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梅長得蘋果臉杏殼眼,個子中等,性格內向不多言。三年級的時候,她因為學習好,常受老師表揚,被同學們推舉為班裏的學習委員。從那時開始,我發現晴梅身上有種女孩子特有的乖巧勁,讓人越看越心動,所以每天放學回家,我都愛若即若離跟她一起走。在教室裏學習,也愛向她請教懂裝不懂的作業題。我的坐位在晴梅後麵,有時看著她的兩把馬尾刷子在眼前晃來晃去,就會產生一些荒誕的想法,連老師講點什麽都忘了聽。
學校有一次通考,我和晴梅的數學成績並列班裏第一名。老師表揚我們,同學卻為我們的這次並列編排出一個說法,說我們在考前的一個晚上,一定是一起學習的數學,由此又生出一些在娃娃間戲說的話。說我們是一對數學"對象",將來會這個哪個的。
對象的內涵在娃娃的認識裏,就是指兩個人之間的那麽回事。一句話點醒了我的情竇,明白自己對晴梅的一份特別的關心,那原來叫作愛呀!從那時候開始,我心裏生成了一個秘密,想著將來有一天,真的就找了晴梅當媳婦,那肯定是一件讓人快樂的事情。
晴梅也風聞到一言半語,誰說跟誰惱,與我的關係冷淡到連話也不說了。我想不明白,晚上找了借口去問晴梅語文作業。
一進院門,她家的老黑狗,兩眼昏花就撲了過來,嚇得我忙合上院門,等屋裏出來人,才重新推開。攔狗的是晴梅爹,我跟進到住人的屋裏,滿家水汽彌漫著濃濃的水煮蔓菁味道。水氣中晴梅的娘坐在後炕上,正斜敞著衣襟,露出半截軟塌塌的**給小孩喂奶。晴梅正在灶前燒豬菜,一手拉著風箱,一手往灶門裏塞柴禾,灶上的大鐵鍋用塑料嚴嚴地捂著。
我拿著課本說:"晴梅,老師今天給咱們留的作文題目是啥了?我沒聽清楚,不知該怎麽寫才對。"晴梅出乎我的預料,臉堂被爐火映得紅彤彤,高興地讓我搬了一個小凳子,坐在旁邊幫她拉風箱。晴梅翻書找到了新學的那一課,不時斜臉對我說了一堆內容。我當然知道是這個題目,眼睛在灶火光的輝映下,專注地盯著晴梅圓圓的臉,和一雙如杏殼的小眼晴。晴梅說完,又翻了幾頁書就遞還給我,騰出手忙著往爐灶裏塞了一把柴禾。
我們倆小聲交流著,晴梅羨慕我父親是老師,不會的題在家裏都可以問。我說:"咱們住得不遠,你想問就去我們家呀!就像過去你常去我們家玩一樣,現在你是咋了?很少去我們家了。"晴梅說:"過去咱們都是小孩子,一天也沒事,現在都長大了,去了怕惹你們家人討厭。"晴梅的爹在屋外做什麽活,這時叫她娘出去幫手,屋裏一時就剩下我們倆,和那在個炕上"啊、啊"學語的小弟弟。爐灶的火光映著我們的臉膛,掩飾了兩顆忐忑的少年心。
我害怕這個短暫的機會丟掉,急急說:"我還以為你真的不理我了。今天想了一天,也沒想明白自己是哪做錯了。"晴梅小聲說:"誰不理你了,是他們亂開玩笑,讓人心裏那個……"我又一次明知故問,"什麽玩笑啊?"晴梅低著頭說:"還不是因為咱們倆考了一樣的分數,受別人眼紅,編謊話笑話咱們。"我裝出一副男子漢大丈夫的樣子說:"噢,你是說這回事啊,我也聽見了,我沒理他們。"晴梅天真地噘著嘴說:"那你不生氣嗎?就讓他們胡說。我就不讓他們說,多丟人啊。"我語意含糊說:"他們沒本事考高分,這是嫉妒。咱們越是去爭,越是受他們的氣。以後你不要理他們,讓他們說去,嘴皮子磨爛了,看他們還能說不。"晴梅又恢複了過去的情態,聽話地點了點頭。我說:"晴梅,你有不會的題盡管去我們家,我大不在,咱們倆可以一起鑽研啊。我給你說,我媽可喜歡你了,你這麽長時間不去我們家,我媽還以為我得罪你了呢。"晴梅兩手夾在膝蓋間,懷疑地說:"真的?"我說:"當然是真的,不信你明天過去感覺一下嘛。"從晴梅的家出來,我一路連奔帶跳還哼著歌子,我好高興啊。
