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中的霧氣尚未散去,每一片闊葉上都墜著沉甸甸的水珠,風一吹便簌簌落下,砸在隊員們的戰術靴上,濺起細碎的泥點。
這支隊伍穿行在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之中,戰術背心上的模塊化裝備泛著冷硬的啞光,腰間的戰術刀鞘緊貼褲腿,每一步都踩得精準而輕盈,沒有半分多餘的聲響。
這般裝備精良、紀律嚴謹的模樣,儼然是部隊裏經過千錘百煉的精銳。
“蘇隊,你確定林醫生在受傷的情況下能走這麽遠嗎?”
隊伍中段,一個留著利落平頭的女孩忽然開口,目光直直投向隊伍最前方的身影。
那身影穿著一身深綠色作戰服,肩線挺拔,發尾被風撩起時,能看見耳後一道淺淡的疤痕。
正是這支搜救隊的隊長,心外科主任,蘇盈盈。
“請相信我的判斷,秦眠。”
蘇盈盈沒有回頭,聲音透過林間的風傳過來,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她的眼睛正一寸寸掃過前方的林地,指尖偶爾會拂過樹幹上的苔蘚,或是彎腰查看地麵上被踩扁的蕨類植物。
她不敢放過任何一絲可能屬於林默的線索,哪怕是一片沾著異樣氣息的落葉。
秦眠卻像是沒聽出她話裏的嚴肅,忽然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身邊的隊員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蘇隊的判斷?可怎麽沒判斷到林醫生會被人襲擊?”
這話一出,隊伍裏瞬間安靜下來。
跟在兩人身後的隊員們你看我、我看你,神色都變得古怪起來,眼神不住地在秦眠和蘇盈盈之間來回打量。
誰不知道這兩位隊長一向不對付?
她們同出電子信息化偵查部隊,後來又一起被吸納進“黑醫”組織,論專業能力,兩人難分伯仲,可偏偏脾性不合。
更讓旁人捉摸不透的是,蘇盈盈是自願加入“黑醫”的,據說是因為和林默相識。
而秦眠,當年竟是跟著蘇盈盈的腳步才來的,這份追隨裏,到底藏著多少不服氣,恐怕隻有秦眠自己清楚。
蘇盈盈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站在原地,長長呼出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壓製著什麽情緒。
下一秒,她轉身快步走到秦眠身前,目光銳利如刀,直直盯著對方的眼睛。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先找到林醫生。我希望你不要在這個時候給我添亂。”
林間的風似乎更涼了,吹得兩人的衣角輕輕翻飛。
秦眠非但沒有被蘇盈盈的嚴肅震懾住,反倒往前踏出一步,幾乎要和蘇盈盈臉貼臉。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裏的倒影,空氣中瞬間彌漫開一股火藥味。
“蘇隊,你是不是離開部隊久了,戰鬥意識都鬆懈了?”
秦眠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刻意的嘲諷。
“林醫生是什麽人?早該按照我說的,給林醫生安裝一個定位器就行,結果呢?不僅讓人傷了,現在連人在哪都找不到,你這個‘負責人’,當得可真稱職。”
“你………….”
蘇盈盈的指尖微微攥緊,指節泛白,正要開口反駁,一個溫和的男聲突然從隊伍後方傳來,打斷了兩人的對峙。
“盈盈,眠眠,別爭了。”
說話的是個身高近一米九的男人,國字臉,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身上的作戰服穿在他身上,竟莫名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書卷氣,反倒像個誤入密林的教書先生。
他手裏還拿著一個巴掌大的羅盤,羅盤裏的指針正微微晃動著。
“當務之急是先找到林醫生,這林子晝夜溫差極大,夜裏能降到零下,林醫生帶著傷,恐怕頂不住幾個時辰。”
這人正是顧青,黑醫裏出了名的奇人,他不懂格鬥,不善偵查,卻精通卜算之術,以往隊裏找人尋物,隻要他出手,幾乎從沒有失手過,隊員們私下裏都叫他顧大師。
蘇盈盈聽見顧青的聲音,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些。
她扭頭看向顧青,語氣恭敬了許多:“顧先生,麻煩您測算一下林醫生現在的狀態如何,還有他大致的方向,可以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顧青身上。
秦眠也暫時收了鋒芒,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眼神裏帶著幾分審視。
她一向不信這些旁門左道,但顧青以往的戰績擺在那,她倒想看看,這次顧青能不能算出林默的下落。
可顧青卻緩緩搖了搖頭,手裏的羅盤指針忽然劇烈地轉了幾圈,最後竟直直指向了地下,再也不動了。
他臉上的溫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頹然,聲音也低了幾分。
“隻怕這位林醫生之前有什麽奇遇,從上個月開始,我就再也測算不到他的信息了。”
“什麽?連顧先生都測算不到?”
