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摯自然也看見了韓世胤。
一個站在馬車上，一個站在棚子下。
雖有高矮，但氣勢上，榮摯不閃不避，做了多年太子，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那一身氣度自然而然就壓了韓世胤一頭。
他並沒有因為自己隱瞞身份而慌亂，更沒有覺得無地自容。
他淪落到今日地位，韓家也不是無故的。
他知道，韓世胤心裏清楚。
韓世胤自然清楚，他就是因為清楚才震驚，但想到榮摯在竇瑜身邊，隱瞞身世、藏匿行蹤，又覺得是情理之中。
他們做了多年表兄弟，骨子裏其實都是一樣的人。
表麵霽月光風，實在冷酷無情。
太子有過三任太子妃，都在未成親之前死於非命，太子借機為太子妃守孝，三年，三年，再三年，他不肯娶妻，東宮不進人，恰好讓帝後放心，是也竟無人逼迫他。
太子得個克妻，但是又情深義重好名聲。
他知道一些太子的秘密，比如他心裏有人，偷偷摸摸的藏了一個人。
這個人是誰他一開始是不知曉的，但他知曉太子是在保護這個人，直到竇家出事，太子開始攬權，為竇家洗刷冤屈，他才知道，原來太子心裏的人是竇瑜。
所有人都以為太子溫厚不爭不搶不奪，真真正正等他使出手段才知曉，這位狠起來那也是六親不認心狠手辣的主。
不然竇家那鐵板上釘釘的事情，他都能憑一舉之力翻案，讓皇帝改口重審，還竇家清白。其中手段可見一斑。
也是這件案子後，帝後有了默契，致他於死地。
韓世胤下馬車，榮摯就站在棚子下。
他走上前去，在榮摯麵前停下腳步。
兩人高矮差不多，榮摯早前受傷，大病初愈略顯單薄，但穿的厚實，又把整個氣場撐了起來。
兩個都沒有開口。
韓世胤心中百轉千回，榮摯就站在那裏，雲淡風輕。
他不心虛，也沒有心怯。
更沒有在竇瑜麵前小心翼翼的謹慎，格外用心的想去追求，卻不知道要怎麽做。
他學過治國利民策論，也學過禦權治下謀略，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
卻獨獨沒學過怎麽去討女孩子歡心。
他摸索著，忐忑著，畢竟那是戀慕多年的姑娘。
“韓公子來了，請坐！”竇瑜在門口，打斷了兩人間莫名的氛圍。
她知道榮摯認識韓世胤，當然也怕韓世胤認出榮摯。
招呼韓世胤坐的時候，對榮摯說道，“你去那邊幫忙！”
榮摯頷首，轉身就走。
韓世胤看了一眼榮摯背影，沒有多言。
竇瑜招呼韓世胤坐，給他泡了一杯茶。
韓世胤喝了一杯茶才說道，“我讓人準備了一些點心，還帶了點果子來，你這邊空閑的時候可以吃！”
“多謝！”
竇瑜不是那種矯情的性子。
韓世胤送東西過來，她要是拒絕就是不知好歹。
隻是當點心、橘子擺上的時候，竇瑜有瞬間的怔愣。
隨即想起來在胡同那邊買到的橘子。
當時她沒多想，這會子見到橘子她才明白過來。
寒冬臘月橘子是稀罕貨，怎麽可能去胡同那邊賣，又剛好在她家門口。
還有臘八出現的臘八粥。
麵前的男人一定是認識自己……，原身。
他不說，竇瑜更不會去說。
那麽榮大呢？
竇瑜看向在一邊散漫幹活的榮摯。
有些話，她不問韓世胤，也不會去問榮摯。
她心中已經有了打算。
“聽褚知州說你與他講過雪災後可能會出現水災、瘟疫這些，可有預防的法子？”
“多少有些的，若是身體強健，少病痛，流民住在一起也要注意個人衛生，還有施粥的話能不能然他們以工來換取糧食，而不是一群人擠在一起，等到了時辰就去排隊領粥，還不一定能夠領取到，更易生亂！”竇瑜說著抿一口茶。
“若是在城外找一塊地給修建房屋，讓他們有個禦寒過冬的地方，付出多的還能分到一間屋子，慢慢的也就有了歸屬感，會在城外安家，就算不能安家，至少有人盯著不會做惡事！”
