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元宮。
祿才領著兩隊宮人穿梭其中,正往內殿行去。
隊列之中竟赫然有著兩張熟悉的麵龐,正是香梅與林媽媽。
那日九陽宮失火,香梅與林媽媽並不在起火的內殿,因而並無損傷,而後便一直待在宮中,等待著內務閣重新分配。
直到前兩日,祿才尋到了她們,告訴她們,以後將去往正元宮侍候新主子。
香梅聽到了並無什麽異議,她雖在宮中待了幾年,但是那幾年的時光,她與楊家姐妹二人幾乎是在那座小小的偏僻院房之中與世隔絕,關於正元宮的由來典故她也並不知曉,因此,對於她來說,正元宮隻與其它的宮殿,沒有什麽區別,隻是又換了一個地方而已。
而林媽媽聽了,卻是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又向祿才確認了一遍。
祿才隻憨笑著道:“是的,媽媽,您沒聽錯,就是正元宮,以後啊,說不定我也要在那兒伺候了。”
待祿才走後,林媽媽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神色複雜的歎了口氣,看著香梅道:“果真這世上,即便是同人,也不會同命啊!”
此刻,進了正元宮,香梅一路隻轉著烏黑的大眼珠,悄悄打量著她即將在此長待的宮殿。
隻見各色大小一致的鵝卵石整整齊齊鋪就的花徑上,萬字福紋一路到底。花徑周圍,香染芬芳,各色奇花異草,繽紛開放。
精致的閣樓宮殿,以沉香木雕刻的飛簷上,鳳鸞昂首展翅欲飛。那鳳鸞口中,皆垂著串串小巧金鈴,風一吹過,隻發出細碎的叮鈴聲。
進入廊中,上好的白玉鋪造的地麵,發出潔白溫潤的光,細致的檀香木雕花窗刻上,還鑲著塊塊雕刻精美的青光玉。
廊外的花樹株株秀麗挺拔,玉白的花朵開滿了枝椏,花瓣落下來,碧綠的草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遠遠看去,竟似冬日裏的雪地一般。
香梅越看越是咋咋伸舌,在這深秋的季節,竟能見到如此多的花兒,著實讓人吃驚不已。
越往裏走,霧氣漸繞,本來有些涼意的空氣卻慢慢溫暖起來,奇花異草開的更多了,大團大團鮮豔的花兒上,竟還有七彩蝴蝶從中飛舞,這一切的景觀,似乎與宮外是兩個世界,截然不同。
宮人之中有不少是新近宮的小宮女,此時都忍不住,隻悄悄抬著頭,好奇的打量著四周,不禁都發出了低低的驚讚聲。
祿才雖未回頭,但聽到了背後細細索索的動靜,似是了解大家的心思,輕聲笑了幾下,為大家解了心中的疑惑,
“這也沒什麽好奇怪的,說出來也便不新鮮了。這正元宮之中,上一個主子居住的時候,因她畏冷,冬天怕寒,那一任的聖上極為寵愛於她,便耗費了大氣力,下令從天皇山腳下的溫泉眼中,引了溫泉水過來,到得秋季,天氣轉冷,便將泉水放出,不僅可以沐浴,還將整個宮室都帶的暖和起來,比那燒炭可不知要強上多少倍呢!”
說到此,他頓了一下,環顧了四周,白淨的臉上現出幾絲滿意,
“說起來,你們可都是有福的,才入宮,便能在這兒伺候,以後,都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好好的伺候好自己的主子娘娘,能在這兒居住的主子,日後還不知會有多大的造化呢!”
正說著,已是進了內殿。
隻見殿內檀香沉木為梁,水晶玉壁為燈,東珠西貝為簾,白玉地板上雕刻著萬葉金蓮,栩栩如生,那花瓣兒直似鮮活了一般。最奇特的是,人踩上去,不過一會兒,便覺得一股暖意自足底升起,整個人都慢慢暖了起來,說不出的舒適與愜意。
殿中的擺設自是不必說了,窮奢極欲,卻又從中透出雅致。莫說種花的花盆都是上好的青玉,連凳子的包腳都是鎏金的,直看得這些小宮人眼都不知該往哪兒擺了。
祿才帶著眾人在殿內屏息站了一會兒,突然密密的珠簾後,走出一抹倩影,那人影綽綽約約,隔著晃動的珠簾看不太清楚。
待她自沉香木雕鳳軟榻上坐下後,慢慢的斜倚在青玉抱香枕上,祿才立時帶著眾人畢恭畢敬的跪下,眼觀鼻,鼻觀心,規規矩矩的磕頭行禮,
“奴才們,見過昭儀娘娘。”
“嗯,起吧!”
