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已是深秋,這幾日又冷風陣陣,頗為寒意,卻因著正元宮內引了溫泉水之故,殿內卻是溫暖如春,不管是林端若,還是底下的宮人,盡皆都還穿的比較輕薄,並不似其他人,將夾衣夾衫都穿上身了。

因著今日請了滿宮嬪妃前來赴宴,林端若也特地妝點了一番。

一襲玉粉撒金繡花留仙裙,裙上細細的散布著小朵小朵精致的銀白淺粉合歡花。外套一件薄如蟬翼的乳白輕紗,隻露出那修長的脖頸及兩側迷人小巧的鎖骨。三尺青絲挽成淩仙髻,髻發間插了幾支冰心翡翠鳳蝶玉釵,潔白如玉的珍珠流蘇輕輕垂下,在那烏黑的發間更顯光芒。麵上也塗了層薄薄的脂粉,略施粉黛,卻隻更添顏色,黛眉橫翠,眼波流轉間,嫵媚天成,卻又高貴清冷。長長的粉色裙擺拖在地上,隻更添柔美。

聽得皇上誇讚,林端若有些嬌羞的嗔了他一眼,轉頭卻又輕蹙眉頭,呢喃道:“楚郎,端若,有些怕……”

皇上見狀,心中頓時愛憐不已,緊緊的拉著她的手,寬慰道:“別怕,你隻管隨朕進去,一切,自有朕在!”

馬江明眼見著差不多了,行至門邊,高聲道:“聖上到!端昭儀到!”

皇上緊拉著林端若一臉笑容的向內行去,林端若乖巧的跟隨在後,亦是巧笑嫣然,步態優雅的隨之進內。

進得殿內,眾人皆垂首行禮,皇上待行至台前,方才鬆開林端若的手,走到皇後身邊,豪聲笑道:“行了,今日私宴,不必多禮,都起來吧!

眾人得令,方才起身重新落座,甫一坐下,都迫不及待的將目光投向了台下俏生生站立著的端昭儀。

端昭儀此時卻是將手平端於額間,規規矩矩的跪在地上,向皇後,淑妃及麗妃,還有莊妃行禮。

粉色寬大的輕紗袖擺,嚴嚴實實的遮住了她的麵容。

皇後略有些嫉妒的看著她那用玉白腰帶束著的小腰,盈盈不堪一握,真如春風裏輕柔動人的柳枝一般。

這麽看著,皇後突然想到,原來在這正元宮裏,是不需要穿那些臃腫的夾衣冬服的。

待林端若行禮完畢,皇後柔聲道:“好了,快起來吧,地上硬,仔細別傷了腿。”

嘴上說著,一雙眼睛卻是牢牢的看著伏在地上的林端若。

林端若自袖間冷冷一笑,下一瞬,便收了目中的寒意,隻一臉的嫵媚多情。她緩緩站起身,抬起頭,眸中似有萬千星辰流轉,一時之間,殿中的燭火似都失去了光亮,所有的光芒盡皆匯聚在她一人之身。

當皇後與淑妃她們看清林端若的相貌時,盡皆雙目瞪圓,一臉的不敢置信。

這是端昭儀?這根本就是那楊初辰啊!

皇後更是猛一轉頭,看向身邊斜倚而坐的皇上。

皇後隻一臉的疑惑,顫聲低問道:“聖上,她,她到底是誰?”

淑妃離得近,聽到了皇後的問話,也將一雙美眸睜大了,看向皇上。

皇上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了,略垂了眸,並不看向她們,隻冷漠道:“這話問得卻是何意?皇後是糊塗了嗎?這裏是端昭儀所居住的正元宮,同朕而來的,自然便是端昭儀了,還能是誰?這還需要朕再說嗎?”

皇後目中猜疑不定,她又看了眼場中盈盈淺笑的林端若,這張臉,分明同那死於九陽宮火災之中的楊初辰一模一樣啊?難道天底下真的有著如此相像的人嗎?

