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香娥是個有本事女人,有哭有笑,親手操辦了又一個男人的葬禮後,就把自己洗漱得幹幹淨淨,重又當起了一個寡婦人家的角色,一身風韻比幾年前一點都沒減。
村人們說起高六時,黑香娥會說出一堆男人的好,讓聽話的人心生感動,疑問這麽好的一個女人,怎麽會是傳說的克夫白虎星呢?有好事者就去觀察,或拐彎抹角從村裏女人口裏探聽,結果反而總結出一大堆男人們夢寐以求的好特征來。什麽皮膚白淨,身段苗條,兩乳不大不小精致對稱等等,簡直不像是在講一個五十開外的女人,而是在形容誰家的大姑娘。一時間一碗村裏的老光棍漢,又都蠢蠢欲動起來,黑香娥隨了年齡的增長,經驗膽量的增加,對這些人和事更加遊刃有餘,一切自然都不在話下。隻是她與趙老四的關係問題,已經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其中最直覺的要屬隊長趙黑。
一天,黑香娥從趙家串門出來,半道上碰到了坐在爛土牆上的趙黑。黑香娥想著心事走路,沒注意到趙黑的出現,等發現時已沒了退避的餘地。
趙黑陰著臉說:"黑香娥,我給你提個醒,以後有事沒事,再不要到我們家來。我明確給你說,我們一家人不歡迎你。希望你一把年紀的人學會自重。"話說的挺狠,也挺直白。黑香娥在村裏那也是一張出了名的快嘴,此時一句話都沒翻上來。趙黑瞅見有人過來,自己的話也說透了,轉身不緊不慢走了。黑香娥嘴裏"你……"了一聲,追了兩步又停下來,生氣地一跺腳,剛才的好心情早被嗆沒了蹤影。她氣咻咻罵說:"這個小東西,才當了幾天隊長就目空一切了。老娘不吃你這一套。"嘴上這麽嚷嚷著,心思卻一陣沉似一陣。
趙黑的話如一堵牆,把黑香娥阻在了趙家的門外,讓她心裏不是個滋味。她不去想去,去了又不受人歡迎,說不定還會鬧出不愉快,那樣就更尷尬得沒了餘地。黑香娥便不再上趙家了,趙老四很快知道了情由,父子倆在一天晚上開始了言語上的過招。
趙老四說:"黑子,你娘走了也三年多,你現在也是一村之長了,替老趙家撐起了門麵。自己的日子刨鬧的也算過得去,爹也不想說你什麽。畢竟你自己成家立業可以自主了。但爹活一天就看著你們一天,有些事還得提醒你們注意。"趙黑心裏已經明白了老爹要說什麽,態度很謙恭地聽著。
趙老四不急不慢地繼續說:"人在年輕的時候,往往都是天不怕地不怕,做事處人對別人理解的少,想當然的多。這也就是年輕人容易犯錯誤的原因。你這隊長是怎麽當上的你心裏明白,但你當上了如何幹,爹發現你撲騰了快兩年天氣了,也沒個道道。你隻想著樹自己厲害的形象,卻不知道人厲害是說心厲害,而不是說誰拳頭大,誰力氣大誰就厲害。"這時屋外傳來小孫子的哭聲,黃臉婆在另一個屋裏喊叫讓趙黑看看娃娃咋啦。趙老四皺了眉頭,趙黑出去把娃抱到了自己住的屋子,又返了過來。
趙老四的眉頭有所舒展,繼續說:"一碗村是個村莊,你這個隊長也隻是村民的一個領導。你能做了村裏的主,但不能做人家家裏的主。爹說的意思就是有些事你能管,有些事你要睜一眼閉一眼不去管才算聰明。"趙黑不苟同了,反問說:"爹,你具體說說哪些事我該睜一眼閉一眼啊?"趙老四說:"具體的事爹就不說了,你自己想去。別人不說,就說你老子我吧,現在身體還硬朗著呢,腦袋也清醒著呢,自己的事情心裏有數,你們也就不要操心了。"趙黑說:"爹說的意思我明白,可爹心裏是真明白還是真不明白,兒我真不知道了。"兒子的話一時噎住了趙老四,鼓著兩隻眼睛看著兒子半天無話。