“要是能弄來生薑、紅棗、紅糖，燒上一鍋驅寒的熱湯，人人都能吃上兩大碗，不單單驅寒，更能暖人心！”
韓世胤看著竇瑜。
他發現竇瑜變了許多。
曾經的竇大小姐，是沒有這麽悲天憫人的情懷。
她太清高孤傲，什麽都入不了她的眼。
“那燒薑湯的事情交給你來安排你能處理好嗎？”韓世胤道。
“自然是可以的！”
尋上十幾二十個婦人，讓她們找個地方洗澡、換上趕緊厚實的棉衣，溫暖舒適的棉鞋，再許諾一日三餐吃飽，她們就能安心幹活。
竇瑜更想要的是無家可歸的孩子。
年紀小，無牽無掛，心性還不定，隻要好生教導，將來不說成為一代名人，但至少能為她做不少事情。
現在付出，以後收獲，天經地義。
至於白眼狼，一旦發現，嚴懲不怠。
“等大夫過來你安排他們幹活，還有煎藥、熬薑湯的事情，所需要的東西我會讓人給你送來，瑜……”韓世胤吞了吞口水，“竇大夫，辛苦你了！”
“……”
竇瑜看著韓世胤。
她聽出那個字，是瑜。
他們曾經一定很親密，但為什麽如今再見，他不相認。
“我早時候生過一場大病，曾經一切都忘記了！”竇瑜輕輕出聲。
韓世胤有瞬間的觸動，他看著竇瑜出聲，“都過去了，以後會好起來的！”
“阿瑜！”榮摯站在不遠處喊一聲。
竇瑜扭頭過去，“嗯？”
“這邊的藥材到了，你過來看看要怎麽擺放！”榮摯麵無表情出聲。
聲音冷厲戾的，帶著濃濃的不悅。
“好！”竇瑜朝韓世胤笑了笑，擱下茶杯起身。
走到榮摯身邊，榮摯聲音不高不低，“他不是什麽好人，你別與他走近！”
“……”
竇瑜還沒來得及開口，榮摯又道，“趙家那些出嫁女都是瘋子，根本不講道理的！”
竇瑜點點頭。
韓世胤是國公府世子爺，娶了趙家四姑奶奶。
她見過趙玉敏，確實不是省油的燈。
跟有婦之夫還是要有距離，避嫌的好，免得召來流言蜚語，落人話柄。
她要走的路本就艱難，這些不必要的麻煩就應該斬斷在萌芽的時候。
第123章，邁出的第一步
榮摯的聲音不算輕，韓世胤自然聽的清楚。
他沒反駁，也無從反駁。
就算辯解又能如何，竇瑜不是那些目光短淺，隻想情愛的女子，她孤傲清絕，才情卓著，比男子更優秀，她不會局限於內宅。
韓世胤擱下茶杯起身離開。
竇瑜回眸看一眼沒有挽留。
有些人不管曾經多麽親密，總歸是要生疏。更何況換了芯子。
很快陳、古兩家的藥草陸續送到，還有他們帶來的大夫。
這四個老大夫年紀大，眼睛不好，見著竇瑜一個女子主事，就有那麽兩分不樂意。
但迫於主家對竇瑜都客客氣氣，萬事由竇瑜做主，隻能忍氣吞聲，但也隻坐下給人把脈、看診、開藥方，其他事情都是他們的徒弟來。
這幾個老大夫心高氣傲，他們的徒弟倒是好用，竇瑜一說怎麽弄就能做的妥妥當當。
“竇大夫……”
竇瑜聞聲回頭，見是連大夫，臉上多了兩分笑意，“連大夫，許久不見，你可還好？”
“一切都好，我家老婆子還念叨您，說您啥時候去袁府，她還想跟您學學做菜！”
遇上一個熟人，竇瑜自然多幾分耐心。
給連大夫指派任務。
她行動能力強，安排事情更是利索。
等到生薑、紅棗、紅糖送過來，竇瑜讓人找到烏溪。
烏溪一路小跑過來。
“烏溪！”
“竇大夫！”
竇瑜讓他幫忙尋二十個婦人，然後過來領取棉衣、棉褲，然後找地方給她們洗頭洗澡。
“竇大夫，這……”烏溪有些猶豫。
“韓世子說了這邊由我安排，你去幫我找人，然後把城外的棄兒、乞丐都喊過來！”
“您還要選人嗎？”烏溪小聲問。
“大人隻要有手有腳總能把日子過下去，孩子卻不行，能救一個是一個，看緣分吧！”
竇瑜說的冠冕堂皇，烏溪是一點沒懷疑。
榮摯站在不遠處，想到了竇家那幾十個私軍。
人數極少，殺傷力卻極強。
竇瑜當初能夠劫法場成功，說是單槍匹馬，但那幾十私軍肯定是出了大力氣，並全力配合竇瑜行動的，至於後來活了幾個……
榮摯不知道。
也不敢去想。
