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問得祿才的名字後,皇上又是低頭一陣沉默。
之後,他便掀開帷帳,起了身,隻著一身月白單衣,在寢殿內走來走去,麵色凝重,似是心裏在猶豫著什麽。
祿才也不敢再多言,隻安安靜靜的佇在一邊。
過了好一會兒,皇上似是思忖已定,他眸中現出幾絲狠絕,返身來到祿才身邊,微微前傾,在祿才耳邊悄聲說了幾個字,當祿才聽清時,卻是嚇得魂兒都快飛到九天之外了,
“祿才,你去,把九陽宮,給朕燒了!”
皇上將祿才滿臉的驚愕和眼底的幾絲膽怯看進了眼中,反背著雙手,深色的眸中滿是上位者的威嚴與狠厲,
“怎麽,祿才?”
祿才被這一聲喚聲驚醒,電光火石之間,他便明白了自己眼前的處境,對自己下令的,可是當今皇上!莫說讓他去放火燒一個九陽宮,便是讓他去殺人,他也隻能硬著頭皮子上,否則,立時掉腦袋的,便隻會是自己!
想到此,祿才暗一咬牙,麵色一定,恭敬躬身輕輕答道:“是,奴才領命!”
皇上麵上浮現出幾絲滿意的笑,又招手示意他過來,向他交待了幾句,便放他離去。
他依著皇上的吩咐,在守衛交接之際,悄悄兒的同皇上貼身的暗衛一起,攜著火油潛入九陽宮,一路摸進內室。
那夜,亦是他第一次看見端昭儀。
那個時候,她還不是皇上的端昭儀,也不叫林端若,祿才知道她的名字。
楊初辰。
內室之中除了楊初辰,香梅和林媽媽以外,還有五名值守的宮人,都業已歇下。
令他奇怪的是,當他躡手躡腳的走進楊初辰的臥室時,她並未就寢,而是衣衫整齊的坐在書桌邊,一手持書,一手托腮。
當聽到動靜後,楊初辰側過臉來,微笑的看向他,祿才當時隻覺得眼前的一切,在這一瞬間都失去了色彩,腦海裏一片空白。
這世間怎會有如此好看的女子?
這是他心中唯一的一個想法。
當他被一邊的香梅喝叱時,他方才發現自己一時的失態,麵上尷尬不已,結結巴巴的向眼前的女子講明來意。
她並未多問,隻是放下手中的書,眼裏閃著自信而璀璨的光芒,比那夏日的驕陽更要奪目。
東西看上去很早便已收拾妥當了,他隻隨意掃了一眼,便喚過窗下的暗衛,帶著她們主仆三人悄然離去了。
臨走前,她轉過頭看向他,紅唇微微上揚,輕輕說道:“多謝了!”
他立時被這一聲多謝了驚豔的再次呆在原地。
當她離去後,他很快便收起了之前臉上的笑容,隻一臉麵無表情的跟著暗衛一起,將火油灑遍內殿的各個角落。
於那漸漸跳動起來的火焰之中,他眼睜睜的看著那幾個暗衛將被驚醒的宮人捂著嘴利落的殺掉,流著鮮血的屍體就那麽被丟棄在黑暗之中,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與地獄裏的惡魔並沒有任何區別。
這是聖意!
他內心裏不停的告訴自己。
這一切都隻是遵照皇上的意思而已,他隻是一個旁觀者,隻是一個與此事並無什麽太大關係的旁觀者罷了,人不是他殺的,火亦不是他放的,他隻是到這裏來走一趟而已。
他拚命的這麽告訴著自己,很奇怪,他覺得自己比想象中的平靜太多,甚至看著那些屍體及流動的鮮血時,也並沒有太濃重的不適感。
甚至他在看著那些屍體的時候,眼前的景物卻渙散起來,隻浮現出剛剛所見到的那張天顏。
狂風呼嘯,很快,大火便借著這風勢,熊熊的燒了起來,整個宮廷在那一夜都被驚動了。
彼時,他已經回到了太極宮的內殿,依著規矩,他是不能隨意出去的。他便靜靜的佇在窗邊,遠遠的眺望著通天的紅光,還有不斷傳來的嘈雜聲。
那一刻,他什麽都沒想,沒去想這場大火是在他的手底下燒起來的,甚至沒去想那場大火裏還有六條人命,她們什麽都不知道,亦沒有任何過錯,就那麽稀裏糊塗的被殺害了。
他隻在想,被暗衛帶走的那主仆三人,如今卻是被安頓在何處?
