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
轎輦平穩而快速的移動著,林端若坐在轎中,無法看到轎外的情景,隻能靜靜的感知著。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罷了,她隻覺轎輦微頓了頓,接著又繼續向前移動著,而後便聽到轎簾外傳來林媽媽低低的聲音,
“主子娘娘,太極宮到了!”
這麽快?林端若心中盤算了一下時間與距離,果然,這正元宮在整個後宮之中,是距離太極宮最近的一處了,比之皇後的未央宮竟還要近上許多。
由此也可想象的出,建造這處宮殿的那位皇上,對他心尖兒上的那位女子,確是有多麽的寵愛了。
轎輦抬著林端若進了內殿,待林媽媽扶著她下得轎輦,林端若微微眯起了眼,略略環顧了一圈,待看清後,心中著實有些意外。
整個大殿此時被精心裝飾了一番,竟似民間的結婚嫁娶一般,到處都布滿了大紅錦綢,張燈結彩,好一派熱鬧樣子。
數不清的蠟燭此時將大殿內照得纖毫畢現,竟沒有一個角落不是恍如白晝,仿若掉一根針都能看得見。
這時,突然從一邊湧來了幾個宮人,皆是上了年紀的老宮人,她們個個身著大紅喜袍,鬢角戴著大紅喜花,臉上的笑容如同那殿外開在深秋裏的**一般燦爛。
林端若與林媽媽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疑惑。
這時,其中一個老宮人走上前來,行了一禮後,主動扶住林端若的手臂,笑道:“端昭儀好福氣啊,聖上吩咐,今夜是昭儀娘娘初次侍寢,要老奴們按照民間規矩,給昭儀娘娘一個嫁娶儀式,方才不至於讓昭儀娘娘日後心中遺憾!”
聽到此話,林端若適時的露出一絲恍然的神情,而後麵露羞澀,隻紅著臉龐輕聲道:“多謝聖上厚愛!有勞您了!”
那老宮人聽完,招招手,另幾個宮人呼啦一下子擁了上來,領著林端若向旁邊一間殿房行去。
林媽媽在一邊跟著,她抬頭看了一眼林端若,正好,林端若也看了她一眼,立時,林媽媽便透過她那看似羞紅的臉龐,清清楚楚的明白了她的心意。
不過是一場戲,誰又做給誰看?
林端若被一群宮人簇擁著進入了一間提前準備好的殿室。
不過一間普通的房間,卻也是布置的喜氣洋洋,一派亮眼的紅。
房內除了一張異常寬敞的梳妝台,一麵一人多高的落地銅鏡,最吸引人側目的,便是房間一角撐起的一件大紅喜服。
林端若隻還來不及再去細看,便被攙扶著在梳妝鏡前坐下。
銅鏡被擦的鋥亮,鏡前一溜兒的擺滿了各類珠寶首飾。林端若隨眼掃去,隻覺各色光澤竟要閃花了眼。宮人七手八腳的伺候著,解發的解發,脫衣的脫衣,隻不過一會兒功夫,就將她的發髻拆散開來,梳的柔順。
一位宮人端來淨麵的清水,指引著林端若淨麵洗手後,一位老宮人笑著上前,拿起梳妝台上的象牙赤金梳,輕撫著她的頭發,道:“老奴是聖上為昭儀娘娘指派的梳頭媽媽,昭儀娘娘真是生的好容貌,一會兒若是妝扮起來,怕是天上的天仙兒都要及不上了。”
林端若對著銅鏡微微抿唇一笑,道:“媽媽謬讚了,有勞媽媽了。”
她此時穿著彈花雲紗小衣,坐於鏡前,烏黑如瀑的長發散於腦後,梳頭媽媽將手中的梳子沾著玫瑰香油細細的為她梳理著,邊梳發口中邊笑著輕聲念,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
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
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
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
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
“昭儀娘娘真是潑天的福氣啊,聖上這般陣勢對您,您日後啊,真是享不盡的富貴榮華了!“
林端若聽著梳頭媽媽的念叨,嘴邊扯起一抹輕笑。
又坐了一個時辰,終於梳好發,換好衣。隻見銅鏡中,正映著一位端坐的妙齡女子。
濃如墨雲的黑發全部梳起,盤做驚鴻歸雲髻。髻發正中一朵鏤刻金絲嵌寶牡丹花徐徐盛開,兩側各兩支金鑲玉赤鳳吐雲祥紋步搖,紅寶石製成的流蘇長長垂下,輕輕搖擺,碰觸到了少女嬌嫩的臉頰,似乎又是自慚形穢,又快速移開。大紅喜袍如一朵盛開的豔麗至極的牡丹,或隱或現的鳳穿百花圖案藏於其中,數不清的珍珠寶石折射著七彩光線,直襯得那張素白的臉恍如嫡仙。
梳頭的喜娘讚不絕口:“新娘子真是漂亮啊!老奴這輩子梳了不少貴人的頭,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新娘!”
一邊的林媽媽竟也罕見的誇讚道:“這可不就見到了嗎?”
梳頭媽媽咧嘴一笑,拿起桌上的黛子螺,正欲為其上妝,完成最後的步驟,林端若卻忽然開口道:“不用了,我自己來吧!”
