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陳四老婆拾掇了晚飯的攤子,又斟了一碗剩飯,夾了幾筷子剩菜在上麵,讓大兒給老不死陳老漢送飯過去。大兒說他正聽廣播顧不上,陳四老婆就來氣了,罵著說:"這個顧不上,那個不想去,那就讓老不死餓死算了。"正躺在炕上養神的陳四聽了不入耳,罵道:"聽你們的話,看你們的德性,沒有一個孝順的。老子老來老還能靠上你們什麽?"兒子不服氣了,咕噥了一句:"你孝順,你咋不送?"陳四呼在從炕上坐起來,揮手就要打兒子。兒子早躲開在了一邊。陳四老婆把飯碗往櫃台上一摞,不管了,用圍裙擦了把手,又去幹別的。陳四又養了一會神,才慢悠悠起來,嘴裏咒罵著親自去給老爹送飯。
到了南涼房門口,陳四聽見老爹正和什麽人說話呢,認真一聽,一個是爹的聲音,另一個好熟悉,但卻咋也想不起來。貼了耳朵在窗口聽,那個熟悉的聲音說:"你個老東西,活得還很硬郎啊。"爹說:"你個老東西,死了的人了,又跑回來幹什麽?"那個聲音說:"誰說我死了,我活得好好的,誰說我死了。"爹說:"你不要胡扯了,屈指算你已經死了有七年了,要是這還不算死,那什麽才算死呢?"那個聲音哈哈哈笑了一嗓子不作聲了。
陳四一下子想起那個聲音是誰了,當下毛骨悚然,心跳咚咚,就差從喉嚨往外迸了。手裏的飯碗抖得端不住,上麵的菜撒了一地。當時屏了呼吸,奓著頭發,躡著腳步腿軟手軟地回到屋裏,臉色在燈光下白的嚇人。
陳四老婆看見男人的樣子,邊幹活邊黑了一眼說:"你是咋了,像丟了魂似的,看看,碗裏的飯撒出來了。"跟著說:"哎,你倒是說話呀?啞巴了?"陳四半天才結巴著說:"嚇死人了,爹屋裏來了鬼了。是趙老四回來了。"老婆又白了男人一眼,丟了一句:"老也老了,沒個正經話。"陳四這才一急,罵著說:"媽那個B,不信你去看去。"兒子厚嘴放下收音機,連問了兩句:"真的?真的?那我去看看。"老婆也停了手裏的活,跟了兒子小心翼翼來到南屋窗前。
母子倆從裂開的窗紙洞往裏看,隻見陳老漢盤腿坐在炕上,麵前放著早年前公社獎勵的大鐵瓷缸子,掛在牆壁上的煤油燈忽悠著火苗,時而長而而短,時而飄搖時而眼看就要滅了,卻又慢慢地亮了起來。
陳老漢嚅動著嘴說:"你喝一口這酒咋樣?"聲音卻不是本人的。陳老漢又端起杯子,在嘴邊嗅了嗅,喝了一口後說:"好酒呀!想不到你個老東西手裏還藏這玩意兒。"陳老漢又用一種陌生的聲音笑著說:"這是我那上大學的小兒子那年回來給我帶的。咋,你那個兒平時不給你買酒喝嗎?"陳老漢又自答說:"要說我那個兒,是脾氣壞點,對我還算可以,不說別的,去年還為我打過他那個薄嘴子老婆呢。"聽到這裏,陳四老婆站不穩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兒子手忙腳亂,從後麵挾了他娘的兩腋,連拖帶拉跌回了自住的大屋裏。
陳四這時已緩過了神,過去幫忙說:"這回你們信了吧?他們現在幹什麽呢?"老婆自己用手捶著胸口說:"老不死的,鬼話連篇,還不忘數落我的不是。"兒子插話說:"我沒看見鬼,隻看見我爺在裝模作樣,好象跟誰一塊喝酒呢。嘴裏還自言自語,說出來的話卻是兩個人的聲音。"陳四說:"另一個聲音是趙老四的聲音,我太熟悉了。"陳四老婆啊呀了一聲,嚷嚷說:"對對對,就是就是那個死老漢的聲音。"三個人一交流,急得抓耳撓腮麵麵相覷。陳四老婆說:"鬼都進了家了,這可咋了得呀!"又搓手說:"死鬼來了擾一會兒走了還好,要是不走可就麻煩了,每天這樣還不把人嚇死。你倒是快點想點辦法呀!要不,我晚上是不敢在這個家呆了。"陳四氣咻咻罵著說:"我有什麽辦法,我又不會降妖驅鬼。"還是兒子腦子靈,說:"爹,既然那個聲音是趙老四的,那就找趙隊長來看看,說不定鬼見了自家人就走了。"陳四站起來走到了門口,又返身從鍋台架子上取了扞麵杖提在手裏,拉開家門時還警惕地往外探著看了看。