這個答案並沒有讓他思考太久,當夜,皇上隻是在淑妃處稍歇了一會兒,便又回轉太極宮來了。
那晚並不是他當值,但是皇上還未踏進殿門,便示意他跟了進去,而後看著他,看了半天,方才道:“朕需要為她尋一個新的身份!”
祿才心知皇上說的她是指誰,亦知道此刻正是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刻。若是辦得好,以後在皇上眼裏便是要脫穎而出了。即便是這宮裏最下等的宮人,也是有夢想的,誰不想攀到那樹的頂端呢?
祿才隻稍稍轉了轉腦子,便躬身回道:“奴才願為聖上分憂!”
而後的事情,便在祿才的暗地操作之下,順理成章的運行了起來。
借著重陽節要去天皇山祭祖拜天的由頭,皇上以體察民意的理由前往一個小鎮村落,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而她,也被偷梁換柱,早早的安置在了村中一戶姓林的人家之中。
祿才自幼在那村中長大,對那戶姓林人家的情況了如指掌,知曉他家有一子一女,除了林氏夫婦二人,便隻有一個老媽子並兩個下人。林家老爺常年帶著兒子在外跑生意,林夫人帶著女兒在家深入簡出,輕易不出家門。
當祿才悄悄的回到村落,前往林家時,碰巧林老爺剛在外經商歸來。祿才並沒有彎彎繞繞,而是直接將身份來意擺明,又將隨身帶來的真金白銀一一擺上桌麵,從未見過這麽多錢的林老爺直接呆愣的半天說不出話來。
祿才看著他那副驚呆的模樣,內心之中突然升起了幾絲高人一等的自傲感。
在那一霎那間,他竟也有著微弱的手握權勢的快感。
覺自己在宮中雖隻是一個普通的宮人,但現在出得宮來,又是為皇上辦事,他便是代表著皇上,代表著無上的權勢,在諸如林老爺這般普通老百姓麵前,他便是那遙不可及的天,代表著至高的地位尊嚴。
這種感覺,好極了!
祿才依然是一臉誠懇而憨厚的笑容,他一字一句的對著麵露猶豫的林老爺道:“你可想清楚了,咱們也算是本家,也有著一村的情份,所以,也不怕跟你透露,聖上大可不必派我前來與你這般商量詢問,更不必拿著這麽許多錢財來補償你。說句你不愛聽的,這些錢財,怕是你們幾輩子都花不完,也賺不到的。有了這些錢,你們可以舉家遷往外地,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以後舒舒服服的過著快活日子,豈不是更美?可若是不從……”
祿才目光閃爍了一下,明顯的看出了林夫人眼底的怯意,他繼續道:“你也知道,聖上這麽大費周章的派我來做這件事,心底必是很看重,你若攔了聖上這樁心意,餘下的,也不必我說,你自己個兒心裏大概也是能想到的。到時候,若真是有了什麽事,可別怪我提前沒跟你講清楚,也不必著人來求我救你們全家。莫說你們隻是一個普通老百姓了,便是朝中官員,是生是死,還不都是由著聖上說的算?所以,現下,你們還是要仔細想清楚了為好。”
林老爺聽出了祿才話語之中的意思,他有些害怕的縮起了雙肩。再看一眼桌上那厚厚的一疊銀票,還有那一箱閃爍著誘人光澤的金條,終於使勁一咬牙,目露堅定,看向祿才道:“好,我答應了。隻是,事成之後,我必要帶著全家離開這裏。”
祿才滿意的笑道:“那是自然。即便你不走,聖上也會趕你走的,畢竟這裏,離皇宮還是太近了,對那位貴人來說,你們留在此處,隻會在日後給她帶來更多的麻煩而已。”
