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入夜前,沉碑嶺上的風變得更冷。
那不是尋常夜風。
而是從赤骨主嶺七門方向吹來的妖風。
風裏夾著很細的骨粉,落在人族新鋪下的陣紋上,會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玄山宗陣師對此極為警覺,每隔半個時辰,便要清理一次陣腳。
因為誰都知道,赤骨妖嶺既然已經收縮主嶺,便不會真的什麽都不做。
它不開戰,不代表它平靜。
它隻是把所有東西都藏進了那七道門後。
而越是藏著,越說明真正的東西還沒露出來。
沉碑嶺高處,霍靈飛仍舊站在那裏。
從天亮到天黑,他幾乎沒有挪過位置。
遠處赤骨主嶺七門,在白日與夜色之間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模樣。
白日看,是七座森白骨門,嵌在赤骨妖嶺外層山勢之中,像七道張開的獸口。
入夜後,門後妖光漸起,各自氣息才真正顯出差別。
東二門妖氣最盛,幾乎每隔一炷香便會有血骨衛換防。
西一門門前骨陣起伏,看似薄弱,實則地底暗紋不斷遊動,像一張張張合合的骨網。
北側兩門死氣沉重,連巡守妖兵都極少靠近,像是早已布好陷坑,隻等人族往裏跳。
唯有南偏門。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一座正在備戰的主嶺骨門。
門前隻有零散妖兵巡守,門後妖氣幾乎不顯。
若換成普通探子,恐怕隻會把它記作七門中防備最薄的一處。
可霍靈飛卻盯了它整整兩日。
因為那一縷骨火。
每隔半個時辰,門後深處便會有一絲極淡的火光一閃而逝。
那火光不亮。
甚至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分辨它到底是火,還是某塊骨石表麵反射出的冷光。
可霍靈飛能感覺到,每一次那火光閃過時,南偏門與赤骨主嶺深處之間,都會有極輕微的氣機回流。
那不是巡守。
也不是誘敵。
更像是主嶺內部某條活脈在呼吸。
柳源走上高處時,霍靈飛正好看見那縷骨火第三十七次閃過。
“又亮了?”
柳源問道。
霍靈飛點頭。
“時間沒錯。”
“每半個時辰一次。”
“沒有提前,也沒有延後。”
柳源聽到這裏,神色也凝重了幾分。
戰場之上,越是穩定的東西,往往越不簡單。
妖兵換防會亂。
陣紋運轉會因為外界氣機波動出現遲滯。
可這道骨火,從第一夜到現在,始終準得像一口鍾。
這說明它不是臨時布置。
而是赤骨主嶺內部早已存在多年的某種規律。
“你要今晚探?”
柳源問。
霍靈飛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南偏門外那片低矮骨坡。
那片骨坡看起來極普通。
沒有高大寨牆,也沒有成片妖陣。
隻有一層灰白碎骨鋪在地麵上,像多年未有人清理過的棄骨堆。
可越是如此,越顯得不對。
赤骨妖嶺七門之中,其他六門都露出了自己的脾氣。
唯獨這一門,像把所有東西都收得幹幹淨淨。
太幹淨,便是破綻。
“今晚探。”
霍靈飛終於開口。
柳源並不意外。
“帶多少人?”
“少。”
“陣師兩人,探騎三人,刀修兩人。”
“其餘人在第三哨待命。”
柳源眉頭微動。
“你不打算直接進門?”
霍靈飛道:
“先看骨火從哪裏來。”
“若能在門外摸清,不必急著進去。”
柳源點了點頭。
這一次,霍靈飛比前幾次更謹慎。
這正是他想看見的。
因為赤骨主嶺不是骨鴉崖,不是灰骨灘,也不是沉碑嶺。
那裏是赤骨嶺主真正的根。
再強的人,也不該把敵人經營多年的主嶺當成普通外寨。
夜色徹底落下後,一支極小的探隊自沉碑嶺第三哨悄然離開。
沒有點火。
沒有打旗。
甚至連甲胄都盡量換成了啞色。
三名探騎走在最前。
他們並不騎馬,隻借著地形與夜色貼地前行。
兩名玄山宗陣師跟在中段,隨時記下腳下氣機變化。
兩名天刀門刀修壓在後方,防止突發妖物從側麵撲殺。
霍靈飛則走在最前方十丈外。
他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氣息。
但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赤骨妖嶺外層氣機最薄處,竟沒有驚起半點陣紋波動。
這讓後方兩名陣師看得心中震動。
因為這不是單純的修為強。
而是霍靈飛已經在這幾日觀察中,把南偏門外層那些極細的氣機起伏記了下來。
什麽地方能踩。
什麽地方不能碰。
什麽地方看似空無一物,實際埋著骨線。
他都心中有數。
越靠近南偏門,那層安靜便越讓人心裏發毛。
四周沒有尋常主嶺外層該有的巡守聲。
也沒有妖兵換防時的低吼。
連蟲鳴都沒有。
隻有風吹過碎骨坡時,發出的細碎摩擦聲。
一名探騎抬手,示意前方有東西。
霍靈飛停下腳步。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隻見碎骨坡下方,有一條極窄的骨溝。
骨溝幾乎被碎骨蓋住,若不仔細看,隻會以為那裏是一道風蝕裂縫。
可就在此時,距離上一次骨火閃過,剛好半個時辰。
嗡。
骨溝深處,忽然亮起一絲極淡火光。
那火光沿著溝底一閃而過,隨即鑽向南偏門後方。
兩名陣師瞳孔同時一縮。
“不是從門裏出來的。”
“是從地下進門。”
霍靈飛眼神微沉。
果然如此。
南偏門不是氣息薄。
而是它真正的氣機不走門麵。
它走地下。
這道骨火,便是從赤骨主嶺外層某條暗脈,送入南偏門深處的。
換句話說,南偏門看起來是門。
實際更像是一處呼吸口。
“能不能追?”