抑或者……

皇後心中不可壓製的升起一個念頭,她理智上使勁的往下壓製,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可內心深處,她卻隱隱覺得,或許真如她所想……

其他的嬪妃也或多或少的猜疑起來,她們之中大部分都曾在皇後的生辰宴席上見過楊初辰那驚鴻一舞,此時見這端昭儀居然同那楊初辰幾近一樣,不免得都在桌間悄悄交換著視線。

林端若感受到了殿中那投向她的或明或暗的目光,帶著考究,帶著疑惑,帶著打量,帶著嫉妒。可她並不在意,也不膽怯,就那般噙著笑,通身一派渾然天成的高貴氣質,靜靜的立在場中。

淑妃竟罕見的與皇後飛快的交換了一個眼神,她看出了皇後心底的疑惑,但她自己此時又何嚐不是疑惑萬分呢?但皇上既如此說了,此刻也隻能先不動聲色的將這份疑惑壓製下去。

皇上皺起了濃眉,眼底升起了幾絲不耐煩,還有那麽一點點的心虛。他揮了下衣袖,對著林端若柔聲道:“好了,你也別再立在那兒了,站的久了,快坐下吧!”

林端若微微躬身行禮,便返身向一邊的席位走去。

她位分為昭儀,原本按照規矩,她的席位便在淑妃,麗妃,莊妃之後,與靜昭儀和另兩位昭儀一起。

可當她坐下後,皇上一直追隨她的目光卻是有些不滿起來,

“你坐的地方,怎的離朕如此之遠?朕便是同你說上幾句話都得大著聲音了。來,過這邊來坐!”

說完,他伸手一指淑妃的坐席旁。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目瞪口呆,包括皇後在內,隨後都是一幅看好戲的模樣,齊刷刷的看向淑妃。

一向在皇上麵前最是善解人意的淑妃,也麵上微微變色,袖下的手不由自主的絞緊了帕子,卻很聰明的並沒立刻出聲,隻垂著眸看向桌案。

林端若被皇上的話愣了一下,她身邊的靜昭儀也將一雙美眸毫不掩飾的直視於她,那眸中帶著嫉妒,與蔑視。

林端若抬眼間,飛快的將淑妃的模樣看在眼底,一看到她,便不可抑製的想到了淑妃的兒子,便是五皇子,殘忍的害死了她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她的小扶寧!

心髒像是被人一把緊緊的捏住,隻痛得要滴出血來,麵上卻是一副嬌柔羞怯的樣子,輕言細語道:“謝聖上厚愛,端若坐在這裏便好。端若隻是一個昭儀,不敢越了這宮中規矩,豈敢坐於眾位姐姐之前?”

皇上威嚴道:“什麽規矩不規矩的,隻是一個家宴罷了,既是朕讓你坐的,你就可以坐。淑妃一向最是和善,最好與人說話,又善解人意,她必不會說什麽的。若是還有人覺得你位分低,不可坐於朕的身邊,朕立時就封你為妃,也未嚐不可!”

皇上這話一出,淑妃終於麵上表情大動了。

她在這後宮之中這麽多年,一向是被人奉承慣了的,又是個高傲的主兒,此時隻覺得自己在這滿宮嬪妃麵前,被一個昭儀比了下去,顏麵盡失。

淑妃想發火,聰明的她卻又深知,此時此地,根本不能發火,否則,她精心在皇上麵前維護了二十幾年的好形象,立時便要破壞殆盡了。她隻能將這口氣,先咽下去,使勁的咽下去。

這般想著,淑妃隻抬起臉來,麵上一派和氣笑容,對著皇上道:“看聖上對端妹妹的寵愛,臣妾都要嫉妒死了,”又扭過頭對著林端若笑著,“好妹妹,莫不如你坐過來吧,你若不來,聖上可真的要以為是姐姐不容於人了,你過來坐,也省得皇上大著嗓門跟你說悄悄話,恐怕隻將自己要臊得不行呢……”

這一番話卻是惹得皇上哈哈大笑起來,指著淑妃道:“朕就知道,你這個人啊,一向心腸好,嘴巴上卻是要占得幾分便宜才肯罷休!還是淑妃你,最識大體!”