但凡還活著一二，竇瑜和小乖也不至於落個無人照顧，淪為乞丐。
他看穿了竇瑜的心思，不會揭穿，並會幫著她重建屬於她、屬於竇家的榮耀。
至於皇權霸業、江山百姓，在被父母至親背叛殺害的時候，就已經不在乎了。
“娘，榮大叔！”小乖在馬車上信息的喊出聲。
榮摯看著他笑。
竇瑜亦笑的溫和。
“娘，榮大叔！”
小乖是來送午飯的，還帶著大奎和小朵朵，還多了一個任雅雅，至於任一坐在馬車裏沒出來。
立春駕駛馬車。
“你們吃過了嗎？”竇瑜問，拿了橘子分給四個孩子。
“謝謝娘！”
“謝謝太太！”
小乖接了橘子，又忙道，“吃過了，娘、榮大叔，你們快趁熱吃飯！”
韓嬸今日安排的菜肴倒是豐盛，兩個葷菜，兩個素菜，一個蘿卜湯，還有米飯。
鮮香爽口，是竇瑜愛吃的味道。
榮摯吃的就優雅多了，比起餓極大快朵頤的竇瑜，他好像沒什麽食欲。
竇瑜也不理會他，隻管自己吃。
烏溪已經找了二十個婦人過來，還有幾十個孩子跟在他身後，男孩女孩都在十幾歲年紀下，小心翼翼跟在烏溪身後，聞到菜香朝竇瑜這邊看過來，又快速扭開，用力吸吸鼻子。
竇瑜瞧見了。
她垂下眸子，快速吃了碗裏的飯，又喝上一碗湯。
才擱下碗筷，起身去看糕點。
韓世胤帶了好幾盤子，一個盤子裏都放了十二塊，加上先前準備的，竇瑜想著應該夠分給那些孩子。
“小乖、大奎你過來！”
竇瑜把兩個孩子招呼到麵前，“你們去讓他們排隊過來領取糕點！”
“……”
兩個孩子先是一愣，隨即笑著去讓孩子們排隊。
排隊好後，竇瑜讓小乖去分糕點，“一人一塊！”
讓大奎維持秩序。
表麵上瞧著是無心之舉，但其實竇瑜已經在暗示這些孩子們，小乖的身份是不同的。
一盤子糕點分下去，拿到的孩子都歡喜萬分去一邊小口小口抿著。
本來就家境貧寒，吃不上什麽好東西，今兒能吃上一塊幹淨甜蜜的糕點，已是他們長這麽大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了。
還有別的小孩子知道這邊有糕點拿快速跑過來排隊。
隻是分下去還剩下兩個孩子沒有。
“……”
兩人有些失落。
小乖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竇瑜正在和烏溪說，讓二十個婦人去洗澡，換幹淨的衣裳，再回來幫忙燒生薑紅棗湯。
見這兩個孩子沒有糕點，想了想後說道，“你們叫什麽名字？留下名字明日過來多給一塊，把今天的也算進去！”
“真的可以嗎？”
竇瑜用力點頭，“當然可以，你們如果能夠幫忙算一下共有多少個孩子，我這邊還能給你們先分一套棉襖，明日還能得一個饅頭！”
“我可以，我能做到，我跟夫子學過術算！”其中一個孩子連忙出聲。
滿臉的興奮和激動。
竇瑜讓小乖去跟他們交流，問下名字，家住何處，家裏還有什麽人，是否願意過來幫忙幹活賺取糧食、衣服。
兩個孩子自然是願意的。
他們一個村子，又是鄰裏、還是同族，還同時去了學堂，家裏已經揭不開鍋，他們才出來找吃的。如今機會放在麵前，自然要牢牢抓住。
兩個孩子怕被人搶走這份活計，留下一個在這邊，一個快速回家去喊人。
竇瑜笑了。
小小年紀，便有機智，也記下他們的名字。
一個叫孟博，一個叫孟維。
竇瑜也給下小乖安排了任務，上晌午練武、讀書、認字，下晌午過來幫忙。
她在一點點經營自己的好名聲，也讓小乖一點點踏入這個舞台。
過猶不及，欲速則不達，所以她很謹慎小心。
任一在馬車內閉目養神，外麵發生的事情他多少有數。
他倒是沒看出竇瑜的別有用心，隻覺得這位主家太太心腸太好了些。
被請來的婦人們如此想著，孩子們也是這麽覺得。
這位竇大夫不單單醫術精湛，待人和氣，更知道百姓的苦楚，是個難得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