祿才敬畏的看一眼珠簾後的那道倩影,而後便帶著一眾宮人半躬著身退下了,臨走時,特地留下了兩人在殿內。
待朱紅描金漆的雕花木門關上後,珠簾後的那位女子低下了頭,似乎是輕輕笑了一下,而後,她優雅的起身,行至珠簾前,抬起一隻纖纖素手,將密不透風的珠簾掀開了一道縫隙,那瑩潤的上等東珠後,露出半張臉龐,僅僅隻露出半個側麵,卻是已經美得驚心動魄,讓人難以再移開目光。
纖長濃密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一般,微微顫抖了幾下,而後,露出的那隻眼,緩緩向上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在白嫩的沒有一絲瑕疵的臉龐上,像是一丸水晶,瞬間吸取了殿內所有的光芒,隻亮得讓人心神難守。
輕柔的嗓間自那柔嫩的紅唇間逸出,
“香梅,林媽媽,幾日不見,甚是掛念……”
留在殿中的正是香梅與林媽媽。
聽到這句話,香梅終於是再也忍受不住,飛奔上前,一把掀開珠簾,緊緊的抱住眼前的人,低聲大哭了起來。
四散飛開的珠簾在空中來回晃動著,碰撞在一起,發出叮咚的聲音,又撞擊回來,落在二人身上,她二人緊緊的抱在一起,佇立在那裏,似是絲毫未曾察覺一般。
林媽媽仍是站在原地,幾日不見,她還是那般模樣,鬢邊的白發露出幾縷,平日裏總是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這會兒子看著眼前的場景,竟難得的在唇角邊露出一絲微笑。
稍傾,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快步返身到門邊,將門打開一道縫隙,隻露出一雙眼,警覺的往外四處瞄了瞄,待看清外麵確是無人後,方才縮回身子,將門再次關上,而後來到還在相擁而哭的二人前,使勁推了推香梅的背,冷著臉連連催促了起來,
“行了行了,又不是什麽生離死別相重逢的大事,不過才幾日未見罷了,再這般哭下去,這整個宮裏怕是都要聽到了!趕緊停下了,別剛一搬進來就惹麻煩,小心隔牆有耳!”
香梅極不情願的甩甩背,嘟著嘴,將身子探了回來,一邊用手背抹著淚,一邊習慣性的還不忘嘴裏回著,
“有什麽可怕的?這不是沒人嘛!我跟小姐從來都沒有分開過這麽久,我都擔心了好幾天了,這才見到,哭一哭都是不許的嗎?林媽媽你也太不講情分了……”
嘴上雖是這般說,香梅心裏卻知道林媽媽說的倒是實情,隻嘟囔了幾句而已,停下了哭聲,一雙大眼淚水未幹,便滴溜溜的看向眼前的人,
“小姐,香梅都等了好多天了,總算把您給等回來了!”
站在香梅麵前盈盈淺笑的端昭儀,正是自九陽宮的那場大火中意外“死去”的楊初辰。
“不想坑了你家小姐,趁早兒的把這口給改了,別再小姐小姐的喚來喚去,被有心人聽到,就什麽都清清楚楚了,查都不必再去查了!”
林媽媽又瞪了香梅一眼。
香梅聽了,隻一縮腦袋,吐了下舌頭,不服氣的衝林媽媽做個鬼臉,不待她有所反應,又立時回過頭來,看向麵前的人,歪著腦袋問道:“那我日後倒是該如何喚您呢?”
楊初辰目露深意的微微一笑,道:“日後,不隻是這宮中,還有這世上,便再無楊初辰!從此刻開始,我便是林端若,聖上親封的端昭儀!”
香梅與林媽媽對視一眼,而後,將手側放於腰間,低首躬身,恭恭敬敬的行禮向初辰,不,是林端若,低聲喚出,
“奴婢給主子娘娘行禮問安!”
林端若姣好如月的麵龐上現出幾絲微笑,從此刻開始,不再見往日的清冷單純,一股入骨的風流與嫵媚,盡在周身流轉。
當天下午,又一道聖旨來到正元宮,卻是馬江明親自來傳的口諭。
聖上口諭說,著封祿才,為正元宮掌事大宮人,另外,還請宮中做好準備,轎輦將在晚膳後,來接林端若去往太極殿。
馬江明雙手執於胸前,宣完聖上口諭後,神情難辨的盯著眼前低首躬身的祿才。
祿才此時依然穿著宮中普通宮人的衣裳,白白淨淨的臉上還是那副憨厚的笑容,神態舉止,沒有一樣出錯,讓馬江明想挑個茬都挑不出來。
此時,那副憨厚的模樣,讓馬江明心中厭惡不已,同時,已暗暗的對祿才起了些許防備之心。
之前,隻當他是太極殿內殿之中伺候皇上更衣換洗的一個小宮人,進宮不過幾年的時間,從不見他出過任何風頭,甚至馬江明差點要記不得他的名字。
就是這麽一個普通的甚至透明的小宮人,不管是運氣也罷,還是心機也罷,如今,他居然搖身一變,成為宮中最炙手可熱的正元宮內的掌事大宮人。
想到此,馬江明心中居然生起了自己之前看走眼的念頭,便再也沒法掩飾臉上的厭惡,略有些輕蔑的道:“祿才,沒想到啊,你個小小奴才,居然幾日的功夫,便一聲不吭的就能爬到這個位置上來,有點兒本事啊!可真是讓人刮目相看了!”
祿才略微抬頭看了馬江明一眼,而後很快低下頭,仍然是那般畢恭畢敬的模樣,隻是低著頭,看不到臉上的神情,卻聽見他明顯帶著討好的話語低聲傳來,
“馬掌事玩笑了,您太抬舉奴才了。奴才也隻是一時踩上了狗屎運罷了,得蒙聖上的隆恩,這才撿了這麽個差事,日後,還說不得是福還是禍呢!倒是馬掌事,日日伺候在聖上身邊,深得聖上歡心,這份恩寵,可是宮中所有宮人都羨慕不來的!連奴才都巴望不及呢!”
這一番話說得卑微無比,不管是真是假,馬江明聽在耳中,心裏都是平衡些許了。
他自鼻中重重的哼了一聲,伸出根手指,戳著祿才的額角道:“算你這個狗奴才還有點兒自知之明,倒是知道自己這次是老天賞臉,踩上了狗屎運了!日後,便要好好記著自己的狗奴才身份,別一朝得了點臉,便四處搖著尾巴炫耀!”
說完又哼了一聲,便轉身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