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第一營沒有點太多火。

除了中段必要的陣燈與巡防火樁外,其餘地方都刻意壓暗了一截。

因為今夜前突,最要緊的不是聲勢。

而是快。

越快,骨鴉崖那邊反應越慢。

越快,這第一刀便越有可能直接剁進赤骨妖嶺最前麵的肉裏。

子時剛過,一支人數不過三百餘的前突隊,便已悄無聲息自第一營西北側出營。

最前方,是龍虎關關主親自帶的兩隊老卒。

中段則是天刀門那批刀修。

最後方,三名玄山宗長老帶著十餘名陣師壓陣。

而霍靈飛,走在最前。

他沒有半點要遮掩自身的意思。

可偏偏,前方整支隊伍跟著他穿行在夜色與殘坡之間時,竟有種說不出的穩。

不是無聲無息的那種隱匿。

而是一種所有人的氣都被前麵那道身影壓住了,所以哪怕在妖地深處行軍,也不至於亂的穩。

龍虎關關主抬頭看了看前方霍靈飛的背影,忍不住壓低聲音罵了一句。

“這小子。”

旁邊一名老卒沒聽清,下意識問道:

“關主,怎麽了?”

刀疤關主咧了咧嘴。

“沒什麽。”

“就是忽然覺得,以前咱們夜裏出關,像做賊。”

“現在倒像是回自己地盤上砍人。”

那老卒聽得先是一怔,隨後差點沒憋住笑。

可笑意剛到嘴邊,他眼底那股熱意便又壓了上來。

因為這話,確實沒說錯。

以前夜出山關,不管是探子也好,襲隊也罷,心裏想的更多是別被發現,別死得太快,別一個照麵就被妖魔圍住。

可今夜不一樣。

今夜他們自第一營出去,去的是骨鴉崖。

不是偷襲一處邊角小地。

而是接著第一營再往前,去拔赤骨妖嶺外線的一根釘。

這種感覺,足夠讓很多守關多年的老卒心裏都發燙。

一個時辰後,前方地勢漸高。

霍靈飛抬手,整支隊伍瞬間停下。

不遠處,一道黑沉沉的崖影已橫在前方。

那便是骨鴉崖。

此崖不高,卻極險。

兩側壁麵如刀削,中間隻有三條能上去的窄路。

而崖頂常年盤著一群骨鴉妖物,既可探風聲,也可傳訊,一旦有變,頃刻便會把消息送回赤骨妖嶺。

所以這地方雖隻是外寨,卻一直很難拔。

柳源之所以最終同意先拿它,原因也正在於此。

拿下骨鴉崖,第一營與赤骨妖嶺之間的很多東西,便會清楚很多。

霍靈飛站在一塊殘坡之後,抬眼看向前方崖頂。

夜色中,數十頭骨鴉正盤踞在嶙峋怪石間,偶爾抖動翅膀,發出刺耳難聽的低鳴。

更後方,則隱隱可見一座由白骨與亂石搭起的小寨輪廓。

規模不大。

卻正好卡在三條上崖窄路的合口上。

“看樣子還沒完全戒嚴。”

天刀門老宗主低聲道。

霍靈飛點頭。

“赤骨妖嶺昨夜雖敗,但第一反應還是收線,不是全線死守。”

“它們沒料到我們今夜就會摸過來。”

“這便夠了。”

說著,他轉頭看向後方幾名陣師。

“骨鴉傳訊,能不能截住?”

為首那名玄山宗長老低聲回道:

“全截不現實。”

“但一刻鍾內,不讓它們有一隻飛出去,問題不大。”

霍靈飛道:

“一刻鍾足夠。”

隨後,他目光掃過眾人。

“還是老規矩。”

“我先開路,刀修切崖,邊軍穩口,陣師鎖天。”

“骨鴉崖這第一刀,必須快。”

眾人同時低應一聲。

下一刻,霍靈飛已一步踏出。

他沒有繞,也沒有藏。

就這麽徑直朝著骨鴉崖最中間那條窄路走去。

這一下,崖頂那群原本還在低鳴的骨鴉,幾乎瞬間便察覺了異常。

一頭體型最大的骨鴉統領猛地張開雙翼,口中發出一聲尖利怪嘯。

整個骨鴉崖,頓時動了。

“敵襲!”

“有人族!”

“快傳嶺中!”

