本上,寫下了我無限的歉疚:

姐姐,對不起。

姐姐,我愛你。

姐姐,我們永遠懷念你。

我的春風得意和姐姐的愁眉苦臉,形成了強烈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