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碑嶺的旗立起來時,天邊已有微光。

這一夜從斷碑溝暗入,到鎮骨碑開裂,再到赤骨嶺主真身趕至,最後沉碑嶺換旗,整個過程並不算長。

可對所有親曆其中的人來說,卻像足足過了一整年。

因為這一夜裏,第一營的線,真正向外延出了第三個支點。

骨鴉崖。

灰骨灘。

沉碑嶺。

三處原本屬於赤骨妖嶺的外線重地,如今全部插上了人族營旗。

若從高處望去,便會發現它們與黑血祭原第一營之間,已經形成了一條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前推線。

這條線並不寬。

也遠遠談不上牢不可破。

可它確實存在了。

存在本身,便是對赤骨妖嶺最大的羞辱。

沉碑嶺上,許多人族武人累得坐倒在地,連刀都快握不住。

可他們抬頭看著那麵新旗,卻又沒有一個人真願意閉眼。

因為他們怕自己一閉眼,再睜開時,發現這一切隻是夢。

直到晨風吹來,旗麵獵獵作響,碎碑間殘餘的妖氣被一點點吹散,眾人才終於意識到,這是真的。

他們真的把沉碑嶺打下來了。

龍虎關關主渾身都是血和石灰,肩頭還插著半截斷骨。

可他卻像沒感覺一樣,站在最高處看著遠方赤骨妖嶺方向,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以前守關的時候,老子做夢都沒想過,有一天能站在沉碑嶺上,看赤骨妖嶺。”

旁邊一名老卒坐在地上,喘得像破風箱,卻也咧嘴道:

“關主,現在看著,赤骨妖嶺也沒那麽遠了。”

刀疤關主沉默了一下。

隨後,他緩緩點頭。

“是啊。”

“不遠了。”

這四個字,讓周圍幾個老卒眼神都變了。

因為過去的赤骨妖嶺,對他們而言,像是一片永遠壓在地圖深處的陰影。

知道它在那裏。

也知道它隨時可能放出妖潮壓向龍虎關。

可真要說有一天打到它腳下,幾乎沒人敢想。

但現在,沉碑嶺一破,他們第一次真切覺得,赤骨妖嶺似乎真的不再遙不可及。

這便是三哨連線的意義。

它把很多原本遙遠到像夢一樣的東西,拉到了眼前。

柳源趕到沉碑嶺時,霍靈飛與赤骨嶺主之間的大戰已經暫時停下。

不是分出生死。

而是赤骨嶺主不得不退。

沉碑嶺已失,鎮骨碑已斷。

它若繼續在這裏與霍靈飛纏鬥,除了把更多血骨衛和高階妖將葬在沉碑嶺,並不能改變結果。

更重要的是,三哨連線之後,人族已經真正逼近赤骨妖嶺外層。

它必須回去重整主嶺。

否則接下來要出事的,就不再是外寨。

而是赤骨妖嶺本體。

所以赤骨嶺主走了。

走得極不甘。

臨走前,它死死盯著霍靈飛,眼神陰沉到極點。

“霍靈飛。”

“今日你奪外線,來日,本座要你用整座第一營來還。”

霍靈飛隻是平靜看著它。

“你若有這個本事,剛才就不會退。”

一句話落下。

赤骨嶺主身上的妖氣幾乎炸開。

可最終,它還是沒有回身。

因為這句話很刺耳。

卻也是事實。

它退了。

當著沉碑嶺所有妖魔的麵,退回了赤骨妖嶺。

這對它的威望,是一次極重的打擊。

而這種打擊,甚至比丟掉沉碑嶺本身更難受。

柳源看著赤骨嶺主遠去的方向,眼底沒有半分輕鬆。

他知道,赤骨嶺主這一退,不代表它認輸。

恰恰相反,接下來赤骨妖嶺的反撲隻會更狠。

因為外線三處被連拔,赤骨嶺主已經沒有繼續裝作從容的餘地了。

再往後,雙方就會真正撞到主嶺層麵。

“傷亡如何?”