霍靈飛問。
一名陣師蹲下身,手指輕輕按在骨溝邊緣,臉色很快變得難看。
“能追一段。”
“但不能碰得太重。”
“這條溝下麵全是活線,任何一道被驚動,南偏門都會立刻有反應。”
霍靈飛點頭。
“那便不驚動。”
說完,他抬手虛按在骨溝上方。
掌心氣血沒有落下。
而是懸在半寸之上,像一層無形薄膜,順著剛剛骨火閃過的方向緩緩向前探去。
這一次,他沒有用拳。
因為現在不是砸門的時候。
是摸脈。
氣血一路向前,極細,極穩。
片刻後,霍靈飛眼底浮現出一抹冷意。
他看見了。
不是真的用眼看。
而是通過那道氣血探入,感知到骨溝深處的走勢。
這條骨火暗脈,並不是通向赤骨主嶺中段。
而是斜斜繞過南偏門,向更深處一座地下空腔延伸。
那空腔裏,有東西在動。
極慢。
卻很沉。
像一顆埋在主嶺下方的骨心,每半個時辰跳動一次。
而那一縷骨火,便是它跳動時送出來的氣。
霍靈飛收回掌心那一縷極細氣血。
“找到了。”
柳源不在這裏。
可若他在,必然會立刻明白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麽。
霍靈飛找到的,不是一道門。
而是赤骨主嶺真正的脈搏。
就在這時,南偏門方向忽然傳出一聲極低的骨鳴。
眾人臉色微變。
那不是警報。
卻像某種沉睡之物,在夢中輕輕翻了一下身。
霍靈飛抬眸,看向南偏門深處。
“退。”
他沒有遲疑。
這一次隻是探。
不是打。
眾人立刻後撤。
而就在他們退離骨溝之後不久,南偏門內,一名渾身披著暗白骨甲的妖將緩緩走出。
它立在門前,低頭看了一眼碎骨坡。
似乎什麽都沒發現。
可它眉心那團骨火,卻輕輕跳了一下。
沉碑嶺方向。
霍靈飛回頭看了一眼。
那妖將很敏銳。
可已經晚了。
因為他已經知道,南偏門下麵,藏著一顆會呼吸的骨心。
而下一刀,便該落在那裏。
回到沉碑嶺的路上,整支小隊都沒有說話。
不是沒人想說。
而是每個人心裏都壓著那一聲骨鳴。
他們隻是去看了一眼,便已經感覺到南偏門下方那東西的沉重。
若真正動手,赤骨主嶺必然不會再像外線三哨那般被一點點拆開。
那會是一次直接觸碰主嶺髒腑的行動。
其中風險,所有人都明白。
兩名探路老卒走到半途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南偏門仍舊安靜。
門前那名眉心燃著骨火的妖將,也沒有追來。
可正是這份安靜,讓人更覺得背後發涼。
其中一名老卒低聲道:
“它們不知道咱們看見了?”