“啊?”梳頭媽媽愣住了,與身邊其餘的宮人驚愕的對視一眼,“昭儀娘娘,這,這不好吧,您這會兒可是新娘子,哪有新娘子自己給自己上妝的?”
林媽媽一把奪過喜娘手中的眉筆,抬眉道:“哎呀,你們雖說是宮裏的老人,手藝又好,可是我家主子娘娘才最清楚聖上喜歡什麽樣的妝容啊,你們給她畫的再漂亮,不還是要給聖上看的嗎?就讓我家主子娘娘自己上妝吧,保證不比你們的差!”
聽林媽媽如此說,再看一眼微抿著嘴卻不作聲的端昭儀,梳頭媽媽隻得作罷。
她今日來梳妝前,就被馬江明千叮嚀萬囑咐過,隻說這位即將被臨幸的昭儀娘娘,是聖上現下心尖尖兒上的人物,凡事要順著她,要侍侯好了,切不可怠慢疏忽。再看這一應排場架勢,梳頭媽媽自己也心知聖上是有多麽重視這位昭儀娘娘了。
因這一層原因,梳頭媽媽也不再堅持,帶著一眾宮人退下了,於門外等候。
林媽媽快步返身將門關上,卻見林端若已拈起一枚黛子螺,稍稍向銅鏡傾去,一筆一筆的,仔細為自己描眉。
林媽媽目露憂色,低聲問:“主子,您真要自己上妝嗎?”
“走到這一步,已沒有了退路,就如攀山,不咬著牙往前,又怎能一步步的爬上去?”
林端若停下筆,左右端祥了一下,又重新描畫起來,
“林媽媽啊,您比我年紀要大,看的事情也多,您應該明白,這世上所有的東西,所有的事情,都是需要交換的。不交換,便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可以拿金錢,也可以拿權勢,偏巧,我什麽都沒有,我有的隻是我自己而已,所以,我隻能拿我自己去交換……不過,也無所謂了,現在,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意義……”
林媽媽並沒有接話,但雙眼中卻滑過幾絲讚賞。
“好了,快來看一看,我這眉畫的如何?”林端若扭過頭衝林媽媽調皮的眨了眨眼,“像不像?”
林媽媽愣了愣,依言上前仔細看了看,有些不解,“這話倒是問的有些奇了,您是想畫的像誰?”
“自然是我娘親啊,娘親眉形柔細,所以一直隻畫遠山眉,說起來,我倒也挺適合這種眉型呢!”林端若看著銅鏡滿意的笑道。
林媽媽又遞過西貝芙蓉玉石胭脂,林端若側首瞄了一眼,皺眉道:“不用這個,太淡了,娘親說過,女子嫁人時,要如玫瑰般豔麗,她與父親成親之時便用的平日從不會用的豔色,換那個玫瑰東珠玉簪胭脂來。”
細細的將胭脂在手心中暈開,又輕柔的在吹彈可破的肌膚上一點一點的抹勻,而後又在嬌嫩的雙唇上,抹上大紅的唇蜜,對著銅鏡照了照,又在額心眉間小心畫出一朵小小的紅色薔薇。
待一切妝扮完畢,隻見鏡中那女子黛眉輕染,朱唇微點,兩頰嫣紅,伴著額間那朵盛開的薔薇,眼角眉梢似嗔非嗔,往日裏的嬌柔變成了讓人失魂落魄的嫵媚。
“你這副皮囊,還果真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好看,在這後宮之中,無人能及!”林媽媽不自覺的讚歎。
林端若左看看右看看,卻隻問道:“像嗎?”
林媽媽又細看了一陣,有些不耐煩了,“怎的又問我像不像?我又沒見過你娘親生的何模樣,像與不像,問我自然也是白問的!”
林端若聽了,也不惱,隻是露齒一笑,自顧看著銅鏡,
“自然是像的!林媽媽,你可知道聖上為何要讓我改名?也並不僅僅隻是為了能名正言順的將我納入他的後宮!端若,端若,嗬嗬,改什麽名字不好呢?非要取這麽一個名字,你也是知道的,我娘親,閨名靜端,他這是還表示對我娘親念念不忘呢!林媽媽,你說,這是不是一個很好笑的笑話?”
林媽媽皺了一下眉,看著林端若一臉冷笑的麵龐,正欲開口說話,卻聽見門外傳來幾聲詢問聲。
下一刻,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等的著急了的梳頭媽媽與一眾宮人忙一腳跨進房門,嘴裏還絮叨著怎麽這麽久,要耽擱了好時辰之類的話。
待得她們細細檢查過林端若的妝容,覺得沒有問題後,方滿臉笑容的喚過宮女,取過一方紅色喜帕,隻見那喜帕亦是與喜服相似,也繡著精致的鳳穿牡丹,鑲滿拇指肚大小的東珠及各色玉石。
梳頭媽媽展開喜帕,笑道:“新娘子可要記好了,喜帕一旦蓋上,就隻能拜過堂後,由新郎官兒揭下來,這中間,新娘子切不可隨意將帕子取下來!”
林端若微微點頭,表示知曉。
“蓋……”
一邊的宮人高聲吆喝道。
隨即,那紅色在林端若的眼前慢慢放大,遮住了她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