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躺在**,天花板在昏暗中模糊成一片。

鬆羅讚布布滿皺紋的臉、阿雅娘遞來野豬肉時的笑容,寨子裏老人坐在火塘邊哼著古調的模樣,像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轉個不停。

尤其是最後看到巫蠱族村寨化為廢墟時,焦黑的木梁,凝固的血跡,還有阿雅撕心裂肺的哭聲,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怎麽也揮散不去。

他翻了個身,床單被汗水浸得有些發潮。

明明身體累得像灌了鉛,大腦卻異常清醒,連窗外蟲鳴的間隙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過了多久,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銀輝,屋子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

林默以為是李老倌起夜,剛想開口,就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抱著枕頭,踮著腳尖挪了進來。

阿雅的頭發亂糟糟的,眼睛裏帶著水光,小臉蛋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聲音細若蚊蚋:

“林默,我…………我不敢一個人睡覺。”

林默的心瞬間軟了。

他想起阿雅在山裏時,哪怕遇到野豬都沒這麽害怕,可現在到了陌生的城市,住進亮堂堂的房子,卻因為沒有熟悉的人在身邊而惶恐。

他掀開被子,翻身下床,彎腰將阿雅抱起來,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不怕,阿雅跟林默一起睡,好不好?”

阿雅用力點頭,小腦袋在林默懷裏蹭了蹭,緊緊抓住他的衣角。

林默把她放在**,蓋好被子,自己躺在旁邊,輕輕哼起了在山裏聽鬆羅讚布唱過的曲子。

那調子簡單又舒緩,帶著山林的寧靜,阿雅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沒多久就沉沉睡了過去,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林默看著身邊熟睡的阿雅,心裏的煩躁漸漸消散,他伸手輕輕拂去阿雅額前的碎發,小聲說:

“以後有我在,再也不會讓你害怕了。”

說完,他也閉上眼睛,伴隨著阿雅平穩的呼吸聲,終於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早,客廳裏傳來李老倌的聲音:

“默小子!阿雅!快起來吃早飯咯!”

林默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陽光已經透過窗戶灑在**,阿雅還在睡,小臉紅撲撲的,像個熟透的蘋果。

他小心翼翼地起床,剛走到客廳,就看見李老倌提著兩個塑料袋,裏麵裝著熱氣騰騰的包子和豆漿。

“趕緊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李老倌把包子和豆漿塞到林默手裏,然後神秘兮兮地拉開沙發上的一個布包,像變戲法似的掏出好幾套衣服。

有粉色的連衣裙,上麵繡著小兔子,有黃色的背帶褲,搭配著白色的小襯衫,還有藍色的運動服,看起來舒不舒服是次要的,貴才是真的。

“阿雅!快來看爺爺給你買的新衣服!”李老倌朝著臥室喊了一聲。

阿雅聽到聲音,揉著眼睛跑了出來。

當她看到那些五顏六色的衣服時,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瞌睡一下子全醒了。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李老倌身邊,伸手摸著連衣裙上的兔子圖案,拍手笑道:“喜歡!阿雅好喜歡!”

林默看著阿雅高興的樣子,臉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這段時間,阿雅經曆了太多悲傷的事,終於能看到她這麽開心,他心裏也跟著輕鬆起來。

李老倌已經在廚房忙活起來,香氣彌漫了整個屋子。

就在這時,一陣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林默愣了一下,才想起是昨天陳助理給他的新手機,在山裏待了半個月,他已經習慣了沒有手機的日子,現在突然聽到鈴聲,還有些不適應。

他快步走到臥室,拿起手機接起:“喂?”

“林默,我和司機已經在你樓下等了,快下來吧。”

陳助理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幾分催促。

林默這才想起,今天和張光複約好了要去省政府談事情,他連忙應道:“好,我馬上下來!”

掛了電話,林默拿起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對阿雅說:“阿雅,林默要出去一趟,你在家聽李爺爺的話,好不好?”

阿雅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她抿著嘴,小手緊緊抓住林默的褲腿,跟著他走到門口,像個小跟屁蟲似的不肯鬆手。

林默蹲下身,耐心解釋:“林默是去見一位爺爺,很快就回來,回來給你帶糖吃,好不好?”

可阿雅的眼睛裏還是泛起了水光,小嘴一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我不要糖…………我要跟林默一起去…………”

李老倌在一旁看得心疼,忍不住開口:

“哎呀,帶就帶上吧!反正張省長也不是外人,讓阿雅跟著去見見世麵也好,省得這丫頭在家哭哭啼啼的。”

林默苦笑著搖頭,自從阿雅來了之後,李老倌、陳助理,一個個都把她當成了寶貝,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給她,再這麽下去,遲早要把這個小姑娘慣壞。

可看著阿雅可憐巴巴的樣子,他實在狠不下心拒絕,隻好說:“那你先去換上新衣服,我們再一起走。”

阿雅一聽,立刻破涕為笑,轉身跑到臥室裏換衣服。

她挑了那件粉色的連衣裙,還讓林默幫她紮了個小辮子,看起來像個精致的洋娃娃。等兩人收拾好出門時,已經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一個小時。

地下停車場裏,陳助理正站在車旁來回踱步,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

可當他看到林默身邊的阿雅時,臉色瞬間變了,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一把將阿雅抱了起來,語氣寵溺:“阿雅!今天穿的真好看呀!跟小仙女一樣!”

