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師的聲音顫抖著,整個手術室輕鬆的氣氛又一次凝固。

林默幾乎是趴在監護儀上,紅色的光刺激著他的瞳孔。

“淨食道超聲!”

李國生快速的指揮眾人開始進行緊急方案。

超聲探頭在謝醫生的手中調整角度,屏幕上的影像也隨之晃動。

“二尖瓣後葉腱索斷裂,瓣口反流………….”

謝醫生的臉色煞白,眼神裏居然有過一絲詫異。

李國生的額頭也再次滲出冷汗,他拿著持針器的手頓在半空中。

監護儀上的心率已經竄到了140次/分,血壓還在持續下滑,每一秒的延誤都可能讓之前的努力付諸東流。

但李國生此時心中滿是苦澀,終究是年紀大了,此前長時間握刀導致的肌肉僵直正在慢慢蔓延。

他很清楚,他現在的狀態已經不可能再完成任何精細操作。

更別提這種需要在0.5mm範圍內精準縫合的操作,隻要他的手抖動哪怕0.1度,都會對瓣葉造成二次損傷。

“我來!”

謝醫生突然開口,他從李醫生的手中接過器械,可當他靠近術野時愣住了。

但僅僅是片刻,謝醫生顫抖著將持針器在指尖繞了半圈後又放下,眼神落寞。

玻璃牆外的議論聲戛然而止,眾人沉默了,唯獨儀器發出的機械聲在提醒著時間流逝。

“林默!”

謝醫生轉過身,眼神落在林默身上。

“你來!”

這句話像道驚雷,在手術裏炸開。

什麽!實習醫生操作!

0.5mm精準縫合!

李國生猛地抬頭,顧不得無菌概念,一把抓住謝醫生的胳膊。

“你瘋了!”

“他能行!”

謝醫生的聲音斬釘截鐵,他將持針器遞給林默,眼神溫柔,語氣緩緩。

“我相信他,而且,就算你還有餘力,難道你能帶菌操作?”

李國生與林默兩人大腦一片空白,時間在三人身邊流逝。

“我…………”

林默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相信自己!”

謝醫生再次抬高手中的持針器,語氣中的肯定再重一分。

“血壓65/40!”

麻醉師的聲音裏帶著哭腔。

林默深吸一口氣,接過持針器,輕輕甩頭,將所有雜念甩出腦海。

“暴露術野。”

他眼神鎖定在飄動的瓣葉上。

“吸引器靠近,保持術野清晰。”

“後葉邊緣0.3cm處進針,角度30度。”

“第二針,間距1mm,注意避讓冠狀靜脈分支。”

三人的聲音在手術室中分別響起,或低沉,或亢奮,或冷靜。

玻璃牆外,手術室內。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放緩了呼吸,甚至有人開始憋氣。

生怕一丁點的聲音都會影響中央那三人的全神貫注。

林默的額角滲出汗水,他的手臂開始發酸,指尖的觸感卻越來越敏銳,謝醫生和李醫生一左一右的輔助。

當最後一個結打好,經食道超聲顯示反流消失。

二尖瓣的啟閉功能恢複正常,監護儀顯示血壓開始緩慢回升。

警報聲終於變成平穩的滴滴聲。

“成功了!”

“好耶!”

“我的汗毛都立起來!”

手術室裏先是死一般的安靜,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與掌聲。

麻醉師癱坐在一旁的靠背椅上,護士們眼裏閃著淚光,玻璃牆外人群有人互相擁抱,有人舉手歡呼。

林默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突然覺得眼眶發熱。

他想說點什麽,但是喉嚨發緊,緊的他連呼吸都困難。

隻能任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額角的汗水,在口罩裏積成小小的水窪。

李國生看著林默的身影,久久無言。

謝醫生在旁邊笑的毫無形象,他雙手舉在胸前。

“我就說你小子能行。”

手術收尾的工作在歡快的氣氛中進行。

當最後一針縫合完畢,時間正好到了下午五點。

林默脫下手術服時,隻覺得手臂已經麻得抬不起來。

緩緩走出手術室,走廊裏還聚集著不少人。

周圍幾個實習生圍上來要聯係方式,林默紅著臉一一回應,部分護士小姐姐情不自禁的想逗逗這個靦腆的大男孩。

好不容易人群散去,他坐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打算等謝醫生一起回市醫院。

沒過多久,消毒室的門開了。

林默連忙迎上去,出來的卻是李國生,兩人相視無語。

氣氛突然有些尷尬,林默低垂著頭不敢與李國生對視。

“等謝醫生?”

林默點點頭,心裏有點發慌。

卻聽見李國生歎了口氣,聲音裏帶著一些歉意。

“林默,之前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林默愣住了。

“我讓你和小妤保持距離,不是因為你家世不好或者因為你的前途如何。”

“我看著你的樣子就想起你爸。”

“我知道,你早晚有一天,會走上和你爸一樣的道路。”

“與整個醫療係統為敵。”

林默聞言,猛地抬頭,瞪大眼睛。

“我爸他?什麽為敵?”

他的呼吸急促,他隻知道他爸是個普通護士,怎麽就扯上與整個醫療係統為敵了?

“所以。”

李國生轉過身,白大褂的下擺飄動。

“不是你不好,而是這條路是死路,我不能看著小妤自投苦海。”

“李叔叔!我爸他到底是怎麽回事……..”

林默站起來,無助的想抓住李國生的衣角。

可李國生好似逃跑般,快速的消失在林默麵前。

林默想去追,兜裏的手機卻在這時震動起來。

林默的手機一般沒人打電話,一旦有人打那就隻能是大事。

“喂?師父?”

林默接起電話,聲音發顫。

“小子,在忙呢?”

李老倌的聲音有些奇怪,說不出的感覺。

“晚上有活,來不來?”

林默聞言連忙點頭,這兩天忙著醫院的事,晚上沒做兼職,錢包已經告急了。

“來!當然來!”

“對了。”

李老倌突然壓低聲音。

“聽說你談戀愛了?”

林默聽的一愣,腦海中回想起王大爺的樣子,後槽牙都咬碎了。

“沒有啊!師父!”

“哎呀,談了就談了,那姑娘挺好的,長得俊性子也好,和你挺配。”

“師父!我們就是同事!”

“好好好,同事,同事,看給你激動的。那什麽,你那東西還在吧?”

林默被問的莫名其妙的。

“什麽東西?”

李老倌在電話那頭支支吾吾半天,最後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吐出三個字。

“童子身!”

林默的臉“騰”地一下,紅得快要滴血。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生怕有人聽見,壓低聲音吼道。

“我沒談戀愛,當然…………當然還是了!”

“那就好,那就好,晚上七點我去你家樓下接你!”

說完,李老倌匆匆掛斷電話,留林默一人在走廊裏發呆。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謝醫生走了過來,白大褂搭在胳膊上。

“發什麽呆呢?走了,下班回家。”

林默連忙收起手機,跟上謝醫生的腳步。

他的心裏從此刻開始變得既不平靜,爸爸他,到底是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