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件趣味的事,自然是紙裏包不住火,趙黑的約法之說全都成了扯談,村裏很快就傳得盡人皆知,而且還演義出三個版本。一說是趙黑用鋤頭鉤掉了黑玉英的褲子;二說是趙黑早就發現了黑玉英的褲帶鬆了,隻不作聲,緊跟其後,最後終於如願以償,一飽眼福;三說黑玉英是故意掉了褲子,不過是勾引趙黑隊長罷了。三種說法一時風起,令事情的性質大變。

當事的最大受害者是劉三亮,他最初當然是蒙在鼓裏,直到過了一個星期,才從村人的擠眉弄眼,和躲躲閃閃的言辭裏,知道了這樁丟人現眼的事。

劉三亮氣得臉色煞白,發愣半天,一句話都沒說。嚇得多舌之人忙忙勸解開導,見不起作用,幹脆賴皮賴臉,陰陽怪氣地挑拔起事端來。劉三亮還是不語,那人便幹咳幹笑,說他是個稀鬆軟蛋的男人。劉三亮"呸"地唾了一口,一臉陰黑回家去了。

有好事者吵吵說黑玉英這回可要挨打了,還沒事找事到劉家想看熱鬧,結果大惑不解劉三亮回到家裏後,好象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人們就疑問這個劉刺頭真的就甘受這一恥辱不成。

劉三亮的城府本來就淺,強裝硬忍了兩天後,終於按捺不住了。他乘著歇晌的機會,來到了趙黑家,瞅著黃臉婆對趙黑說:"隊長,咱們倆今天要進行談判,把我心裏麵的問題解決了便罷,要不然……,哼哼。"趙黑已心知肚明,故作不知情地說:"你這個貨,又想給我耍什麽花樣?"劉三亮說:"你不要裝蒜,咱們誰心裏都清楚,你占我們家的便宜太大了,今天必須給我個答複,要不然……,哼哼。"當著老婆孩子的麵,趙黑隱忍不發,一本正經又慢聲慢語說:"你不要在我家裏無理取鬧,先到院子裏去,等我吃完了這碗飯,咱們到隊部再說。"劉三亮說:"不要擔心,我不會吃你們家飯的,就在這等吧。你也不要著急,我又不忙,等你先吃了飯,咱們再細細的算。不要說隊部,就是去北京也行。"說著,他拿起一本放在躺櫃上的小學課本,坐在櫃邊的一把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翻看著。

趙黑的老婆已經看出苗頭,放下飯碗,揪起劉三亮往門外推搡。劉三亮一發力又坐回了椅子,故意理會錯誤說:"你就不要客氣了,我在家已經吃過飯了。再說我剛才也說了,不會吃你們家飯的。你就不要勉強我了。"趙黑發火罵說:"媽那個B,這個家有我在的時候,還輪不到你女人家摻和事情。你不要拉他了,讓他就在那裏坐著。"黃臉婆先是瞬間發愣,隻能照著去做。三個娃大眼瞪小眼,誰也不敢吱聲。

飯後,趙黑不管不顧,冷臉丟下一句:"走,跟我到隊部去。"話還沒落,人已經出了家門。劉三亮隻能起身跟在後麵。

到了隊部,趙黑往辦公椅子上一坐,慢慢悠悠卷著手裏的煙卷,臨了用舌頭舔濕了紙角粘住後,擦了根火柴點著,重重地吸了一口,先鼻孔後嘴巴都開始往外冒煙,臉就籠在了一片煙氣裏,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坐在辦公桌前邊的劉三亮。

半天,趙黑說:"說吧,你不是要跟我細細的算嗎?那就說吧,我倒想秤一秤你究竟是幾斤幾兩重。"劉三亮說:"男人是要活臉的,女人是要活屁股的。你看了我老婆的屁股,我的臉算是丟盡了。你要是不給我個公平,那我就不活了。"趙黑說:"是嘛?你的命可真賤呐!說吧,你這次準備怎麽一種不活法?"劉三亮嘿嘿冷笑說:"趙隊長,你還有半張臉可以做人,我的臉全不要了,你要是不還給我一個公平,那我就自己去找回來。到時你不要再說我啥啊!"趙黑眼睛覷小了,大口地吸著煙。劉三亮嘴臉歪著,眼光斜覷著,身子在椅子上不停地扭來扭去。等不來趙黑的回話,劉三亮按捺不住,脫口說:"那我就是死也要看看你老婆的屁股才行。"趙黑的臉拉了下來,還是不說話。劉三亮又補充了一句:"你不要以為我沒辦法,我辦法多的是。"趙黑被激怒了,呼地站了起來,半截好臉一時赤紅,半邊臉上的大疤簌簌抖動著,雙手按著辦公桌麵,頭朝前傾,直逼劉三亮斜對著的臉,說:"劉三亮呀劉三亮,你他媽還算是個人養的嗎!人說女人的屁股,小時候是屎屁股,結婚前是金屁股,結婚生娃後就是個爛屁股。你以為我喜歡你老婆的爛屁股啊,像個麻雀窩一樣讓人惡心,到今天我還想吐呢,呸,呸,呸。"劉三亮今天反而沉住氣了,穩住了身體,頭仰起來,繼續斜眼看著趙黑,嘴角還掛著一絲詭詐的笑意。兩人開始了你一言我一語,你拉騾子我牽驢的較量。

