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曠野
在意大利瓦耶裏市的一個居民區裏,35歲的瑪爾達是個備受人們議論的女人。她和丈夫比特斯都是白皮膚,但她的兩個孩子中卻有一個是黑色的皮膚。這個奇怪的現象引起周圍鄰居的好奇和猜疑,瑪爾達總是微笑著告訴他們,由於自己的祖母是黑人,祖父是白人,所以女兒莫妮卡出現了返祖現象。
2002年秋,黑皮膚的莫妮卡接連不斷地發高燒。後經安德烈醫生診斷說莫妮卡患的是白血病,惟一的治療辦法是做骨髓移植手術。瑪爾達讓全家人都做了骨髓配型實驗,結果沒一個合適的。醫生又告訴他們,像莫妮卡這種情況,尋找合適的骨髓幾率是非常小的。還有一個行之有效的辦法,就是瑪爾達與丈夫再生一個孩子,把這個孩子的臍血輸給莫妮卡。這個建議讓瑪爾達怔住了,她失聲說:“天哪,為什麽會這樣?”她望著丈夫,眼裏彌漫著驚恐和絕望。比特斯也眉頭緊鎖。
第二天晚上,安德烈醫生正在值班,突然值班室的門被推開了,是瑪爾達夫婦。他們神色肅穆地對醫生說:“我們有一件事要告訴您,但您必須保證為我們保密。”醫生鄭重地點點頭。
“1992年5月,我們的大女兒伊蓮娜已兩歲,瑪爾達在一家快餐店裏上班每晚10點才下班。那晚下著很大的雨,瑪爾達下班時街上已幾乎空無一人。經過一個廢棄的停車場時,瑪爾達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驚恐地轉頭看,一黑人男青年正站在她身後,手裏拿著一根木棒,將她打昏,並強奸了她。等到瑪爾達從昏迷中醒來,踉蹌地回到家時,已是一點多了。我當時發了瘋一樣衝出去,可罪犯早已沒影了。”說到這裏,比特斯的眼裏已經蓄滿了淚水。
他接著說:“不久後,瑪爾達發現自己懷孕了。我們感到非常的害怕,擔心這個孩子是那個黑人的。瑪爾達想打掉胎兒,但我還是心存僥幸,也許這孩子是我們的。我們惶恐地等待了幾個月。1993年3月,瑪爾達生下了一個女嬰,是黑色的皮膚。我們絕望了。曾經想過把孩子送給孤兒院,可是一聽到她的哭聲,我們就舍不得了。畢竟瑪爾達孕育了她,她也是條生命啊。我和瑪爾達都是虔誠的基督徒,我們最後決定養育她,給她取名莫妮卡。”
安德烈醫生終於明白這對夫妻為什麽這麽懼怕再生個孩子。良久,他試探著說:“看來你們必須找到莫妮卡的親生父親,也許他的骨髓,或者他孩子的骨髓能適合莫妮卡。但是,你們願意讓他再出現在你們的生活中嗎?”瑪爾達說:“為了孩子,我願意寬恕他。如果他肯出來救孩子,我是不會起訴他的。”安德烈醫生被這份沉重的母愛深深地震撼了。
人海茫茫,況且事隔多年,到哪裏去找這個強奸犯呢?瑪爾達和比特斯考慮再三,決定以匿名的形式,在報紙上刊登一則尋人啟事。2002年11月,在瓦耶裏市的各家報紙上,都刊登著一則特殊的尋人啟事,懇求那位強奸者能站出來,為那個可憐的白血病女孩子做最後的拯救。
啟事一經刊出,引起了社會的強烈反響。安德烈醫生的信箱和電話都被打爆了,人們紛紛詢問這個女人是誰,他們很想見見她,希望能給她提供幫助。但瑪爾達拒絕了人們的關心,她不願意透露自己的姓名,更不願意讓別人知道莫妮卡就是那個強奸犯的女兒。
當地的監獄也積極幫助瑪爾達。他們為醫院提供了一份1992年後的罪犯名單,瑪爾達和比特斯與這些人——取得聯係,許多當年的罪犯都表現出足夠的真誠和關注,紛紛提供了線索。但遺憾的是,他們都不是當年強奸她的那個黑人。
這則特殊的尋人啟事出現在那不勒斯市的報紙上後,一個30多歲的酒店老板的心裏起了波瀾。他是個黑人,叫阿裏奇。由於父母早逝,沒有讀多少書的他很早就工作了。聰明能幹的他希望用自己的勤勞換取金錢以及別人的尊重,但他的老板是個種族歧視者,不論他如何努力,總是對他非打即罵。1992年5月17日,那天是阿裏奇20歲生日,他打算早點下班慶賀一下生日,哪知忙亂中打碎了一個盤子,老板居然按住他的頭逼他把盤子碎片吞掉。阿裏奇憤怒地給了老板一拳,衝出餐館。怒氣未消的他決定報複白人,雨夜的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在停車場他遇到瑪爾達,出於對種族歧視的報複,他無情地強奸了那個無辜的女人。
當晚他用過生日的錢買了一張開往那不勒斯市的火車票,逃離了這座城市。在那不勒斯,阿裏奇順利地在一個美國人開的餐館裏找到工作,那對夫婦很欣賞勤勞肯幹的他,還把女兒麗娜嫁給了他,甚至把整個餐館委托他經營。幾年下來,他不但把餐館發展成了一個生意興隆的大酒店,還有了三個可愛的孩子。
