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美]伯特·克拉姆普斯

伯特站在父親麵前,吃驚得說不出話來。父親是那樣地愛他,以至於把這份愛說出口都讓他流淚。

媽媽去世後,每天早晨上班之前,伯特都會去父親那裏看一看。父親身體虛弱,行動遲緩,但是他總為伯特準備好一杯橘子汁,放在廚房的餐桌上,並附上一張字條:給你的。

在伯特的記憶中,父親從來沒說過“我愛你”這類話。小時候,他問過媽媽:“為什麽爸爸不愛我?”媽媽皺起眉頭:“誰說他不愛你啦?”

“他從不說。”伯特抱怨說。

媽媽盯著他說:“他也沒對我說過。但是,你看,他那麽努力地工作,為我們買來衣服、食物,並為我們交房租,這就是你爸爸表達愛的方式,他通過行動告訴我們:他愛我們,愛這個家。”母親拍拍伯特的肩膀問:“你懂了嗎?”

伯特若有所悟地點著頭。他臉上接受了這個說法,但心裏還沒接受,他依然渴望父親對他說出“我愛你”。

父親開了家小型廢舊金屬回收廠。伯特放學後,常去他工作的地方玩,希望父親能叫他幫忙,然後再表揚他,可父親從來不讓他幫忙,那兒的工作對於一個小男孩兒來說實在太危險了。母親一直為父親的工作擔心,怕他受傷。

父親用手把廢舊金屬塞入一個裝置中,這裝置切削起金屬來,就像屠夫砍排骨一般利索。它看起來像一對巨大的剪刀,刀片比父親的身體還厚。如果父親不能恰當地塞入金屬,就很可能受傷。

有一天晚上,母親問父親:“你為什麽不請人幫你幹那活?”

“那你為什麽不請個廚師呢?”父親反問。

母親眨眨眼說:“怎麽啦?艾克?難道你不喜歡我做的飯菜了嗎?”

“我當然喜歡!但是如果我請得起幫手,那你也應該請得起廚師!”父親笑了,他還有點兒幽默感。

父親工作時,那個用於切割厚鋼鐵的乙炔火炬也非常危險,它發出嘶嘶聲,切割時總會飛出很多熔化的金屬粒,包圍著父親。

父親戴著皮手套、護目鏡和寬簷帽。一天,飛濺的火花點燃了他的襪子,回到家時,他的腳背起了泡。母親為他塗了藥膏。

“你怎麽就不能小心些,艾克?”母親責問他。

“你要我怎麽做呢?整天站在水裏工作嗎?”父親故作輕鬆地說。

他們笑了起來。伯特不懂父親怎麽能拿這種事開玩笑。後來他才意識到,那是父親不讓母親擔心的最好辦法。

一天早上,父親祈禱完後,輕聲地說:“主啊,你能不能讓我的日子過得輕閑一些?”那一瞬間,任勞任怨、以苦為樂的父親看起來是那樣脆弱,伯特真想緊緊地擁抱他。

多年後,伯特每天去看望父親時,都那麽做了。他喝完父親準備的橘子汁後,就會走過去擁抱他,並對他說:“我愛你,爸爸。”

父親是否喜歡伯特的擁抱,他從來不說。伯特擁抱他時,他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一天早上,因時間緊迫,伯特喝完橘子汁就徑直向門口走去。父親走到他麵前,問道:“走了?”

“有什麽事嗎?”伯特問道,心裏很清楚他問話的意思。

“就這麽走了?”他重複了一遍,交叉著雙臂,眼睛四處看,就是不看伯特。

伯特擁抱了父親一下,現在是問那件事的時候了,他問:“爸爸,我已經50歲了,你還從來沒對我說過你愛我呢!”

父親從伯特身邊走開。他拿起空杯,把它洗幹淨,放好。

“你告訴過別人,說你愛我,”伯特說,“但我沒有聽你親口說過。”

父親看起來很不自在,非常的不自在。

伯特向他走得更近:“爸爸,我要你告訴我,你愛我。”

父親退後了一步,嘴閉得更緊了。他好像要說話,結果隻是搖了搖頭。

“說吧!”伯特大聲喊著。

“是!我愛你!”父親終於說出來了,他的手顫抖著,像一隻受傷的鳥兒。就在那一刻,伯特看見父親的眼裏有淚光,這是他一生中從未見過的。

伯特站在父親麵前,吃驚得說不出話來。父親是那樣地愛他,以至於把這份愛說出口都讓他流淚。母親是對的,在他生命中的每一天裏,父親都以他的行動告訴她,他有多愛她。

“我懂了,爸爸,“伯特說,“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