柳源收回目光,開口問道。

一名邊軍將領立刻上前。

“回柳太上,沉碑嶺一戰,正麵傷亡比預估少些。”

“主要是霍武仙從後方破鎮骨碑太快,碑奴大陣崩得早。”

“但灰骨灘、沉碑嶺連續兩戰下來,許多兄弟已經極疲。”

“若再往前壓,恐怕要緩一緩。”

柳源點頭。

“緩。”

“從現在開始,不再前壓。”

“第一營、三哨,先全部接線。”

這命令一出,周圍不少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氣。

不是怕。

而是真的到了該穩的時候。

從黑血祭原到骨鴉崖,再到灰骨灘、沉碑嶺,短短時間內連戰連勝,固然讓所有人心氣高漲。

可線拉得太快,後麵若接不上,便容易出問題。

柳源很清楚這一點。

霍靈飛也清楚。

所以當柳源說先接線時,霍靈飛沒有反對。

他隻是站在沉碑嶺最高處,俯瞰前方地勢。

從這裏看去,赤骨妖嶺方向已經比之前清楚太多。

那座白骨妖嶺像一頭伏在遠方的巨大妖獸,渾身都籠罩在森白霧氣中。

哪怕隔著很遠,也能讓人感受到一股陰冷壓迫。

可霍靈飛看著它,眼神卻沒有半點畏懼。

因為這一次,雙方之間,已經不再隔著骨鴉崖、灰骨灘和沉碑嶺。

這些東西,都被他打下來了。

現在擋在前麵的,隻剩赤骨妖嶺真正的外圍。

玄山宗陣師很快開始在沉碑嶺布置陣眼。

這地方比骨鴉崖、灰骨灘都麻煩。

因為殘碑太多,碑氣也亂。

鎮骨碑倒塌後,許多被壓了多年的氣機都在亂竄。

若不趕快梳理,沉碑嶺很可能在數日之內變成一片危險殘陣。

柳源親自下場。

他站在鎮骨碑斷裂處,抬手引出一道玄山宗陣光,將那塊殘碑周圍的亂氣一點點壓回地底。

幾名年輕陣師看得滿臉震撼。

因為這不是普通布陣。

而是在妖魔多年經營過的殘地上,重新給人族接線。

難。

也重。

可隻要接成,沉碑嶺便會成為第三哨。

到那時,第一營向赤骨妖嶺方向的前線,便會徹底穩出雛形。

而在沉碑嶺逐漸被接管的時候,消息也正以極快速度向四方傳開。

骨鴉崖下了。

灰骨灘下了。

沉碑嶺,也下了。

赤骨嶺主真身親臨,卻仍舊沒能保住鎮骨碑。

當這道消息傳回第一營時,營中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夜色。

而當它傳向更遠處的龍虎關、玄山宗、天刀門、東部諸城時,所有聽見的人,第一反應幾乎都是怔住。

太快了。

黑血祭原剛立營。

三哨竟已連成。

這種推進速度,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可最震動的,卻不是人族。

而是妖魔。

冥火沼中,冥火沼主看著赤骨妖嶺傳來的急報,沉默了很久。

最終,它緩緩抬頭,看向黑血祭原方向。

“赤骨外線,被撕開了。”

“下一個……會不會就到我冥火沼?”

沒有妖敢答。

因為答案,它們心裏都已經隱隱有數。

第一營既然能往赤骨方向連出三哨。

那就意味著,它也能向冥火沼方向伸手。

而霍靈飛顯然不會隻打一邊。

這才是真正讓冥火沼主坐不住的地方。

三哨連線。

撕開的不隻是赤骨妖嶺外線。

更是整個東部妖地前沿原本那種看似穩固的壓製格局。

而在人族這邊,三哨連線帶來的變化,也在短短數個時辰裏迅速顯現出來。

最明顯的,便是視野。

過去黑血祭原第一營雖然已經釘入妖地,可前方仍被赤骨外線三處遮擋。

許多妖地深處的調動,隻能靠探子冒險去查。

可如今第一哨、第二哨、第三哨一成,三處互相照應,視野立刻向前擴開了一大片。

第一哨能看骨鴉舊道。

第二哨能控灰骨灘兩側枯河。

第三哨則能直接盯住赤骨主嶺外層的幾道骨門。

這些東西一旦合起來,便成了一張真正能向前鋪開的眼。

玄山宗陣師很快便在新圖上畫出了第一版“三哨觀線”。

圖剛擺出來,帳中所有人都沉默了很久。

因為他們終於第一次清楚看見,三哨連線後,人族到底得到了什麽。

那不是三處孤立戰果。

而是一整片可觀、可守、可接應的前沿區域。

龍虎關關主看著圖,忽然摸了摸臉上的刀疤。

“這圖要是早幾年擺在老子麵前,老子肯定覺得畫圖的人瘋了。”

旁邊天刀門老宗主笑了一聲。

“現在呢?”

