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黑沙炸開。
一具足有十餘丈高、形如人身、背生斷翼、頭顱卻像某種禽首與獸骨拚接而成的怪物，緩緩自河床中站了起來。
它沒有血肉。
隻有骨。
可那骨，卻並不純白。
而是帶著一種被暗紅色侵染了無數年的汙黑。
尤其是它那空洞的眼窩之中，此刻竟緩緩亮起了兩點幽暗血光。
那血光，沒有情緒。
也沒有波瀾。
可在亮起的瞬間，卻讓霍靈飛清楚地感覺到……
這東西，活了。
或者說。
它本就未曾真正死去。
想到這裏。
霍靈飛不由得緩緩站直身形，雙眸注視著眼前的存在。
眼前這東西身上所傳出的氣息，雖然詭異，卻並不算強。
大致，也就是元武一重天中大宗與蓬萊仙之間的層次。
放在元武，足以橫壓一方。
可對如今的霍靈飛而言……
太弱。
但下一瞬。
霍靈飛的雙眸，卻忽地再度眯了一下。
因為那頭從黑河中爬出來的骨怪，並不是唯一一個。
隨著它站起。
整條幹涸黑河四周，一具具原本沉埋於黑沙、骨粉、荒土之中的殘骸，竟都接連開始顫動。
一具。
三具。
十具。
數十具。
不到片刻，整條黑河兩岸，竟接連爬起了上百具形態各異、氣息陰冷的古怪骨骸。
有的似人。
有的似獸。
還有的，像是某種半蟲半鳥的畸形殘軀。
可無一例外。
它們眼中，都燃起了那種幽暗血光。
然後。
齊齊朝著霍靈飛所在的方向，緩緩轉過了頭。
見此一幕。
霍靈飛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抹極淡的興趣。
“死物通靈？”
“不對……”
他感受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更像是，被這片天地的某種死氣與殺意，重新撐起來的殼子。”
這些東西，不像活著的生靈。
也不像真正完整的妖魔。
更像是這片戰場遺留下來的殘念、煞氣、死意與某種未知規則，硬生生拚出來的“東西”。
而就在霍靈飛判斷之時。
那最先爬起來的十餘丈骨怪，忽地猛地張開嘴，發出了一聲極其尖銳的嘶鳴！
“嗬——！！！”
隨著這道嘶鳴響起。
其餘所有骨怪，像是瞬間得到了某種號令一般，齊齊暴起！
轟！轟！轟！
大片黑沙炸開。
上百具骨怪同時朝霍靈飛撲殺而來。
它們速度快得驚人，動作更是沒有半分滯澀，反而帶著一種與破敗殘軀完全不相稱的凶悍。
尤其是衝在最前方的那頭斷翼骨怪，十餘丈高的身軀竟在一躍之間，帶起大片暗紅死氣，抬起枯黑利爪，便朝著霍靈飛頭頂狠狠幹落！
見此一幕。
霍靈飛終於動了。
沒有退。
也沒有閃。
隻是抬手。
握拳。
然後，朝前，隨意一轟。
砰！！！！！！
一拳落下。
那頭斷翼骨怪，連同它前方大片空氣與死氣，竟在這一拳之下，當場被打得炸開！
不是被擊飛。
而是……
直接打成了漫天骨粉與碎渣！
拳勁餘波甚至還未停。
又順勢往前橫掃，頃刻間將後方跟著撲來的十幾具骨怪一並碾碎！
一時間。
碎骨漫天。
黑沙翻卷。
整條幹涸黑河都像是被這一拳狠狠幹震了一下。
而霍靈飛則站在原地，神色依舊平靜。
可下一刻。
他的眼底卻微微動了一下。
因為那些被他一拳打碎的骨怪，並未真正散去。
大片飛散的骨粉與黑氣，竟在落地之後，隱隱還有重新聚攏的趨勢。
看到這一幕。
霍靈飛嘴角終於微微揚起。
“有點意思。”
這裏並不是二重天，倒是有點像是，某一處域外殘破的洞天。
而且。
若在元武，那些大宗以下的東西，吃他這一拳，早就徹底灰飛煙滅了。
而眼前這些殘骸之物，居然還能借著這片天地的死意，重新聚回來。
想到這裏。
霍靈飛眼中的那抹興趣，終於更濃了幾分。
這說明，他先前的判斷，並沒有錯。
這裏，確實不像一片真正完整的二重天疆域。
倒更像是某一處在大戰之中被生生打裂、又被拋入界隙深處的殘破洞天。
天地有缺。