趙黑說:"我娘走了,一碗村誰不說她的好。可有些人是些什麽貨色,爹你應該心裏清楚。咱們家能不沾染他們最好,免得壞了大人娃娃的名聲。"趙老四氣呼呼,卻無話可說,揮手說:"你不虧是我趙老四的兒子,現在翅膀硬了,跟我叫開了真。行行行,你走吧,我不想跟你說什麽了。"趙黑一時又軟了下來,想苦口婆心勸慰老爹。趙老四發火了,瞪著眼說:"咋,讓你走你不走,難道逼得老子走才行?"趙黑隻能灰溜溜地離開。
可能怵於兒子的態度,趙老四和黑香娥一度來往淡了下來,這時的趙家內部卻生成了一堆家庭矛盾,趙黑的老婆和趙家老五,因為一些雞毛蒜皮,常言來語去鬧意見,有一天當著趙老四的麵兩人就吵開了。
趙老四不好直接和媳婦說什麽,轉而向小兒子發火說:"五小子,你跟你嫂子吵什麽!沒大沒小的。讓你做點營生,咋,就把你累死了!"趙五子年輕氣盛說:"家裏的營生我什麽不做?現在讓我挑水,也不管別人的忙閑。我不去,愛吃不吃呢。"說完,一摔膀子出門走了。黃臉婆也賭氣不做飯了,一家人中午便餓著肚子。
趙黑回來的遲,看到這情形把老婆罵了一通,喊著讓趕緊做飯,自己擔了桶到井上去挑水。
吃飯的時候,趙老四撥拉了兩口就放了碗,趙五子從鍋裏舀了一碗端到院子裏去吃,一家人別別扭扭,隻有小孩子不識大人的眉高眼低,哭耍自如。
晚上趙老四把趙黑叫到屋裏,父子倆又一次開始交鋒。
趙老四說:"俗話說家和萬事興,咱們家現在是人越來越少,矛盾越來越多了,一天為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個沒完沒了,把個家搞得是烏煙瘴氣氣,丟人現眼,沒個體統。"趙黑說:"爹,五子現在也確實有點不像話了,睡懶覺不說,家裏的事什麽也不管,連桶水都不挑。你應該說說他才對。"趙老四說:"五子是有五子的不是,你那個媳婦也不是個省油的燈。過去一段時間還行,現在以為自己生了兩個孫小子,就給趙家立下了功勞,放不下了,指這個不是,使那個不對,儼然當起這個家來了。是不是現在覺得我們都多餘了,影響你們幸福生活了?"趙黑聽不入耳,辯解說:"爹,你這是說的啥話呀!誰嫌棄你們了?說的讓人心裏難受。"趙老四說:"你心裏難受,你知道你老子心裏的難受嗎?這家裏沒女人不行,女人少了也不行。少了就自己當自己是寶貝,就可以想不做飯就不做飯,讓一家人挨餓受氣。"趙黑啞巴了,趙老四數落兒子說:"從你們結婚的時候爹就給你說過,這女人不能抬舉她,你給她鼻子她就會上臉的,你不聽,現在好了,看你咋辦哇。"趙黑說:"能咋辦?我總不能把她離了吧。"趙老四就更氣了,教訓說:"你個沒出息的東西,自古說打到的媳婦揉到的麵。你連自己的婆姨都管不好,你咋管人家一個生產隊的人呢。"趙黑隻能喏喏應承了老爹的訓斥。
回屋後,趙黑結結實實把老婆打了一頓,打得女人媽媽老子直叫喚,滿口承諾著男人的問話,說以後再也不敢了。趙老四在自己屋裏炕上斜躺著,開了窗戶,豎著耳朵聽,吧嗒吧嗒吸著旱煙鍋子。趙家老五早躲了出去,眼不見為淨,耳不聞為寧。
有過路的村人在趙家院外,佇步片刻就匆匆走開了,把聽來的稀罕事給傳揚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