來到趙黑家,陳四越急越翻葫蘆搗蒜,咋也說不明家裏發生的可怕的事,隻好揪了趙黑來到家裏,一進院戰戰兢兢把趙黑推到南房的窗子前,說:"隊長,我說不明白,你自己不要出氣,看了聽了就知道了。"趙黑透過窗紙孔,看見陳老漢在地當中走來走去,似乎在焦急地等著什麽,那盞煤油燈吐著小火苗,把老漢的影子時而大時而小地印在牆上。趙黑沒看出什麽,回過頭對陳四說:"沒什麽呀!就是你爹在走動。"陳四說:"不要著急,隊長你再看看,對了你再聽聽他跟誰說話呢。"趙黑重又把眼睛挨到窗紙孔處,沒想到陳老漢也正從那個孔往外望著,兩人雙眼近距離一遇,趙黑嚇得"唉呀"叫了一聲。
趙黑心無顧忌,讓陳四開了鐵門鎖,迎著一股怪味走了進去。陳四領著自己一家人鬼鬼祟祟跟在後麵。
陳老漢坐回炕沿邊,說:"四娃,今天這麽晚了,昨還不給爹吃晚飯啊?爹餓了啊!"陳四瞪著眼睛看著老爹腫得明光鋥亮的腦袋,疑惑地問:"爹,剛才家裏來誰了?"陳老漢平平靜靜地說:"能有誰,你趙四大爺唄。"陳四追著問:"我哪個趙四大爺啊?"陳老漢說:"就是黑他爹啊!"陳四說:"爹呀,你老糊塗了,我趙四大爺人早死了,他咋會來呢?"陳老漢說:"我知道,他隻是來看看我,還給我提著一瓶酒呢。這不是,酒還在這呢。"陳老漢指著炕上說,發現沒有酒瓶,四麵尋找起來,嘴裏還自言著說:"怪了,剛才還放在這,咋一轉眼就不見了。"這一切趙黑都聽在耳裏,也看在眼裏了,因了家中剛剛發生的事故,他無心多想,隻是認為老漢人老糊塗了,腫頭病折磨出幻覺了。
退到院子裏,趙黑對陳四不溫不火說:"陳四呀!你可是答應過我,給老人好好管飯的。這麽晚了,瞧把老人餓得都說開胡話了。"陳四急著辯解,又拉趙黑來到大屋,這才恢複了敘述的能力,把一家人先前所聞所見都講了出來。趙黑說:"老人頭腫得那麽厲害,說點胡話罷了。對了,老中醫配的藥你們每天還都給熬著嗎?人家饞貓可是見效得很啊。"陳四沮喪地說:"放心吧隊長,那是我爹。隻是剛才的一幕你沒看見聽見,我現在說什麽你也不會信的。這事我怕是有說法了。"送走了趙黑,陳四墜墜地又來到老爹的屋子,端著冷飯和剩菜,放在炕沿邊上。陳老漢若無其事,盤腿坐下來大口地吃飯,半碗進肚了,才發現兒子還沒走,守在一邊用一種怪異的目光看著自己。
陳四問:"爹,剛才趙老四真的來過嗎?"陳老漢'嗯'了一聲,繼續吃飯。陳四說:"爹,你知道不知道趙老四死了都七年了?"陳老漢又'嗯'了一聲。陳四有點急,挑白了說:"你看見他回來了,那且不是看見鬼回來了?"又問:"那你看見他,他長得什麽樣子?"陳老漢這才說:"還不是原來那個樣子,隻是更瘦了,皮包骨頭。"陳四肯定了自己先前所見絕非虛假,心裏害怕,央求說:"爹,趙老四他不是人,是鬼。他要是再來你屋裏,你長遠讓他走得遠遠的,不要來咱們家嚇唬人。"陳老漢說:"人家好容易來看看你爹,還拿著酒呢。咋能不讓人家來呢!你這娃太沒人情了。"陳老漢又開始尋找那瓶子虛烏有的酒。兒子陳四差點罵出口,梗了梗脖子走了。
趙老四的鬼魂回來了,還和陳老漢坐在一起聊天呢,這種奇聞怪事一時成了一碗村的頭條新聞,惹得趙黑挺惱火,在大喇叭上罵開了娘。又把陳四叫到隊部,臭罵了一頓。陳四想還嘴,又無真憑實據,灰溜溜回到家裏,站在院裏對著南房中的老爹撒了一通氣。