規則紊亂。
死氣、煞氣、神性、怨意彼此纏繞，最終才養出了眼前這些半死不活、卻又難纏至極的鬼東西。
而就在霍靈飛念頭閃過的刹那。
地麵之上，那些先前被他一拳轟碎的骨粉與黑氣，竟真的開始重新聚攏！
嘩啦啦——
大片碎骨自行滾動。
黑沙翻卷。
一道道暗紅色死氣，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般，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而去。
僅僅隻是數息不到。
那十幾具本該徹底炸成渣的骨怪，竟又重新拚接出了輪廓。
雖然比先前黯淡了幾分，骨骼也殘破不少。
可它們，確實又站起來了。
見此一幕。
霍靈飛緩緩低頭，雙眸之中倒映著那一具具重新拚起的殘骸，眼神愈發平靜。
“不是不死。”
“是借這片洞天裏的死氣，強行續了一口氣。”
他一眼便看了出來。
這些東西的根，不在骨。
也不在黑氣。
而在……這片天地本身。
這說明，隻要這片殘破洞天裏的死意還在，它們便可以不斷拚起，不斷複生。
想到這裏。
霍靈飛不由得緩緩抬眸，看向更遠處的幹涸黑河，以及黑河深處那片更加幽暗的區域。
顯然。
真正的源頭，不在這裏。
這些東西，不過隻是那源頭逸散出來的邊角餘波所化。
而就在這時。
那最先站起的斷翼骨怪，眼窩中的兩點血光，忽地劇烈閃爍了一下。
下一瞬。
它竟不再急著撲上來，而是緩緩抬起那隻枯黑利爪，朝著黑河更深處指去。
緊接著。
它那張由禽首與獸骨拚湊而成的頭顱中，忽地發出了一陣極其刺耳、極其含糊的低語。
“入……侵……者……”
“殺……”
“殺……”
“殺……”
聲音沙啞至極。
像是兩個生鏽了無數年的鐵片，在相互摩擦。
可隨著它這幾個字吐出。
整條黑河兩岸，所有骨怪眼中的血光，竟在這一刻，同時暴漲！
原本隻是幽暗。
如今卻像是點燃了兩簇血火。
一時間。
整片死寂的荒原，殺意驟濃！
轟！轟！轟！
大片黑沙炸開。
這一次，這些骨怪不再隻是單純撲殺。
而像是被某種更深層次的意誌真正操控了一般，開始彼此配合。
有的貼地暴掠。
有的騰空而起。
還有幾具半蟲半鳥的畸形骨骸，雙翅一震之間，竟掀起大片暗紅死氣，化作一根根細密無比的骨針，朝著霍靈飛周身暴射而來！
見此情形。
霍靈飛眼神終於冷了一分。
“還會試探？”
下一瞬。
他腳下一踏。
轟！！！
整個人瞬間消失在原地。
不是退。
而是主動撞進了這群骨怪的最中間！
砰！！！
一記肩撞，直接將前方一具形似巨狼的骨骸撞得通體炸裂！
隨後霍靈飛五指一探，抓住另一具撲殺而來的骨怪頭顱，隨手往地上一按！
轟！
大地崩裂，黑沙飛卷。
那具骨怪的半截身子，當場被拍進了地裏！
還未等其餘骨怪真正圍死過來，霍靈飛右腿已然猛地橫掃而出。
砰！砰！砰！
三具從左側撲殺而來的畸形殘骸，瞬間被這一腿掃爆！
漫天骨粉灑落。
可霍靈飛卻連看都沒看一眼。
因為他很清楚。
這些東西，打碎沒用。
真正該找的，是後麵的源頭。
念頭至此。
霍靈飛整個人的氣息驟然一變。
原本隻是單純外放的魔意，忽地收斂了一分。
轉而化作某種更加細密、更加深沉的感知，朝著四麵八方緩緩鋪開。
而伏羲骨中的那抹金意，也在這一刻微微震動，仿佛在替他過濾這片洞天之中混亂無比的死氣與怨念。
一息。
兩息。
三息。
下一刻。
霍靈飛雙眸猛地一凝，目光瞬間鎖向黑河最深處。
在那片最沉、最黑、也最寂靜的區域裏。
有一口井。
或者說，更像是一道被生生砸穿在河床底部的黑洞。
周圍所有死氣、怨念、煞意、甚至這些骨怪體內不斷逸散出的血光，都在朝著那裏緩緩流去。
看到這一幕。
霍靈飛嘴角終於微微一動。
“找到了。”
話音落下。
他不再糾纏。
整個人瞬間拔地而起，直接朝著那口黑洞暴掠而去！
見此一幕。
周圍那些骨怪，像是終於急了。
一道道刺耳的嘶鳴瞬間炸響。