父親調到了公社中學,娘當了隊裏的喂豬員,在假期我有了一份能掙工分的營生,那就是為隊裏放豬。豬有三十多口,十多口是母豬,一口公種豬,剩下的還有當年長起來的任務豬,和新生出來的小豬仔。放豬隻要掌握了幾口母豬的活動,就能讓豬群安安穩穩在一個地方拱草皮睡泥坑。可惜,放豬不比放羊和放毛驢牛馬那些大牲口,首先豬不能騎是我心裏最大遺憾;其次放豬是我一個人的任務,責任壓身,又沒有玩伴,更沒有書可讀。每天早晨趕豬出欄,中午不到時間不能回來,下午又得趕出去,周而複始,百無聊賴,讓人越幹越沒興趣。
晴梅在假期裏既要看護她的小弟弟,又要到田野裏剜豬菜,還要拾柴禾、洗鍋、做飯幹家務。兩方麵的原因,我們有時候好幾天都見不上一次麵。
我給她出主意說:"我放豬有的是閑時間,等我把豬趕到地方了,你送筐子鏟子過來,我幫你剜豬菜,幫你撿柴禾,然後咱們就可以有時間一起玩了。"我這麽說也這麽做了,擠出來的時間裏,我就與晴梅玩兩個吃一個的遊戲,玩挑單單,玩跳方塊,玩抓羊骨疵。
玩累了,我們就一起躺在沙土上,看天上的流雲走動,看幾隻白色的撈魚鸛在藍天上飛來飛去。每當這時候,晴梅會唱新學的歌曲,我則心猿意馬,胡思亂想。
我說:"晴梅,你長大了想幹什麽?"晴梅說:"你媽去我們家那次,說女孩子當老師挺好的,我想當老師。你呢?"我盯著一朵白雲說:"我三大是大學生,可有知識了,有講不完的故事,什麽都懂。我長大了也想當大學生。"晴梅說:"那我也去當大學生,不當老師了。"我說:"大學是要考的,你的學習比我好,到時你要考上了,我考不上那咋辦?"晴梅想了想反問我,我說:"那我就等你一起考上後,咱們再一塊去上。"晴梅甜甜的笑了,杏殼眼中漂進了一朵雲彩,水靈靈的白。
說到將來,我們神往進一個似懂非懂的問題裏。我說:"晴梅,人長大了都要結婚,咱們長大了肯定也要結婚。"晴梅的臉紅了,"你好不害羞,咱們還小,這種事不能說的。"我有點衝動地說:"小時候咱們玩過家家,我不愛玩,你還硬讓人玩,那時比現在還小呢。"晴梅說:"那都是耍呢。"我說:"結婚肯定很有意思,要不然人們為啥都愛結婚呢?"晴梅說:"那倒不一定。我爹跟我媽他們老打架。你爹和你媽不吵嘴嗎?"話就有點複雜了,片刻的沉默過後,我們轉移了興趣,一起躺在沙土上胡亂地唱歌。
有豬跑進村裏的土豆地,我去追趕,回來時給晴梅帶了一盤花瓣四綻,如一張大盤子的向日葵。向日葵籽太嫩還不能吃,我別出心裁,從花中間挖了一個小洞,又在晴梅的頭上罩了一片葵花葉子,把一個精致的花環戴在了她頭上。晴梅的圓臉一下子效果非凡,她高興地給我跳舞。我激動的靈感大暴發,自己折了一堆小柳枝,和晴梅一起編了套頭的涼帽。
我們在野地裏跑著,笑著,你追我趕,跑累了就去捉蜻蜓,晴梅從兜裏拿出一根長線,拴了七八個蜻蜓的腳,然後讓它們成群而飛。
日頭西斜,豬開始不安分起來,這邊往東跑,那邊往西走,晴梅幫了我幾次,突然想起了什麽,急著要回家去。
晴梅走了,我把豬群趕到一片水塘處,等著它們重新安靜下來,這時一堆後悔生起自己的氣來,剛才咋就貪玩的忘了,把好多想好的話沒與她說。要說這一切,都是我的一個小陰謀,想著經過一步步的發展,最後向晴梅表達自己十二歲的愛情心聲。今天是多好的機會,結果被自己貪玩丟掉了,隻好等明天再說了。可我等不及明天的到來,很快就想好了另一套方案,那便是等晚上回家,一定把晴梅約出來,隻有把肚子裏的話說出來,才不會憋得難受。
