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小萍
母愛是最無私的愛。母親用自己一生的力量為子女遮風擋雨,分憂解愁,不求一絲的回報。
桐兒滿月的時候,母親將六雙虎頭鞋包在一個包袱裏送來。
這些小鞋子是多麽可愛呀!母親用平絨、條絨和綢緞做鞋麵,顏色全是鮮亮的大紅色,在這底色上,母親繪製了一幅多美的圖畫啊:老虎的眼睛是金黃色的,四周有一圈短線,好像太陽發出的光芒,中間的瞳仁是黑的,老虎的臉頰及兩個圓耳朵都被綠色的絲線鎖了邊,耳朵上還各繡了一小朵花;鞋幫的兩邊各繡了一棵水靈靈的小蔥,根須曆曆可見,這蔥一半碧綠一半雪白,頂端開著黃花結著黑子。鞋底是千層底,納得非常細密,如白餅上嵌著芝麻粒。上麵還繡著蜘蛛、花蛇、蠍子等物。
細細撫摸每一隻鞋,我忽然無端地被淚濡濕了睫毛。這些鞋一雙比一雙隻大一點點,可以滿足孩子不斷長大的雙腳。一針一線都飽含著母親的祝福:母親希望桐兒聰明勇敢,能將人生的煩惱、痛苦、坎坷、失意統統踩在腳下。
我深深地知道母親是在怎樣的夜晚,懷著怎樣的愛做成這些鞋的。
母親是農村婦女,一生沒離開過土地,她不識字,電視也看不太懂。父親去世早,她把我們養大、供我們讀書,然後我們像小鳥一樣飛走,留下她一人在那個院子裏。我們曾想把她接走,可她不肯。她說:這是我的家呀!是的,這是她和父親像燕子壘巢一樣,一把泥、一把土、一把草建造起來的。
母親是一棵樹,早已根深蒂固地長在了這裏。
母親就這樣把自己隱在小院裏,在漸濃漸深的夜色裏,在一盞孤燈和四壁冷清裏,母親拿起了針,一針針做起了虎頭鞋。
經過一個個長夜,母親的眼睛早已不再清亮,對父親的思念和為我們的操勞使這雙眼睛有些混濁。她幾乎看不清東西,她哆哆嗦嗦地把針湊向燈光穿線,辨別半天才把針紮下去。母親畢竟老了,可她做鞋又極其認真。她不會讓老虎的鼻子歪一點點,也不會讓老虎的胡須一邊多一邊少。這就如同她的愛,不會少一點點。好像她專注做鞋的時候,父親就在身後凝視她一樣。
這樣的鞋,美得讓人想珍藏。桐兒的小腳丫穿上它,多像加冕的皇帝。我的腳也享受過這份殊榮,可我卻把它踐踏在了腳下。
那時我上二年級,同班的同學早都穿買的鞋了,可我的腳上還是一雙繡花鞋!不管這鞋做得多麽精致,花兒繡得多麽美,我還是成了大家譏笑的對象。我哭著跑回家,對母親大吼:“我再也不穿這老古董了,我就是光腳也不穿地主階級繡花鞋。”晚上,我偷偷把那雙鞋放在了爐子上。第二天,我的枕邊出現了一雙新的白球鞋,而那雙燒了幾個洞的繡花鞋在母親手裏,母親握著它們,在流淚。她好像要用傷心的淚水,把那些洞填滿……
母親小時候算過命,算命的說她福大命大,至於大到什麽程度。算命的說:到河裏洗衣,遇到她的魚會沾上她的福澤;到林裏拾柴,看到她的小鳥也會交上好運,逃過獵人的槍彈。可是現在,她享福了嗎?
近年來母親一天天消瘦,體重不到五十公斤。我們要她看醫生,她總是說:“有錢難買老來瘦,我沒病沒災的,去醫院幹啥?”可真一去,就查出了糖尿病,血糖高達十二點九。醫生說,這個病至少得了有兩年時間,跟過度勞累有關。
去年哥嫂下崗,要開火鍋店,母親拿出積攢了一輩子的三萬元錢。今年年初,我想辦一家小工廠。她又拿來了五千元錢。我不肯要,她說:“你爸走得早,你們隻有一個沒本事的媽,這點錢也幫不上什麽忙。”五千元,也許還抵不上某些人的一頓飯錢,可在我的眼中,這分明是母親的血和汗啊!
重陽節我回去看望母親,門居然上了鎖。鄰居說:“可能去市場了。”
離村子不遠的市場門口,我的目光被幾雙似曾相識的虎頭鞋吸引——這裏也有賣虎頭鞋的?當看到那坐在馬路邊上的賣鞋人時,我驚呆了!那是年近七旬的母親。她穿著一件雪白的襯衫,頭發也像雪一樣白,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她沒有大聲叫賣,隻靜靜坐在那裏,埋頭納著一隻鞋底。身邊的籃子裏放著虎頭鞋,地上還鋪著一張報紙,上麵擺放著用各種碎布做成的鞋墊。有人上前問價,她回答:“鞋墊毛邊的一雙一元,沿邊的一雙一元二角;虎頭鞋一雙十元。”我不知道那個人買了什麽沒有。因為站在風口的我,早已淚眼模糊……
幾星期後,二姨打電話給我:“你媽年初到我這兒拿了五千元錢,也沒說幹啥用。我已說過不用還,可她昨天還是執意送了來。唉……”年初,正是我急需用錢的時候。而母親賣虎頭鞋,竟是為了替我還債!
母愛,原來是這個世界上最不需要償還、也永遠還不清的愛啊!晚上夢見母親又為我做了一雙千層底的虎頭鞋,我穿著它一直走到天之涯海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