關主盯著圖看了半晌。

“現在還是覺得瘋。”

“不過是已經瘋成真的了。”

帳中不少人都笑了起來。

笑聲不大,卻透著壓不住的輕快。

這一刻,他們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東部這條線是真的被往外推了一大截。

而且不是靠一句口號。

是靠一處處打下來的營、哨、陣、路。

笑聲之後,柳源抬手在圖上一點。

“從今日起,三哨各自留守,但必須輪換。”

“第一營為根,三哨為枝。”

“根不能亂,枝也不能斷。”

“任何一哨遇襲,另外兩哨必須能在半個時辰內做出反應。”

“這是底線。”

眾人神色重新肅然。

他們都知道,三哨拿下隻是開始。

真正難的,是守住。

赤骨妖嶺不會甘心。

冥火沼也不會隻看。

甚至更深處那些尚未露麵的妖地勢力,也遲早會有所動作。

第一營從這一刻開始,才算真正站到了整個東部妖地前沿的風口。

可這一次,沒有人再說“太快了”。

因為事實已經擺在眼前。

快,是快。

但他們接住了。

既然接住了,便沒有理由把這口氣重新咽回去。

霍靈飛站在帳邊,沒有參與太多布防細節。

他看著那張新圖,目光落在赤骨主嶺七門之上。

三哨之後,真正要麵對的,便是這七門。

赤骨嶺主收縮主嶺,等於是把前麵的浮土都掃開了。

剩下的,就是硬骨。

而霍靈飛很清楚。

硬骨,也不是不能敲。

三哨連線的消息傳回龍虎關時,整座關城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不是沒人高興。

而是太高興,反而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喊。

守關多年的老兵們站在城頭,看著妖地方向,許多人嘴唇動了好幾下,卻隻吐出一口長氣。

黑血祭原立營時,他們已經震過一次。

可誰也沒想到,這才多久,人族不但沒有退回去,反而連著拔了赤骨妖嶺三處外線。

骨鴉崖。

灰骨灘。

沉碑嶺。

這些名字,對龍虎關老兵而言,並不陌生。

它們曾經是妖地那邊壓在心口的陰影。

是探子提起時都要放低聲音的地方。

可現在,它們成了第一哨、第二哨、第三哨。

這個變化太大。

大到很多人都有種不真實感。

那名鬢角斑白的老兵扶著城牆,忽然低聲道:

“咱們是不是……真要往前走了?”

旁邊年輕武人眼睛發紅,卻笑得很用力。

“已經在走了。”

老兵聽完,沉默許久,最後隻是重重點頭。

城頭風很大。

可這一日吹在許多人臉上,卻再不像過去那樣隻帶著妖地的腥冷。

它像從更遠的前方帶回了某種消息。

告訴所有守在舊線上的人,前麵已經有人把路打開了一截。

而隻要有人打開,後麵便會有更多人跟上。

這便是三哨連線之後,第一營帶給整個東部最大的變化。

不隻是戰線變了。

人心也變了。

很快,三哨連線後的第一批新令便傳了下去。

第一哨加固崖頂,保留高處視野。

第二哨封死泥眼,確保輜重可行。

第三哨鎮壓殘碑,以免赤骨妖嶺借舊碑氣反撲。

三處任務各不相同,卻都指向同一件事。

把已經打下來的地方,變成能持續發力的前線。

這道命令一下,第一營中那些剛剛還沉浸在大勝中的武人,立刻重新忙碌起來。

沒有人覺得掃興。

因為他們都知道,能忙,便說明這地方真歸他們管了。

若隻是打完就退,哪裏還需要這些麻煩事。

麻煩本身,反而像一種讓人安心的證明。

證明三哨不是夢。

證明第一營往外長出的這條線,真的開始有血有肉。

而這條線一旦有了血肉,便會開始自己呼吸。

會需要人守,需要糧走,需要陣師日夜維護,也會把更多人的命運牽到這片原本屬於妖魔的土地上。

這意味著危險。

也意味著真正的擁有。

所以哪怕所有人都忙得疲憊不堪,眼底卻沒有半分後悔。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正在把勝利變成土地。

變成後人能站住的前沿。

這種事辛苦,卻比單純歡呼更讓人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