亂聲才剛起,後方幾名玄山宗長老便已同時出手。

數麵早已備好的小陣旗驟然飛起,在骨鴉崖上空交織出一片極淡卻極緊的陣網。

那幾隻最先騰空而起的骨鴉剛撞上去,便發出淒厲怪叫,雙翼都像被什麽東西硬生生扭了一下,當場跌落下來。

“鎖住了!”

“動手!”

天刀門老宗主低喝一聲,帶著身後數十名刀修同時掠出。

而霍靈飛更快。

骨鴉崖下那條最窄的石路,在他腳下,像根本不算阻礙。

身形一起一落之間,人已逼近寨前。

前方十餘頭負責守路的白骨妖兵甚至都沒看清來人長相,便隻見一抹黑金光芒迎麵而來。

砰!

最前那頭骨將當場炸開。

餘下十餘頭妖兵也被餘波卷得七零八落,有幾頭更是直接跌下崖去。

霍靈飛連停都不停,繼續前壓。

寨中這時終於衝出一頭身披骨甲、雙臂異常粗壯的妖將,顯然是骨鴉崖的真正坐鎮者。

它一看霍靈飛,先是一怔,緊接著臉色驟變。

“霍靈飛?!”

這一聲,竟透著幾分發顫。

很明顯,昨夜黑血祭原一戰過後,這個名字已在赤骨妖嶺一線徹底傳開了。

可霍靈飛根本沒給它廢話的機會。

拳起,拳落。

那尊骨崖妖將才剛抬起一杆骨槍,整個人便已被這記拳鋒連槍帶胸一並打穿。

轟!

龐大妖軀撞入寨門,將後方大片骨牆都砸塌了一截。

這一幕,直接把崖上群妖最後那點凶氣都打亂了。

而後續衝上來的龍虎關老卒與天刀門刀修,則像兩把順勢送上來的刀,一下子插進骨鴉崖兩翼。

“左邊清崖口!”

“別讓它們聚起來!”

“中段那幾隻骨鴉給我射下來!”

喊殺聲頓時在骨鴉崖上炸開。

整場戰鬥,從一開始便沒有拖成拉鋸。

因為霍靈飛前頭開得太猛。

骨鴉崖最強的那個點,在他手裏隻撐了一招。

其餘那些妖兵妖將,本就談不上多硬,如今再被邊軍與刀修一衝,立刻便散了。

可就在眾人以為這一戰會迅速結束時,崖後那座小寨最深處,忽地傳來一陣極刺耳的骨鳴。

緊接著,一根通體漆黑、表麵爬滿血紋的骨柱,竟自寨後緩緩升起。

那骨柱一現,霍靈飛眼神便微微一變。

因為那東西身上的氣機,他很熟。

分明和黑血祭原、血狼妖城那一類血線節點殘物,同出一脈。

隻是層次低很多。

“果然。”

霍靈飛看著那根黑骨血柱,眼底冷意一閃。

“赤骨妖嶺外線這些骨寨,不隻是哨點。”

“它們本身,也在替後麵那條大線蓄氣。”

想到這裏,他不再耽擱,整個人一步直衝那根骨柱而去。

而就在他動身的刹那,崖後深處,竟也有一道森白光華衝天而起。

那不是赤骨嶺主親臨。

卻分明是它提前留在骨鴉崖的一道意誌後手。

“霍靈飛!”

一道冰冷至極的聲音,自那森白光華中傳出。

“你真當我赤骨妖嶺,無人能治你不成?!”

這道聲音一出,整座骨鴉崖都像是跟著沉了一下。

許多正在廝殺中的妖兵妖將,眼底更是重新泛起了凶光。

因為它們都聽出來了,這是自家嶺主留下的後手。

可霍靈飛隻是抬頭看了一眼,腳下甚至都沒停。

“留一道意誌,便想保住這裏?”

“你想多了。”

話音未落,他已先一步衝至骨柱之前,抬手便是一拳。

那道森白意誌怒喝一聲,瞬間化作一隻骨爪,朝霍靈飛當頭抓下。

可拳與爪一碰,骨爪竟當場炸裂。

下一刻,霍靈飛拳鋒餘勢不減,重重轟在了那根黑骨血柱之上。

哢嚓!

骨柱表麵瞬間爬滿裂紋。

森白意誌顯然也沒想到,自己這一道後手竟連半息都撐不住,聲音裏第一次透出了一抹驚怒。

“你……”

它隻來得及吐出一個字。

霍靈飛五指便已一扣,直接把那根黑骨血柱連同上方殘留意誌一並握在了掌中。

隨後,猛然發力。

砰!