我早早趕著豬群到了村邊地帶,看著時間將近,又找了一個借口,把豬入了圈舍。
當太陽在地平線的沙浪上翻滾時,我來到了晴梅家,遠遠看見她爹手裏拿著一根樹條正追著打她。我一下子愣住了,快走了幾步又站住。晴梅從我的身邊跑了過去,她爹追到我跟前就停了下來,罵著難聽的話,讓晴梅愛去哪死就去哪死,再不要回家裏來。我心裏矛盾極了,對晴梅的爹充滿了憎恨。太陽落下去了,天空中有紅色的晚霞,紅光映照的田野和村莊有種火燒火燎的感覺。
我在一片玉米地旁邊找到了晴梅,我們都不說話地坐在地埂上。晴梅不哭了,臉上還殘留著淚痕。很快,夜幕就把我們掩藏了。我向晴梅靠近,問她是怎麽回事?晴梅不說,把頭窩到支起的兩膝上。我再無二話,靜靜地陪著她。天地又漸漸亮了起來,是月亮升起來了,我們都饑腸漉漉。我堅持著,同時動員晴梅到一個好去處,還說要從家裏弄一些吃的給她帶來。
村子北邊,有一塊村人多年用滾子壓出來的場院,用來堆放各家自留地裏收割的各類莊稼,有時也晾曬一些雜物。因為隊裏擴建了大場院,這裏漸漸失去舊日的熱鬧,但還被一些人家利用著。場院的四麵無牆,周邊都是荒草灘,在這個青黃的季節裏,堆著不知誰家的幾堆經了雨水,顏色有點黴變,泛著灰色的麥秸。我陪著晴梅來到這裏,把麥秸表麵的一層翻起,兩個人躺身在上麵,聽著蛙聲一片,看著滿天的星鬥,和冰輪一樣的月亮。
晴梅已經平靜了,我跑回家裏問母親要吃的。家裏正好吃的是蒸玉米麵餅子,還給我留著好幾塊。我撒了個謊,當著母親的麵吃了一小塊,瞅空把剩下的餅子用一張紙包起來揣到衣服裏,趁母親到另一間屋子取東西,脫身而出,一路小跑來到小場院晴梅的身邊。在月亮的照亮中,晴梅吃著我看著,那情景真的別提有多美了。
晴梅終於肯告訴我實情,原來她回家晚了,小弟弟自己摔破了頭皮,爹回來見了就罵她,罵著不解氣就動了手。我用手支著下頦聽,晴梅說:"不知咋了,自從有了弟弟,爹對我就不好了。"我說:"重男輕女。"晴梅說:"爹老念叨不想讓我上學,是娘堅持說我學習好,保不定將來還能考出去呢。"我說:"晴梅,你怕你爹嗎?"晴梅說:"我不怕,可我怕不讓我上學。"我說:"那今天晚上你想咋辦?想回家嗎?"晴梅不作聲。我說:"晴梅,咱們要是一晚上就能長成大人,那該多好。大人就不能管咱們了,咱們就可以……"我差點就說出"結婚"兩個字。晴梅嘲笑我就會幻想。我說:"長大了,咱們就能為自己做主了,到時你還會跟我好嗎?"晴梅在月光中審視著我,半天不作聲。我說:"晴梅,我有一次在夢裏還夢見過你。"晴梅一時忘憂地說:"我也夢見過你,夢裏的你也是個自私鬼,拿著水不給我喝。"我說:"我夢見咱倆都長大了,在一個什麽地方,有好多人來參加咱們的婚禮。"晴梅用手推了我一把,埋怨我又開始胡說了。我說:"真的,我還夢見拉著你的手,我還親了你一口呢。"晴梅說:"瞧你有多壞,連做夢都是那麽壞。我給你說,那隻是你做夢罷了。"乘晴梅不住意,我用最快的速度,真的親了她臉頰一口,還說:"這回是真的了吧!"晴梅先是發愣,轉而小聲地哭了,嘟囔著說:"你,你欺負人,我再也不跟你好了。"我嚇傻了,忙忙陪不是。
晴梅站起來就走,還甩脫了我拉她的手。我跟在她身後,一個勁自責,晴梅隻管往村子裏走。快到她家時我止住了腳步,因為晴梅娘正站在大門口焦急地望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