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元宮。

香梅手裏不停的擰著帕子,踮著腳尖,伸長了脖頸,向空空的殿門外眺望。秋日裏的風打著旋在空中飛舞,連帶著她鬢邊的幾縷發絲,有幾根還沾在了臉頰上。

香梅此時根本無心顧及此,一雙大眼裏滿是焦急之情,眼下還有兩抹淡淡的青色,隻站在內殿的門前,望眼欲穿。

昨夜,她一夜未曾安眠。

她知曉林端若不願帶她去太極宮的意義,她是怕自己傷心,怕自己眼睜睜的看著她裝著一副歡樂幸福的樣子去伺候仇人而難過,可是,自己再如何難過再如何傷心,又怎比得上她呢?

想到此,香梅死死的擰緊了手中的帕子,微咬著下唇,又向前走了兩步,隻盯著花廊下的那扇拱門。

終於,紫煙滿臉喜色的提著裙擺跑了進來,一雙眸隻彎成了兩彎月牙兒,她邊跑邊笑著喚道:“香梅姐姐,香梅姐姐,主子娘娘回來啦!”

香梅一聽,頓時向外跑去。

剛剛奔至拱門邊,便與正往裏走的林端若撲了個滿懷。

林端若猝不及防之下,被香梅的衝勁撞的連連後退,旁邊的林媽媽眼尖手快,一把自後麵扶住了她。

待得她站穩後,林媽媽一雙利眼瞪向香梅,嗬斥道:“你這個丫頭,走路都不帶眼睛,也不長點心呢!這人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不過才一個晚上,看你這樣子,倒是跟你家主子分離了多少年似的!”

香梅難得的沒有跟林媽媽鬥嘴,隻是扶著林端若,眼中噙著水意,上上下下的打量著,輕撫著,嘴裏隻不停的問:“您怎麽樣?啊?沒事吧?您有沒有哪兒不舒服的?您有不舒服,就告訴香梅……”

林端若看著香梅一臉憔悴的模樣,知曉她定是擔憂了自己一整夜,心中立時感動不已,抓住她的手,微微彎起嘴角,柔聲寬慰道:“好香梅,別擔心,好了,我沒事,我很好,也沒有不舒服的地方,別擔心……”

香梅抿緊了唇,看著林端若明亮的雙眸,還有臉上那強勉的笑,心中的難過隻覺更加翻倍,眼裏的淚水幾欲滴落下來。

林媽媽見這主仆二人,就在這花廊下這般情景,身邊還有不少宮人,此時都頗有些好奇的看著這不知何原因,竟相擁在一起看著那麽悲傷的主仆二人。

林媽媽悄悄的掃了四周一眼,立時伸出手去,一把將香梅的手自林端若掌中打落,又大力將香梅推搡至一邊,半拽半扶的將林端若往裏拉,嘴上仍是厲聲厲色的,

“行了行了,主子娘娘侍寢回來,這可是天大的高興事兒呢,看你這傻丫頭,都不知道怎麽替你家主子娘娘高興了……這得了聖上的恩賜呢,不用去給皇後娘娘行跪拜禮,反倒要被你這個奴婢給攔在門口杵著,站都要站的累壞了……還不趕緊進去侍侯著!站在這廊下,等著灌一肚子西北風呢?”

香梅眼見著林端若已被林媽媽拉著進去了,心中也自知自己剛才有些失態,悄悄用帕子拭了拭眼角,也趕緊跟了進去。

如今,秋意正濃,天氣也一日日的涼了起來。

正元宮內因引了溫泉水下來,形成地熱,整個宮裏卻是冷熱剛好。

林端若用手掩著,微微打了個嗬欠。

香梅看到了,扶著她向洗玉閣行去,邊走邊輕聲道:“池水已經試過了,溫度正好,想著您回來肯定是要沐浴的,提早都給您備好了,您去洗一洗,泡上一泡,然後舒舒坦坦的好生再補上一覺。”

林端若什麽也沒說,隻是看著香梅微微笑了一笑,果然,還是香梅最懂得她。

洗玉閣在內殿的裏側,離著寢殿很近,它內裏十分寬敞,也並無別的物件,就是在屋子的正中間,有一麵頗大的白玉湯池。

乍一看去,有些像太極宮中的華清白玉湯池,卻要比之麵積稍小一點。雖說是要小上一些,但細節之處卻更加精美細致。

整間屋內以上好的青玉鋪就而成,為了防止打滑,地磚之上淺淺的雕滿了枝枝繞繞的花開並蒂。淡淡的青綠色,滿地盛開的芙渠花,纏繞著正中心的乳白玉湯池。

在白玉湯池的四周,圍繞站立著六隻由同等質地雕就而成的白鶴。那白鶴細長的脖頸,展著雙翅,引吭高歌,姿態優美,白鶴身上,每一根羽毛都雕的清清楚楚,帶著熱氣的溫泉水,正從那白鶴口中噴湧而出,落在池中的水麵上,又**起陣陣波紋,躍動的水花間,層層白霧水氣嫋嫋繞繞。

林端若順著一邊的白玉石階向池中走了兩步,香梅正欲上前幫她脫衣,卻見林端若微閃了閃目光,側頭輕聲道:“林媽媽,讓其他人都下去吧,隻留你和香梅在此處即可!”