淑妃隻莞爾一笑,並不接話。

林端若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隻覺惡心不已,卻仍是柔聲道:“聖上,既是在嬪妾宮中,還請不要為了嬪妾壞了規矩。嬪妾才入宮沒幾天,日後還要多向眾位姐姐們學習,今日,便按規矩來吧!”

皇上見林端若堅持,便不再多言,林端若躬身行禮後,便退入自己的席位之中,而後絲樂之聲漸起,舞女進入場中曼妙起舞,一切,便熱鬧的開始了。

聽著不遠處的正殿傳來的陣陣歌舞樂聲,在廂房處正在上藥的琴歡,卻是麵露恨意,一雙美目死死的盯著外麵,那憤恨幾欲從目中噴薄而出。

紫煙拿著一個小小的玉瓷瓶,將手指伸進去,挑了一點兒出來,又往前湊了湊,細細的將指尖上的藥膏輕柔的塗到琴歡高高腫起的麵頰上。之前的血絲已經被她用溫水洗去並擦拭幹淨了,這會兒子看上去,比方才那滿臉血跡的模樣要稍稍好上一些了。

許是有些疼,琴歡不禁閉起雙眼往後縮了縮,嘶嘶的倒吸著涼氣。

紫煙見狀,忙輕輕的在傷口處吹了吹,忍不住道:“這淑妃也真是狠心,你不過接了她兩句話罷了,也沒說什麽,她便下如此重的手,左右打得也不是她的皮肉。還有她身邊的那個宮人,看著倒是個俊俏的,怎的也如此厲害,打起人來隻分外賣力……你別動,我把藥膏再給你塗上一遍,有些許疼,你也忍忍吧,這些傷,都在麵上,要是落了疤可就不好了……”

一聽紫煙這麽說,琴歡終於從之前的憤怒中醒轉過來,急急的抓住紫煙的衣袖,眼中流露出幾絲驚恐,隻問道:“我的臉,是不是很嚇人?會不會留下痕跡?紫煙,你快去給我找個鏡子來,讓我看看我的臉,快去啊!”

紫煙目中滑過幾絲不忍,卻隻柔聲安慰她道:“好了好了,別擔心,我已經替你上過藥了,這些傷痕並不深,應該不會留下印記的,要不然,等主子娘娘自宴席上回來了,我去求她,讓她找宮中最好的禦醫,為你配上一些舒痕去疤的藥來,保管你的臉比以前還要嫩滑!”

紫煙輕鬆的語氣令琴歡稍稍平靜了下來,轉而卻又突然恨聲道:“我雖是個宮人,卻也是個父母生養的,進宮來,本以為可以謀個好前程,不必同那些人一般,隻隨意找個男人嫁了……卻不想今日竟讓人如此在人前羞辱……紫煙,你說,莫不是咱們這些做宮人的,便不是人嗎?便可以任她們這般隨意打罵嗎?”

紫煙聽了,放下手中的藥瓷瓶,一臉悵然道:“我可沒你那麽大的誌向,我家太過貧窮,原本到這宮中來,也隻是為自己民尋求一條活路罷了。說到底,誰讓咱們命中注定隻是個普通宮人命,而不是主子命呢?你看看咱們家主子娘娘,也是打民間新進宮的,和咱一樣,可是人家就是生的好,又好命,聖上如此寵她,隻怕要天上的星星都能摘得送她……咱們呢,沒人家那個福氣,也眼羨不來,我就是想著,在主子娘娘身邊,老老實實的做好自己的差事,攢點兒體己錢,日後出宮了,不至於流落街頭就行了……”

琴歡聽了,不再言語,隻目光閃爍了幾下,便催著紫煙再為她的臉多上幾遍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