那天早晨,阿裏奇反複將那條新聞看了好幾遍,直覺上判斷自己正是那個被尋找的強奸犯。他萬萬沒想到,那個可憐的女人竟然懷孕了,並撫養了本不應屬於她的孩子。這天,阿裏奇幾次想撥通安德烈醫生的電話,但每次電話號碼還沒撥完,他就掛斷了。阿裏奇在內心裏掙紮著,如果自己站出來承認這一切,人們將知道他最醜陋的一麵,他的孩子將不再愛他,他會失去幸福的家庭和美麗的妻子,也會失去社會對他的尊重。這一切是他辛苦多年換來的啊!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全家人和往常一樣議論著報紙上的有關瑪爾達的新聞。妻子麗娜說:“我非常敬佩這個女人。如果換了我,是沒有勇氣將一個因被強奸而生下的女兒養大的。我更佩服她的丈夫,他真是個值得尊重的男人,竟然能夠接受一個這樣的孩子。”
阿裏奇默默地聽著妻子的談論,突然問道:“那你怎麽看待那個強奸犯呢?”
“我絕不能寬恕他,當年他就已經做錯了,現在關鍵時刻他又縮著頭。他實在是太卑鄙,太自私了,太膽怯了!他是個膽小鬼!”妻子義憤填膺地說。
一夜未眠的阿裏奇覺得自己仿佛在地獄裏煎熬,眼前總是交替地出現那個罪惡的雨夜和那個女人的影子。
第二天,他神情憔悴不堪。妻子很快就察覺出了他的反常,關心地問他發生了什麽事,他借口身體不舒服逃避過去。
阿裏奇覺得自己要崩潰了。
幾天後,阿裏奇無法沉默了,在公共電話亭裏給安德烈醫生打了個匿名電話。他極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我很想知道那個不幸女孩的病情。”安德烈醫生告訴他,女孩病情嚴重,還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親生父親出現的那一天。
這話深深地觸動了阿裏奇,一種父愛在靈魂深處蘇醒了,他決定站出拯救莫妮卡。那天晚上他鼓起勇氣,把一切都告訴了妻子。
麗娜聽完了這一切氣憤地說:“你這個騙子!”當她把阿裏奇的一切都告訴父母時,這對老夫婦在盛怒之後,很快就平靜下來了。他們告訴女兒:“是的,我們應該對阿裏奇過去的行為憤怒,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他能夠挺身而出,需要多麽大的勇氣,這證明他的良心並未泯滅。你是希望要一個曾經犯過錯誤,但現在能改正的丈夫?還是要一個永遠把邪惡埋在內心的丈夫呢?”麗娜沉默了。第二天一大早,麗娜回到阿裏奇身邊時,看著眼睛布滿血絲的阿裏奇,麗娜堅定地說:“阿裏奇,你去找安德烈醫生吧!我陪你一起去!”
2003年2月3日,阿裏奇夫婦與安德烈醫生取得聯係,2月8日,阿裏奇夫婦趕到伊麗莎白醫院,醫院為阿裏奇做了DNA檢測,結果證明阿裏奇的確就是莫妮卡的生父。當瑪爾達得知那個黑人強奸犯終於勇敢地站出來時,她熱淚橫流。她對阿裏奇整整仇恨了10年,但這一刻她充滿了感動。
2月18日,在醫院的秘密安排下,瑪爾達在醫院會客室裏見到了阿裏奇。瑪爾達和丈夫走上前去,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阿裏奇哽咽地說:“對不起,請原諒我!這句話我在心底裏說了10年了,今天終於有機會親口對您說了。”瑪爾達說:“謝謝你能夠站出來,願上帝保佑,你的骨髓能拯救我的女兒!”
2月19日,醫生為阿裏奇做了骨髓配型實驗,幸運的是他的骨髓完全適合莫妮卡,醫生激動地說:“這真是奇跡!”
2003年2月22日,阿裏奇的骨髓輸入了莫妮卡的身體,很快,莫妮卡就度過了危險期。一周後,莫妮卡就健康地出院了。
瑪爾達夫婦完全原諒了阿裏奇,盛情邀請他和安德烈醫生到家裏做客。但那一天阿裏奇卻沒有來,他托安德烈醫生帶來了一封信。在信中他愧疚萬分地說:“我不能再去打擾你們平靜的生活了。我隻希望莫妮卡和你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如果你們有什麽困難,請告訴我,我會幫助你們!同時,我也非常感激莫妮卡,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她給了我一次贖罪的機會,是她讓我擁有了一個快樂的後半生!這是她送給我的禮物!”
將功補過,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