吃了晚飯,陳四心緒不寧,便到劉三亮家串門,與幾個村民玩花花牌。劉三亮偏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詢問陳四鬧鬼的事。陳四煩燥地說:"誰也不要問啊!要是再問我就不耍了。"劉三亮就又說開了當年埋趙老四時的那檔事。黑玉英坐在炕頭納鞋底,"吭、吭"了幾聲以示提醒,不讓男人多話。
與此同時,趙老四的鬼魂又回來了,無形無影隻有聲。聲還是從陳老漢的嘴裏發出來的,說的都是村裏過去的瑣事,和老一輩人年輕時的經曆。
陳四的兒子守在窗外聽了一會,回屋告訴了他娘,他娘便派他滿村尋找陳四回家。陳四剛上好一把牌,聽兒子一說,放下就往家裏走,另幾個人不約而同跟了過來。膽小的守在大門外不敢進院,膽大的來到窗前,把窗戶紙扯大了往裏看。隻見陳老漢還是明光著腦袋,盤腿坐在炕當中,一個人說著兩個人的話,交流的話題盡是老輩人年輕時的事,而且不時在燈光下伸出幾個手勢,或者拍一拍大腿以示激動。
屋子裏陳老漢自說自對,屋子外劉三亮幾個聽得大氣不敢出,大門口上的兩位也大著膽掂著腳過來了,還有看稀罕的不知咋得了消息,都遛遛地走過來,一擁擠就鬧出了響動。
陳老漢把頭扭過來對著窗子,用趙老四的聲音說:"屋外的幾個娃子們,嘰嘰喳喳的想進來你們就進來嘛,鬼鬼祟祟的像個啥。"又喊著說:"劉三亮,你個懶貨,還記不記得當年跟你娘要飯到村裏來時的情形,那天晚上天黑,有人打你娘的主意,還是我給解得圍呢。"劉三亮大了膽子問:"趙叔,你究竟是人還是鬼?"趙老四笑著說:"我當然是人了,要說鬼,你們才是一群小鬼。"劉三亮說:"你是人我們為什麽看不見你呢?"趙老四埋怨說:"看你這個娃,我就坐在這,你咋會看不見呢,眼睛讓老鴰子給叨瞎了。"劉三亮不敢說話了,陳老漢從炕上欠腿下了地,往窗子前走過來,嚇得一堆人哄一聲跑開了。
趙黑聞訊過來,還有幾個趙家的人跟著,黑暗裏聽著人們竊竊私語,他也不去計較,徑直進到陳老漢的屋子裏。陳老漢站在地當中發愣,眼前被趙黑一擋,眉眼一陣抖動,臉上顯出一副尷尬的表情。
趙黑嚴肅地說:"陳叔,你是真的人老犯病裝神弄鬼呢?還是大小想弄點什麽事呢?你知道咱們國家的政策,牛鬼蛇神都沒有好下場的。"陳老漢拘促地用左手撓著腦袋,結結巴巴恢複了常態說:"隊長,你、你、你這是咋說呢。我隻是跟你爹坐一塊聊、聊、聊天,我、我、我又沒做別的事。"趙黑不由自主左右看了看說:"我爹在哪呢?你讓他跟我說幾句話。"陳老漢左顧右盼找不到趙老四,自語著說:"怪了,剛、剛、剛才還在這坐著呢,去、去、去哪了?這個死老漢,走也不打個招呼,真是的。"從屋裏出來,趙黑當著眾人的麵問:"陳四,你給老人熬藥了嗎?"陳四說:"熬了。"趙黑就發火了,說:"你騙誰啊,熬藥連點藥味都聞不見,"又說:"你在哪兒熬藥呢,讓我看看。"陳四這才老實交待,說:"藥前幾天就喝完了,不見效,我就沒有再買。"趙黑一箭穿心說:"你是舍不得那兩個錢才是真的。"陳四老婆插話說:"隊長,我們家真是一點錢也沒了,那藥又那麽貴。"陳四說:"隊長,要不村裏給我先借點錢,我好明天去抓藥,行嗎?"趙黑同意了,陳四老婆嚷著不幹,說:"借錢遲早都得還,用什麽還?"陳四就火了,罵老婆多嘴,嗬斥讓老婆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