接著,便是重陽節,祿才從前一夜開始便心思難安,他一路都在不停的想著今日的行程,以及自己所有的安排是否還有紕漏之處,甚至在麵對馬江明突如其來的試探之時的反應,也早早的都在內心想好了。
也不知是否老天都在助他,所有的一切,都如同他在心中演練了千百回一般的順利。
自天皇山下來後,皇上便輕車簡騎的隨他前去了小鎮之中的林家。林家上下幾口人皆戰戰兢兢的在家中跪地伏首等待,待聖上進門之後,那些暗衛有一半跟著進了去,另一半呼啦一下四散開來,也不知道去了哪裏,隻連個人影都瞧不見了。
祿才送聖上進去後,隻匆匆一眼瞥見內室有一個無限清冷的倩影自門邊一閃而過。他不敢多看,卻心知,那道倩影,便是那夜他自九陽宮之中所見的那位驚為天人的女子。
他並不敢再多逗留,隻恭敬的關上了門,而後吩咐好了暗衛,又帶著林家人去了外室守候,然後他便抽空一路小跑的回了自己老家去看望病重的老母親。
母親一人將他和弟弟撫養長大,若不是家道實在太過艱難,他也斷不會進了宮去做一名低賤的宮人。每個月那點可憐的俸銀,除了心照不宣的要給馬江明交些孝順錢之外,其它的他全部一點點的攢起來,交給了母親生活所用。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祿才很早便明白了這個道理。
在此之前,他所想的便是在宮中如何的當好差,不出錯,一輩子安安穩穩的,攢著俸銀,給母親看病,供弟弟娶上媳婦兒。
如今,他居然被皇上派去辦私差,他可以想象自己以後必要走上一條不同於以往的路了,這條路充滿了風險,卻也充滿了**。
在權勢與利益,貪婪與**的麵前,他決定冒險!
人這一輩子,總是要幹出點什麽名堂來!
弟弟上個月便托人帶話,說母親病重難耐,家裏已快揭不開鍋了,更是沒錢請醫調藥。
當祿才火急火燎的跑到家裏,準備將這個月的俸銀交給母親,囑咐她別省錢,一定要去看病時,他卻發現母親的床頭邊擺放著上等的藥材還有補藥,米缸裏的米也滿滿的。
白花花的大米,帶給母親無限的滿足感,讓她的重病,都似乎立時好上了大半,嘴角還噙著笑意。
他心生疑惑,仔細盤問之下,才得知,居然是一位不知名的人托林家送來的大米錢財,甚至請了位大夫上門,還送來了上等的藥材。
祿才在宮中待的久了,心思比一般的村野鄉夫要活絡得太多,他稍一動腦,便知道這些事情是何人所為,
便是她!
如此美麗卻又如此心善,祿才當時便暗暗下定決心,以後有機會定要好好的報答她。
誰曾想,老天似乎再一次的聽到了他的心裏話,很快便將機會送到了他的麵前。
因著此次悄悄的幫皇上辦這件事,令得皇上十分滿意,順利的贏得了皇上的信任,皇上居然派了他去正元宮當掌事宮人!
當祿才在聽到馬江明宣告這件事時,心中的驚喜無以言表。
那一刻,他心裏想到的,不是正元宮的掌事宮人這個職位,日後可以帶給他怎樣的地位以及權勢,甚至他曾為之困苦的財富,也不是終於得以熬出頭的想法,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居然是以後終於有機會可以為她做事,可以報答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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