林默站在一旁,忍不住在心裏腹誹,陳助理這變臉速度,簡直比翻書還快,活脫脫一個“變臉大師”。

“陳叔叔好!”阿雅甜甜地叫了一聲,小手摟著陳助理的脖子,一點也不怕生。

“哎!我的乖阿雅!”陳助理笑得眼睛都眯了,從口袋裏掏出一顆水果糖,遞給阿雅。

“來,陳叔叔給你帶的糖,甜不甜?”

一行人上車後,陳助理全程都在逗阿雅說話,一會兒問她喜不喜歡城裏的房子,一會兒給她講路上看到的汽車,完全把林默晾在了一邊。

林默坐在副駕駛座上,聽著後座傳來的歡聲笑語,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將陳助理拉開:“陳叔叔,問你個事,幹爹今天有什麽安排嗎?”

陳助理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一會兒你自己去問張省長,別耽誤我和阿雅培養感情。”

林默嘴角抽了抽,心裏暗暗吐槽:

早知道就不帶阿雅來了,現在自己倒成了多餘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裏漸漸緊張起來,不知道張光複今天會跟他說些什麽,關於宋正楊,關於父親的死,會不會有新的線索。

車子行駛了半個多小時,終於進入了張家大院。

熟悉的管家早已在門口等候,帶著他們穿過庭院,往客廳走去。

院子裏的桂花樹散發著淡淡的香氣,石板路上鋪著青苔,看起來寧靜又雅致。

林默帶著阿雅走在後麵,心裏卻總覺得有些不自在,每次來這裏,他都覺得張光複對自己雖然客氣,卻始終隔著一層,不像真正的親人,反而像在進行一場精心安排的交易。

走進客廳,張光複正坐在茶桌旁沏茶。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麽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更嚴肅了些。

他的目光先是在林默身上掃了一眼,然後落在了阿雅身上,眼神裏帶著幾分探究。

“這就是巫蠱族最後的族人?,坐吧,嚐嚐我剛泡的明前茶。”

張光複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林默坐下。

林默抱著阿雅坐下,將她放在腿上。

阿雅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小手緊緊抓住林默的衣服,模樣很是乖巧懂事。

張光複給林默倒了一杯茶,茶湯清澈,香氣撲鼻。

兩人喝了兩杯茶,張光複才緩緩開口:“宋正楊那邊,你暫時不要動他。”

林默心裏一緊,連忙問道:“為什麽?難道就這麽放過他嗎?”

“我沒說要放過他。”

“我已經派人去巫蠱族的廢墟取證了,等證據收集齊了,我會先暗中推動輿論,讓大家都知道宋正楊的惡行。”

“到時候他忙著應付輿論,自顧不暇,我再安排人把他以前的案子翻出來,一舉將他拿下。”

林默點點頭,張光複的安排層層遞進,滴水不漏,不愧是當省長的人,考慮得比他周全多了。

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好像有什麽地方被忽略了,卻又說不上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幹爹,那我能不能自己去調查一下宋正楊和我爸爸之間的事情?我總覺得,他們之間的聯係不止表麵上那麽簡單。”

沒想到張光複直接打斷了他:“不行,你目前絕對不要參與到這件事裏來。”

林默愣住了,疑惑地問:“為什麽?我隻是想查清楚我爸爸的死因,又不會給您添麻煩。”

張光複的眼神沉了沉,他沒想到林默會追問得這麽緊,但也沒有生氣,隻是調整了一下語氣,耐心解釋:

“宋正楊這個人做事沒有下限,手段陰狠。要是讓他知道你在調查他,肯定會對你下毒手,就像這次你在盤山公路遇到的車禍,我不能讓你再陷入危險之中。”

林默沉默了。

他知道張光複說的是實話,宋正楊連手無寸鐵的巫蠱族村民都能下狠手,對自己這個“眼中釘”,肯定不會手下留情。

可一想到父親的死可能和宋正楊有關,他就不甘心,這麽多年來,他如果一開始就不知道的話就算了,現在終於有了一點線索,卻不能親自去查,這種感覺讓他格外憋屈。

但他也知道,張光複是為了他好,所以沒有繼續追問,隻是在心裏暗暗打定主意。

就算不能明著調查,他也可以試試自己的人脈,比如宋雨,趙老,還有之前認識的一些人,說不定能從他們那裏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