整根血柱,當場炸碎。

而隨著這根骨柱被毀,整座骨鴉崖後方原本還若有若無連向赤骨妖嶺的那縷氣機,也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很多人雖然說不出具體變化,卻都能清晰感覺到,這崖上的某種“勢”,忽然一下子塌了。

“崖勢散了!”

“再壓!”

“一個都別放!”

龍虎關關主抓住機會,一刀斬翻前方三頭骨兵,直接帶著老卒朝寨心推進。

天刀門刀修則趁勢清掉兩翼剩餘骨鴉。

不過片刻,整座骨鴉崖上的抵抗,便已徹底崩塌。

一炷香後。

骨鴉崖,破。

當最後一隻試圖躍崖逃走的骨鴉被箭矢射穿時,整片崖頂也終於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立在滿地骨渣與血汙之間,呼吸都不輕。

可眼底那股光,卻比來時更亮。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不是黑血祭原守住後的餘波。

而是第一營立住之後,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刀。

而這第一刀,他們又成了。

龍虎關關主一腳踩上崖頂最高那塊怪石,眯眼看向更深處的妖地,忍不住放聲大笑。

“好!”

“從今天起,這地方也得換旗!”

旁邊一群老卒聞言,也是齊齊大笑。

笑聲順著崖風傳出去,竟讓人有種此地已不再是妖地邊緣,而像是他們自己打下來的新哨口。

霍靈飛則站在那堆碎裂血柱前,低頭看著地上殘渣,眼神微沉。

因為這骨鴉崖裏的血柱雖然層次不高,卻足夠說明一件事。

那便是赤骨妖嶺的外線布置,比想象中更深。

它不隻是擺了些外寨。

而是在借這些外寨,串著一整條往前探出的線。

若放著不動,後患不小。

想到這裏,他緩緩抬頭,看向遠方那片尚未顯露真貌的赤骨妖嶺方向。

第一刀既已落下。

那後麵,便該有第二刀、第三刀。

而這一回,赤骨妖嶺,多半是真的要坐不住了。

骨鴉崖既破,接下來的事情便隻有一個字。

定。

刀疤關主根本沒等崖頂血氣散盡,便已帶著人清路、換旗、埋樁。

原本插在寨門上的骨紋妖旗,被他一刀削斷,直接踢下崖去。

隨後,一麵隨隊帶來的小號營旗被穩穩插上最高處。

夜風一卷,旗麵立刻舒展開來。

不少剛殺得滿臉是血的老卒抬頭望見時,眼神都不由得怔了一下。

因為這意味著,他們不是打完就走。

而是要把這一刀真正留在這裏。

玄山宗幾名長老也立刻趕到崖後,將原先那根黑骨血柱炸碎後的殘址重新封住,另起了一道簡短卻很穩的小型鎖陣。

陣法不大,卻恰好能卡死骨鴉崖原先與赤骨妖嶺之間那條細細相連的氣機。

“撐三日沒問題。”

“隻要第一營那邊後續補位跟上,這裏就能當一隻眼來用。”

霍靈飛聞言,點了點頭。

他要的,正是這個結果。

黑血祭原是釘子。

骨鴉崖則是釘子往前長出的第一根刺。

刺雖不大,卻足夠先紮出血。

而遠處夜幕之後,那幾道越來越清晰的妖氣波動,也恰恰證明了這一點。

赤骨妖嶺那邊,已經察覺到了。

甚至極遠處,還有一道森白氣機若隱若現,像是正隔著夜色朝這邊冷冷望來。

龍虎關關主握著刀,看了一眼那方向,低聲道:

“它急了。”

霍靈飛神色平靜。

“急才好。”

“它若不急,第一刀便算白砍。”

說完這句,他最後看了一眼新插上的小號營旗,便轉身下崖。

而崖上那麵旗,則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像是替整個東部提前說出了一句尚未來得及傳遍四方的話。

第一營已經不隻是在妖地裏站住。

它開始往前伸手了。

而一旦第一隻手伸了出去,後麵便不會隻有這一隻手。

回望來路,骨鴉崖與黑血祭原之間那段夜色中的路線,此刻竟隱隱有了一種被重新連成一體的意味。

一處是第一營。

一處是第一刀。

兩點相連,便像是在東部妖地邊緣,多出了一小截原本絕不該屬於人族的線。

這條線眼下或許還很短。

可隻要它開始出現,很多事情便都不再和過去一樣了。

霍靈飛下崖時沒有回頭。

可所有跟在他身後的人心裏都明白,骨鴉崖這一夜之後,赤骨妖嶺那邊,怕是真的要徹底睡不安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