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半,天剛蒙蒙亮,天邊隻泛著一絲魚肚白,高速公路上零星的車燈在晨霧裏暈出朦朧的光。

林默牽著阿雅的手,蹲在護欄外的草叢裏,盯著過路的車輛深吸一口氣。

這是他們熬過的第二個夜晚,懷裏的幹糧早就見了底。

“一會兒我翻過去,再拉你,別怕。”

林默幫阿雅把鬆垮的麻布裙擺往上提了提,又檢查了一遍她腰間的骨笛,那是阿雅唯一的念想,這幾天睡覺都攥在手裏。

阿雅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抓著林默的衣角,像隻幼獸一般。

護欄有一人多高,頂端還帶著尖刺。

林默深吸一口氣,踩著草叢裏的土坡往上爬,指尖抓住護欄頂端時,被尖刺劃了道小口子,鮮血瞬間滲了出來。

他沒空在意,轉頭對阿雅伸出手:“來,踩我肩膀。”

阿雅踩著林默的肩膀,被他穩穩托起來,翻過護欄落在應急車道上。

林默緊跟著翻身下來,剛站穩就拉著阿雅往路邊靠。

淩晨的高速車不多,但車速都快,呼嘯而過的風裏還帶著尾氣的味道,讓阿雅忍不住皺起了鼻子。

“咱們就在這兒招手,會有人停的。”

林默把阿雅護在身後,對著來車的方向揚起手。

可一輛輛轎車,貨車從他們身邊駛過,有的司機隻是瞥了一眼,就加速離開。

有的甚至繞到了主車道,像是怕被他們纏上。

阿雅的手越攥越緊,小聲問:“他們…………不喜歡阿雅嗎?”

林默蹲下身,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笑著搖頭:

“不是,他們隻是沒見過像阿雅這麽勇敢的小朋友,再等等,很快就有人願意幫我們了。”

可這一等,就等到了日上三竿。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柏油路麵發燙,林默的粗布短打早就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黏糊糊的。

阿雅的小臉曬得通紅,腳步也開始發晃,林默隻好把她抱起來,讓她趴在自己肩膀上。

就在兩人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一陣警笛聲從遠處傳來。

林默心裏一動,抬頭望去,一輛警車正緩緩靠向應急車道,車頂的警燈閃爍著,在一片私家車中顯得格外顯眼。

警車停下後,下來兩個穿著反光背心的交警。

年長些的交警大概四十多歲,臉上帶著風霜,走到林默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語氣帶著警惕:

“你們倆怎麽在高速應急車道上?身份證拿出來看看。”

林默抱著阿雅,連忙解釋:

“警官您好,我們是漢中市的,我帶妹妹來山裏玩,不小心走散了,在山裏待了好幾天才找到路出來。身上的衣服都髒了,也沒帶身份證,能不能麻煩您幫我們聯係一下家裏人?”

年輕的交警蹲下身,看著阿雅,又聽見林默的說辭,語氣緩和了些:“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跟哥哥在山裏害怕嗎?”

阿雅躲在林默懷裏,怯生生地搖搖頭,小聲說:“阿雅…………不怕,有林默。”

年長的交警皺了皺眉,又看了看林默身上的傷口和阿雅的髒兮兮的衣服,這打扮確實像在山裏待了很久,不像是撒謊。

他掏出手機,遞給林默:“那你報一下家裏人的電話,讓他們來高速口接你們。我們先帶你去交通辦公室做個登記,這地方太危險了。”

林默接過手機,手指有些顫抖。

他嚐試著去摁下師父的號碼,按下撥號鍵。

電話剛響一聲,就被接通了,在林默的希冀中傳出李老倌的聲音:“喂?哪個?”

“師父,是我,林默。”

林默的聲音忍不住發顫,這幾天的委屈,恐懼,在聽到熟悉聲音的那一刻,突然湧了上來。

電話那頭的李老倌瞬間沒了聲音,過了幾秒,才傳來他帶著哭腔的喊聲:“默小子!你在哪兒?你知不知道師父找你找得快瘋了!”

“師父,我沒事,我在高速上,跟一個妹妹在一起。”

林默趕緊打斷他,怕他越說越激動,“我們在望北東高速口,您能不能來接我們?”

“能!能!師父馬上就來!”李老倌的聲音透著狂喜,“你在那兒等著,別亂跑,師父開車快,一個小時就到!”