另一名老卒搖頭。
“不好說。”
“也許不知道。”
“也許知道一點,但不知道咱們看到了多少。”
霍靈飛走在最前方,聽見這話,淡淡道:
“它們會查。”
“但查不到全部。”
“我們沒碰斷骨火,隻是順著它看了一眼。”
“赤骨嶺主最多知道南偏門有過波動,卻未必能立刻知道我們已經摸到骨心位置。”
眾人心裏稍稍一穩。
這便是今夜沒有急著動手的意義。
若剛才霍靈飛直接砸下去,固然能打出驚天動靜。
可那樣也會讓赤骨主嶺立刻把所有防備都壓到南偏門地下。
到時候再想利用這條線,就難了。
如今不同。
他們已經看見了骨心。
赤骨妖嶺卻還未必知道自己被看穿到哪一步。
這便是人族接下來最寶貴的一點先手。
沉碑嶺第三哨外,早有接應陣師在等。
見霍靈飛等人歸來,那名陣師沒有多問,隻立刻開啟臨時遮氣小陣,將眾人身上沾染的地下骨氣一點點洗去。
這是柳源提前交代的。
赤骨主嶺既然能靠骨火辨脈,便極可能也能靠殘留骨氣反追。
所以探隊回來後,必須先洗氣,再入營。
這一步雖繁瑣,卻很必要。
霍靈飛沒有催。
他站在陣中,任由那層淡淡青光自衣袍上掃過。
青光掃到掌心時,竟微微停頓了一下。
那裏殘留著一絲骨火暗脈的冷意。
陣師臉色微變。
“霍武仙,你碰到那條線了?”
霍靈飛點頭。
“隻是隔空探了一下。”
陣師吸了一口氣。
隔空探一下都能留下這種冷意。
若真碰上骨心本體,那東西的層次,隻怕比他們預想中還要更深。
等所有氣息清理完畢,霍靈飛才重新走向主帳。
帳中燈火未熄。
柳源果然還在等。
而這一夜得到的消息,很快便會決定第一營下一步真正的落刀方式。
霍靈飛掀簾入帳時,帳內除了柳源之外,還坐著玄山宗幾名陣道長老,以及刀疤關主、天刀門老宗主等幾位能真正拍板的人。
桌上的輿圖已經換了一張。
不是黑血祭原周邊。
而是赤骨主嶺七門草圖。
草圖畫得很粗。
許多地方甚至隻是用朱砂圈出大概方位。
可南偏門那一處,卻已經被柳源用黑墨重重壓了一筆。
“回來了。”
柳源抬頭。
“看見什麽了?”
霍靈飛沒有多說廢話,直接走到桌前,指尖落在南偏門下方。
“門上骨火,不是單獨的守門禁製。”
“它連著地下。”
“地下有一顆骨心。”
這四個字一出,帳中幾名陣道長老臉色同時一變。
骨心。
這個說法,在人族陣道記錄中並不算陌生。
許多妖嶺、妖城、妖窟,都會用大量屍骨、血線、妖魂堆出類似陣核的東西。
可普通陣核與骨心不同。
陣核隻是供力。
骨心卻像是活物。
它會吞吐,會回應,會把整座妖嶺的死氣與妖氣重新分配到各處節點。
一旦赤骨主嶺真有這種東西,那七門之間便不隻是互相照應那麽簡單。
而是同屬一顆地下心髒。
柳源眼神微沉。
“你確定它在南偏門下方?”
霍靈飛搖頭。
“不完全在。”
“南偏門隻是其中一條脈。”
“骨心應該在更深處,偏向主嶺內腹。”
“但南偏門那條線最細,也最安靜。”
“所以它不是最強的門,而是最容易被誤認為無害的門。”
這話落下,帳中眾人頓時安靜。
最容易被誤認為無害。
這往往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刀疤關主皺眉道:
“那它為何不動?”
“若南偏門下麵真藏著這麽一顆東西,剛才探隊靠近時,它為何不直接翻臉?”
霍靈飛目光從那名老卒臉上掠過。
“因為它也怕。”
眾人一怔。
霍靈飛繼續道:
“它不確定我是不是要立刻砸門。”
“也不確定我們看穿了多少。”
“所以它寧願裝作沒反應。”
“裝得越穩,越說明那條線有問題。”
柳源輕輕點頭。
這便與他判斷一致。
妖魔凶戾,卻並不蠢。
尤其是赤骨主嶺這種經營多年的妖嶺,很多時候越是安靜,越不代表安全。
它們會賭人族不敢深入。
也會賭人族看見一點異常後,反而因為顧忌太多而停手。
可它們這一次遇上的,偏偏是霍靈飛。
他不是看見危險便繞開的人。
而是看見哪裏藏得最深,便越想把那裏挖出來。
一名玄山宗長老低聲道:
“若要動骨心,最好不要從門前硬壓。”
“門前一動,七門都醒。”
“地下若能先切斷南偏門那條線,地麵再壓過去,或許可以讓赤骨主嶺短時間內反應慢半拍。”
柳源看向霍靈飛。
霍靈飛道:
“我也是這個意思。”
“先去地下。”
“再敲門。”
帳中燭火微微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