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摯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喉嚨幹澀疼痛,渾身都沒力氣。

腦子很清醒。

他能感覺到什麽都沒穿,也能感覺到屋子裏輕微的呼吸聲。

榮摯扭頭看去,竇瑜就趴在炕邊沉睡。

他想到了昨日小乖去客棧找他。

小乖身上穿的和在破廟時早已天壤地別,就是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在竇瑜麵前,小乖真的就當自己是個孩子,能天真無邪的就天真無邪,懂事乖巧又可愛。但竇瑜離開後,他也有足夠的智慧和本事撐起一個家,哪怕是竇宅那樣子一個有數百人等著吃飯的人家,他也能夠打理的妥妥當當。

不然竇瑜病重的那三年,他若是真懵懂無知,怎麽可能照顧好自己和他娘親。

榮摯從未拿小乖當稚子孩童。

兩人麵對麵坐著好久沒說話。

小乖不說話,倒是榮摯開口問了他是否知曉自己和竇瑜的關係?

小乖很清脆說,知道啊,隻要娘親不說她是我姑姑,她就是我娘親。

榮摯驚訝。

小乖才說起早時候娘親醒來,看著他就說他是她兒子,小乖那個時候還不知道他姑姑生病了,但他素來聽話,立即就改口喊娘親。

姑姑、娘親其實差別不大。

他喊了三年,隻要娘親不說,那就永遠是娘親。

榮摯沒想到小乖竟這麽體貼人。

小乖又說他希望娘親幸福,說他娘親這幾年不易,尤其是家裏出變故那兩年。

榮摯聽了許多,心裏觸動很大,更多是心疼。

這五年裏他不知道的事情,從小乖口中得知後,他恨不得早早的就去做些什麽,比如奪位……

若那個時候,他知道一點風聲,早早想到對策,或者告訴竇瑜一聲,竇家也不會分崩離析,竇瑜也不會吃了五年大苦頭。

小乖離開後,他幾乎是馬不停蹄的追過來。

他清楚竇瑜嘴硬心軟,思來想去演一出苦肉計,但真到了客棧外,他又躊蹴了。

病情加重,他也明白但凡暈在外頭任何一個地方,他都見不到翌日光亮,也是拚了最後口氣,想著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竇瑜麵前。

他終究還是賭贏了。

竇瑜不單單心軟,她心裏應該是有他的。

哪怕隻有一點點,一點點又少一點點。隻要有那麽一點點,他都願意如飛蛾撲火,並甘之如飴。

榮摯看竇瑜一會,他想抬手去摸摸竇瑜的頭發卻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弄出的動靜吵醒竇瑜,她睜開眼睛就看見了榮摯呆呆傻傻的看著她。

她心中一愣。

莫非是燒傻了?

她起身去探榮摯的額頭,已經是正常體溫,榮摯的眼珠子跟著她動作轉,竇瑜便知曉他沒燒傻,不過是大病後沒有力氣,也就放下心來。

“你昨夜暈在外頭,燒的不省人事,我讓人抬你進屋,給你喂藥、施針,現在燒已經退了,你休息休息,回涼州城去吧!”

榮摯聞言心口一緊,麵上就露出幾分痛苦之色。

他張了張嘴,忍著喉嚨疼痛,嘶啞出聲,“救命之恩沒齒難忘,若你不嫌棄,我以身相許……”

竇瑜淡淡看榮摯一眼。

眸色平靜無波,倒是手中動作頓住片刻。

竇瑜去讓阿煦打水洗臉。

她站在屋簷下,冷風肆虐,饒是她穿的多,也忍不住打一個冷顫。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今兒還在稀稀拉拉下著。

穆閩帶著一身冷氣過來,“太太!”

“嗯!”

“按照您的吩咐我去買了二十多套棉襖子,還有蓑衣也買了幾件,油布也買了一些,我想著實在沒有蓑衣,用油布頂著也能遮雨。再就是馬兒,我買到兩匹,都是老馬了,不是很健壯,有幾頭騾子不錯,比馬便宜,我就買了回來!”

竇瑜頷首。

穆閩這麽安排沒問題。

穆閩又說道,“寧護年紀雖小,很是能幹,用心培養幾年,定能成為太太左膀右臂!”

穆閩誇寧護。

竇瑜是意外的。但她並沒有顯露出什麽情緒來,輕輕嗯了一聲。

畢竟世上還有一個詞叫捧殺。

這比一開始的防備殺傷力還要大。

按照竇瑜的吩咐,吃了早飯,他們還要冒雨前行,需要做準備一些木柴、木炭以及吃食,穆閩應聲下去準備。

阿煦端熱水過來,見竇瑜站在屋簷下,她麵露擔憂,“太太,外麵冷的很,您還是進屋子裏去吧,屋子裏暖和!”

“沒事,這樣子能讓腦子清醒!”

竇瑜說漫不經心說了句,在一邊洗臉漱口。

餘下的水她端著進屋,放在炕邊,自己動手給榮摯擦臉、洗手。

“我想過你會跟來,但是沒想過你會病倒在門口!”

“沒有記憶之前,我行事雖也會籌謀,但在和你的關係上,輕率了些……”

沒有記憶,就不知道曾經被大家閨秀的祖母悉心教導。

禮義廉恥要知道,自個更要自愛,不要眼高手低……。沒了記憶,沒有道德上的約束,她行事確實隨性很多。

“隻是如今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刻不容緩。我真的分不出心思來跟你談情說愛。我恨你父皇,因為他是個昏君,又蠢又毒,還害得我家破人亡!”

“但我並不恨你!”

“早年父親與我說,承乾太子仁善,心懷天下,將來定是個好君王,承乾太子登基,天下百姓便有福了!”

“我哥那個人雖然粗枝大葉,但很有是非觀,他從不欺淩弱小,也不曾仗勢欺人。他也很少誇人,但他誇過你,說你是真君子……”

那個時候的她萬千寵愛於一身,風頭正勝,京城沒幾個人能與她相比,她定親的未婚夫又是狀元之才,未婚夫家顯貴。她也沒想過要與太子結交,更未想過要去見一見這個被父兄誇讚的人,但多少還是記住了這個人。

後來大夏傾塌,他幾次三番相助,這情不能漠視。

有仇要報,要算清。

可恩也不能忘。

“榮摯,你捫心自問,當初你來涼州城是為了什麽?若沒有刺殺?若沒遇到我?你來涼州城的本心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