掛斷電話,林默把手機還給交警,心裏鬆了口氣。

年長的交警見真能聯係到人,點了點頭:“行,那咱們先去交通辦公室登記一下,做個筆錄,一會兒送你們去高速口。”

林默剛要答應,突然想起身邊的阿雅。

阿雅是巫蠱族的孩子,從來沒辦過身份證,要是登記的時候問起來,根本沒辦法解釋。

他心裏一緊,連忙對交警說:“警官,能不能再借我用一下手機?我再打個電話,讓朋友幫忙辦點事,不然登記的時候可能有點麻煩。”

交警對視一眼,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把手機遞了過去。

林默仔細的回憶了一下陳助理的電話,心髒怦怦直跳,他不知道陳助理的號碼對不對,隻能死馬當活馬醫。

電話響了兩三聲,才被接通。

陳助理的聲音帶著疲憊,顯然也在為他的事忙碌:“喂?哪位?”

“陳叔叔,是我,林默。”

“林默?!”陳助理的聲音瞬間拔高,緊接著傳來椅子被推開的聲音,“你在哪兒?你沒事吧?領導都快把我罵死了,我們找了你快半個月了!”

“我沒事,陳助理,我現在在秦嶺東高速的交通辦公室。”

林默壓低聲音,隱晦地瞥了眼身邊的交警。

“我帶了個妹妹出來,她是少數民族,沒辦過身份證,登記的時候可能有問題,你能不能幫忙想想辦法?”

“沒問題!”陳助理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你等著,最多十分鍾,我讓那邊的人把手續辦好,保證沒人攔你們。”

“對了,你這些天到底在哪兒?有沒有遇到危險?宋正楊的人有沒有找你麻煩?”

林默怕說多了露餡,又看了眼交警,打了個哈哈:“一言難盡,等我回去再跟你細說。先麻煩你幫我處理一下身份證的事,謝謝了。”

掛斷電話,林默把手機還給交警。

兩個交警看著他的眼神都有些怪異,剛才打電話的時候,這年輕人的語氣明明很急切,可提到朋友幫忙時,又好像篤定這些朋友一定會幫忙一樣,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走失遊客。

年長的交警沒多問,轉身打開警車車門。

“走吧,先去辦公室,小朋友,跟哥哥坐後麵,別害怕。”

阿雅看著警車,眼神裏滿是緊張,抓著林默的手更緊了,小手都發白了。

林默卻像沒感覺到疼,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在她耳邊小聲說:“沒事的,這些叔叔是好人,不會傷害我們的。”

阿雅這才稍微放鬆了些,跟著林默坐上警車後座。

警車緩緩啟動,阿雅一直貼著林默,眼睛盯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樹木,小聲問:“林默,糖…………是什麽味道?”

“甜的,像山裏的野柿子一樣甜。”

林默笑著說,心裏卻一陣酸澀。

二十分鍾後,警車抵達了交通辦公室。

這是一棟兩層的小樓,院子裏停著幾輛警車,門口的牌子上寫著“望北東高速公路交通管理辦公室”。

林默抱著阿雅下車,跟著交警走進一樓的值班室。

值班室裏很簡陋,幾張辦公桌拚在一起,牆上掛著監控屏幕,正播放著高速各個路段的實時畫麵。

一個穿著製服的女工作人員正在整理文件,見他們進來,抬頭笑了笑:“王隊,這就是那兩個走失的遊客?”

“嗯,小張,你給他們做個筆錄,登記一下信息。”

“你們先坐,喝點水。”

年長的交警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林默兩人先坐下來。

林默抱著阿雅坐下,接過女工作人員遞來的礦泉水,先給阿雅擰開瓶蓋:“慢點喝,別嗆著。”

阿雅小口小口地喝著水,眼睛卻一直盯著值班室裏的人,像隻警惕的小獸。

林默剛要接過女工作人員遞來的筆,準備登記信息,值班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群穿著白襯衣的人湧了進來,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手裏拿著文件夾,臉上帶著急切。

他一進門就四處張望,看到林默後,眼睛一亮,連忙走過來:“請問是林默先生嗎?”

林默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我是,您是?”

“我是這裏的主任,姓劉。”男人熱情地伸出手,“陳秘書長剛才給我打電話,讓我過來跟您對接,您的手續都辦好了。”

話音剛落,人群突然分開,一個穿著深藍色行政夾克的男人走了過來,正是陳助理。

他手裏拎著一個文件包,頭發有些淩亂,顯然是趕過來的。

看到林默,陳助理快步走上前,不顧林默身上的泥土和汗水,張開雙臂就抱住了他:“林默,你可算回來了!你要是再出點事,我真沒法跟領導交代了!”

林默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卻也能感受到他的急切和關心,他拍了拍陳助理的後背:“陳叔叔,讓你擔心了,我沒事。”

周圍的人都看呆了,尤其是知道陳助理身份的人,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劉主任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陳敬山可是省政府的秘書長,平時想見一麵都難,現在竟然主動擁抱一個流浪漢似的年輕人,這年輕人到底是什麽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