隊伍裏立刻有人驚呼出聲,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
“這怎麽可能?顧先生您的卜算之術,在漢江之地還有人能比得過?”
另一個隊員也跟著追問,臉上滿是焦急,連顧青都找不到線索,那林醫生豈不是更危險了?
顧青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羅盤,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過了片刻,他忽然抬起頭,目光望向密林深處的某個方向,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
“這江漢之地,能蓋過我的卜算之術的,也就隻有從京城走出來的那位了。”
“京城那位?”
蘇盈盈的心頭猛地一跳,她當然知道顧青說的是誰。
那位常年居於玉清觀,百年容貌不變的神秘人。
這些話,蘇盈盈卻不能說出口。
那位神秘人的背景和本事實在太大,一旦泄露出去,不僅會給林默帶來麻煩,甚至可能牽連整個黑醫。
她隻能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氣,轉身重新走到隊伍最前方,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冷靜。
“出發。就算沒有卜算,我們也能靠痕跡找到林醫生。”
隊員們見蘇盈盈態度堅定,也漸漸安定下來,不再多說什麽,紛紛跟上她的腳步,繼續往密林深處走去。
秦眠站在原地,看著蘇盈盈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再說什麽,隻是加快腳步跟上了隊伍。
她雖然不服蘇盈盈,但也清楚,現在找林默才是最重要的事。
………….
而在密林另一端的玉清觀裏,氣氛卻截然不同。
此時,正殿裏的光線昏暗,隻有神案前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線下,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老人正跪在神案前,雙手合十,嘴裏不停地念叨著什麽,每念完一句,就重重地磕一個頭。
老人正是李老倌,林默的師父。
他的頭發已經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臉上布滿了皺紋,唯有一隻獨眼還透著幾分精神。
可此刻,那隻獨眼裏卻不斷湧出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神案上供奉的三清像熠熠生輝,香爐裏的香灰堆得老高,顯然他已經在這裏跪了很久。
杜道人站在正殿門口,雙手攏在袖子裏,麵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就那麽靜靜地聽著大殿裏的叩頭聲,“咚、咚、咚”的聲響在空曠的殿宇裏回**,每響一次,他手裏的念珠就撚動一顆。
直到油燈的燈花“劈啪”響了一聲,他才長長呼出一口氣,聲音帶著幾分無奈。
“小李子,起來吧。”
李老倌卻像是沒聽見一樣,依舊機械地重複著叩首的動作,額頭已經磕得通紅,可他渾然不覺,嘴裏還在喃喃著。
“三清祖師保佑,保佑我的崽平平安安,保佑他能躲過這一劫…………要是有什麽災禍,都衝我來,別找我崽…………”
“起來!”
杜道人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言語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怒意。
他往前走了兩步,看著李老倌佝僂的背影,語氣又軟了些。
“臭小子!別以為你年紀大了,我就不收拾你了!再這麽跪下去,你的腿就廢了,到時候誰去接林小子回來?”
這一次,李老倌終於停下了動作。
他僵硬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水,眼神有些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可他依舊跪在地上,沒有起身,隻是用袖子抹了抹臉,聲音帶著哭腔。
“師父,別拉我…………我腿麻了,站不起來…………”
杜道人原本還帶著幾分感動的表情,聽見這話瞬間僵住了。
他看著李老倌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又氣又笑,伸手扶了扶額,幹脆鬆開了正要去拉他的手,轉身就往大殿外走。
“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行了,別在這哭哭啼啼了,林小子這次是遇上大機緣了,你跪夠了就自己起來,我去給你煮碗薑湯。”
李老倌坐在地上,看著杜道人的背影,眼淚又忍不住流了下來。
他心裏哪有什麽喜悅?
他這輩子沒什麽大誌向,就想看著林默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哪怕林默隻是個普通的醫生,哪怕一輩子都沒什麽大出息,隻要能每天笑著回家,能陪他喝兩盅小酒,就夠了。
至於什麽黑醫,什麽仇恨,什麽權勢,在他眼裏都是假的,他的崽,快樂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