趙黑煩了,用手指著劉三亮的鼻子說:"近來剛剛說你學乖了一點,今天就又把狗臉給露出來了。看來你小子是皮又癢癢了。"話說到此,一計上了心頭,趙黑嘿嘿笑著坐回椅子。劉三亮見狀,心裏琢磨不透,隻能努力保持不溫不火的態度,說:"趙半臉,你不要恐嚇我,我劉三亮是長大的,不是嚇大的。你不提以前的事,我還不想往一塊摻和,現在你提出來了,那咱們就老賬新賬一起算。"趙黑說:"這事你不是覺得吃了虧,來找我論乘除的嗎?我有個主意,這件事情發生在勞動場合,咱們可以放在社員大會上來個大討論,讓大家掂量一下,你劉三亮從中到底吃了幾斤幾兩的虧,然後我也好給你個公平。咱們該補糧該賠錢也有個數字了,你說是不是啊?"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趙黑這一看似陽光,實則陰損的辦法,噎住了劉三亮,半天無話可說。趙黑乘勝進逼,"怎麽樣,你要是沒意見,咱們就這麽定下來,會議今天晚上就開如何?到時讓你老婆親自給大家講講當時的情況如何?"劉三亮用下牙咬住上嘴唇,吭哧了半天,站起來就往屋外走,臨出門時摞話說:"姓趙的,算你陰損。我也有的是辦法,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隨後的日子裏,開始也沒發生什麽事。後來趙黑的老婆注意到了一個現象,她發現劉三亮有意無意,若即若離,老是在她的身邊晃悠。黃臉婆的神經一下子緊張起來,把這事說給了趙黑聽。趙黑嘴抿著,從鼻孔裏發出一聲不屑的哼聲,說:"你不要理他,這種鬼鬼祟祟的小人做法,他不會把你怎麽的,隻不過是裝樣子罷了。"平原上的農村,每家都有單獨的廁所,為了方便,更為了積肥,廁所一般都建在離住房較遠的邊緣地帶,並且多是土坯砌成,齊肩的高度。過日子細致講究的人家,會在茅廁上搭半個頂棚,用來擋雨遮光,還會用牆泥把牆體抹得嚴密平整。懶惰的人家往往隻是粗略地砌出隨便的圍牆,牆縫跑風漏光也無所謂。趙黑是一村之長,屬於過日子很能耐又很表率的角色,廁所當然蓋得非常規範。

這天黃臉婆午睡起來,走進自家屋東邊後側的廁所,小便完後往起一站,發現幾步開外的一處土丘上,劉三亮探頭探腦,一臉有陰有陽的表情,似笑非笑的鼠像,流露出**邪的意味。

站在廁所中的黃臉婆和劉三亮四目一對,劉三亮無賴地吹著口哨,大搖大擺地走了。黃臉婆一時氣上心頭,罵了兩句難聽的話,又繞著圈把自家的廁所圍牆檢查了一遍,發現沒啥漏洞,這才惱怒地回了家。黃臉婆原想把這件事情告訴男人,但想到劉三亮往日來家裏尋死覓活,騷擾的家裏不能安寧,忍了忍什麽也沒說。

自此,黃臉婆上自家的廁所,必先審視一番周邊的動靜才敢方便。有一天,她就發現廁所外牆上出現了一個洞,不規則的洞有大拇指粗,並不顯眼地處在牆角裏,像沾著一塊泥一樣。黃臉婆又轉到廁所的外圍看了一遍,沒有發現人為痕跡,琢磨著弄了點濕泥抹上了。

這時,村裏開始傳言一個說法,說有人看見趙黑隊長的老婆**長得就跟頭發一樣,還梳著幾個小辮子。還說這女人的屁股又尖又小,像兩個陀螺一樣。更進一步說這女人脫了褲子,大腿和腰胯瘦得皮包骨頭,如兩根拐杖把子。劉三亮在人前戲說這些傳言時,還譏笑這樣的女人,就是倒貼上錢,他都沒心思去碰。

農村事關女人的傳言,往往是眾人嘴裏的文學演義,隻要有人聽著趣味,就會被添油加醋的更加生動,描述的人如同親眼目睹一般,說的再細致入微一些,也就越來越下流化了。趙家的人中有些族門意識濃厚的人聽了,紛紛找到趙黑,讓把這個造謠的人揪出來,整他個半死不活才行。趙黑心裏當然明白是誰。可是如何確定,卻成了難題。為此他好些天都黑著臉,讓趙家的年輕人誰也不要管,說自有辦法收拾這個吃人食放狗屁的家夥。

謠言終歸是謠言,造謠的人是劉三亮也毫無疑問。趙黑對自己的老婆當然是裏裏外外心裏清楚著呢,可是麵對這一關乎老婆和自己家庭尊嚴,而又苦於無法用事實證明的惡意傳言,簡直就是欺人太甚,如果不加以反擊,那就是天理難容了,更別說一已的憤怒。

黃臉婆當然也知道了謠言,淚水漣漣對男人說了上廁所的遭遇。趙黑大發雷霆說:"這個畜生,多大年紀的人了,還是劣根性不改。我要是不收拾他個孫子,我就誓不為人。"心裏就有了底,他把劉三亮偷窺女人上廁所,還耍流氓造謠誹謗婦女,挑釁村委會的領導,以及經多次懲處教育,又死不改悔的"罪行"寫成了材料,念給了多人聽後,大張旗鼓說是要上報公社。

這一切做的先隱秘後公開,吸引了村人們的注意力,謠言的傳播反而淡化了。劉三亮有點緊張,又心想一切無憑無據,誰又能奈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