林媽媽會意的轉身出去吩咐了幾句,不一會兒,便聽見細碎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接著,便聽到了門關上的聲音。

林媽媽很快就回到了池邊,麻利的將林端若的發髻解開,散在肩後,又跟香梅一道將她身上的衣物一件件的褪了去。

烏黑的秀發順著玲瓏的曲線柔順的傾瀉而下,卻掩不住白玉般的肌膚,在霧霧蒙蒙的水汽之中,白的發光,恍若出水洛神,妖嬈的又同那山澗裏勾人魂魄的女精。

這原本是一副極佳的美人圖,看之令人賞心悅目。可待林端若步入池中轉過身時,卻露出了脖間,還有胸前,那輕重不一的一塊塊紅色。

那是與皇上一夜歡好後留下的印記。

香梅跪在池邊,雙手死死的摳住白玉池邊,看著那一塊塊刺眼的紅,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噴湧而出,不禁悲聲的喚了一聲,

“小姐……”

一邊的林媽媽聽到香梅的喚聲,忙自另一端奔過來,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怒目圓睜低聲喝道:“你這個瘋丫頭!胡亂喊些什麽呢?嫌你家主子娘娘麻煩太少嗎?什麽小姐不小姐的,你沒有小姐了!你麵前的不是什麽小姐!是端昭儀!聽到沒?是你的主子娘娘!”

香梅什麽也沒說,隻是在林媽媽的掌間嗚咽著,淚目透過層層水霧,看向池中的林端若。

林端若抬起眼也看向香梅,她看到了香梅眼裏的心疼,無助,還有傷心,與難過。

是的,香梅在心疼她,在為她難過,可是又能如何呢?路是自己選的,即便頭破血流,也要堅定的走下去。

小巧精致的麵龐在白玉的映照下,隻白的如同一張素紙,襯得那雙桃花眸更加的烏黑明亮。

林端若唇角邊綻起一朵小小的微笑,過了一會兒,她又笑了笑,隻笑得如同那池水中浮動的薔薇般美麗,嬌豔。

“香梅啊,你不必哭,也不必為我難過,我是心甘情願的……如此這般,不是任何人逼的,是我自願踏上這條路的!這樣,我活下去,才有了存在的意義,否則,你知道的,我這一生都將難以安眠!”

頓了頓,她示意林媽媽鬆開手,微笑著繼續道:“林媽媽說的對,在這正元宮之中,並沒有什麽小姐了,塵緣往事,盡皆散去,與我,亦是沒有任何關係了。我是端昭儀,是聖上親封的昭儀娘娘。以往的那個小姐,早已經在九陽宮的那場大火中死去了……現下這個軀殼,名叫林端若,雖皮囊一樣,內裏卻沒有心,有的,隻是那一直以來支撐著的複仇信念而已,所以,香梅,”

林端若抿了抿唇,自水中撈起一朵豔麗的鮮紅芍藥花,滴滴晶瑩剔透的水珠自嬌豔的花瓣邊緣滴落下來,啪嗒一聲又落回池裏,濺起一朵朵細小的水花。

她潔白的手指輕輕舞動幾下,下一瞬,那開的正好的花兒便被她撕成了碎片,撒落在池中,

“你看到了嗎?這宮中,就如同這朵開至荼蘼的花,既讓我進來了,便好生的看著,我如何將它一點一點的,撕碎……”

烏黑的長發如同密集的海藻般,飄飄****的在池水中漸漸擴散開來。

未央宮。

皇後端端正正的坐在正殿的軟榻之上。

她身著一襲正紅滾黑邊百鳥朝鳳金絲長裙,發髻高聳,一絲不亂,兩支鳳鳴銜珠赤金鑲紅玉流蘇步搖,分插在發髻兩側,發髻正中是一朵赤金鏤空金絲牡丹。紅寶嵌金耳墜長長的垂至肩頭,麵上妝容也是一筆一筆精心描繪而出。

按宮裏的規矩,每隔三天,後宮之中從三品以上的嬪妃,在辰時初都要來到皇後宮中,問安行禮,聽任皇後安排後宮之中的諸事宜。

今日正好是問安之日。

皇後冷眼瞧下去,隻見下麵花團錦簇的,已差不多快要坐滿了,來的人竟比往日要多上不少。

雖規矩是從三品以上的嬪妃都要來,但有時候,遇見那些病了的,有孕在身不方便的,或者有忌諱的,一般提前告知過後,便可不來。

今日倒是都齊全了。

皇後側目之下,看著連一向不將她放在眼裏的淑妃竟然也赫然在座時,心裏冷笑了幾聲。

她又何嚐不知道這些女人的心思呢?

昨夜,整個後宮的女人都知道,被抬進太極殿侍寢的,是那位新進宮的端昭儀,按照宮中以往的規矩,侍寢過後,今日是要來這未央宮向她這位皇後行跪拜禮的。

這些大清早精心打扮過的女人,大抵也是同她一樣,迫不及待的想看看那位正元宮的新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