所有骨怪在這一刻，竟像是徹底瘋了一般，不顧一切地朝著霍靈飛追殺而去。
甚至就連那頭斷翼骨怪，都在這一刻雙翅一震，化作一道暗紅色殘影，自霍靈飛頭頂悍然撲落！
它那一雙枯黑利爪，裹挾著濃烈死氣，直取霍靈飛頭顱。
可霍靈飛隻是微微偏頭。
抬手。
抓住。
一擰！
哢嚓！！！
那頭斷翼骨怪的脖頸，當場被生生扭斷。
而後他手臂一掄，竟直接將整具骨怪殘軀當做兵器，狠狠朝著後方那片撲來的骨潮砸了過去！
轟隆隆！！！
大片骨怪，被這一砸硬生生撞翻。
黑沙與骨粉同時衝天而起。
而霍靈飛則借著這一瞬的空隙，已然徹底越過整條黑河，直接落到了那口黑洞前方。
他低頭看去。
隻見那黑洞不過數丈方圓，卻深不見底。
洞口邊緣，布滿了一層層像是被某種利器反複刮擦過的痕跡。
而洞中，則不斷有極其濃鬱的暗紅死氣，緩緩翻湧出來。
其中，甚至還夾雜著一絲極淡、卻讓霍靈飛格外熟悉的氣息。
那是……
神性。
而且，不是墮落之神那種汙濁而高位的神性。
更像是某尊已經隕落太久的古老神明，遺留下來的……屍氣。
想到這裏。
霍靈飛雙眸微凝。
“這口洞，不是天然形成的。”
“更像是……”
“某尊死去的東西，被釘在了這下麵。”
“一尊神，隕落後所遺留下來的？”
霍靈飛雙眸眯了眯。
如今他已經是第三步的存在，自然知道了不少的辛秘。
他們一重天之前，是一個極其龐大的世界，遠遠超過二重天。
而如今他們的一重天，離遠古時期的世界，可不及十分之一。
空間裂縫之中，有這樣的地方，倒是也不太稀奇。
“是哪尊神明在此？”
霍靈飛感受著那三千神明的氣息，驟然間，一縷恐怖的死氣猛地在腦海中炸開！
轟！！！
那一縷死氣，在霍靈飛腦海中炸開的瞬間。
整片殘破洞天，像是同時陷入了一場無聲的坍塌。
不是天地真的碎了。
而是他的意識，在這一刻，被那股死氣猛地拖進了更深處！
眼前的黑洞、黑河、骨怪、荒原，統統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
沒有天。
沒有地。
沒有聲音。
甚至連“時間”都像是在這裏被徹底抹去了。
霍靈飛立於其中，周身魔意、武意、伏羲骨之力幾乎本能般同時運轉，可即便如此，他依舊能夠清晰感受到，一股極其純粹、極其高位、也極其冰冷的力量，正在從四麵八方朝他緩緩壓來。
那不是殺意。
也不是敵意。
而是……
死亡本身。
見此情形。
霍靈飛雙眸驟然一沉。
下一刻。
灰白世界盡頭，忽地響起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踏。
踏。
踏。
聲音不大。
卻像是一腳一腳，踩在了萬靈歸寂之後的盡頭。
緊接著。
一道人影，緩緩自那片灰白深處走了出來。
那是一道極其修長、極其安靜的身影。
黑袍垂落。
長發如夜。
麵容卻模糊不清，像是始終籠罩在一層看不透的死寂之霧中。
而在祂身後。
沒有什麽驚天異象。
隻有無數生靈腐朽、世界崩塌、群星熄滅的殘影，在無聲輪轉。
看到那道身影的刹那。
霍靈飛體內那一身早已磨煉到極深處的氣血，竟都微微一滯。
死亡之神！
遠古三千神明之中，掌管死亡冥河的神明！
念頭浮現的刹那。
霍靈飛的雙眸不由得有些震動。
他似乎沒有想到。
這裏是死亡之神的傳承之地。
那可是與魔神齊名的遠古之神！
想到這裏。
霍靈飛眼底深處，那抹原本隻是凝重的波瀾，終於真正**了一下。
死亡之神。
遠古三千神明之中，真正立於最上層的一批存在之一。
掌冥河。
定輪回。
裁萬靈終焉。
祂的名字，在伏羲遺留下來的某些破碎片段之中，霍靈飛曾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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