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

“滾!通通滾!通通都給本宮滾出去!”

一聲高過一聲的咆哮,在未央宮內不停的回**著,間雜伴著東西落地的砰砰破碎聲。

殿內的宮人們莫不低眉斂氣,躬著身退著步躡手躡腳的趕緊離開,生怕再慢上一步,就要被這滔天的怒火給殃及到自身。

畫眉滿麵焦急的從裏麵快步走了出來,拉住身邊一個正往外退的宮人,低聲快速的詢問道:“連媽媽呢?”

砰的一下,又是一聲巨響,從內殿傳了出來。

那宮人被嚇一跳,不自覺的一縮肩,害怕的看了一眼內殿,慌張的道:“回,回畫眉姐姐,連媽媽,連媽媽剛剛去內務閣了,依例將宴席所列支出呈報上去。”

“你快去,快點去內務閣,趕緊去將連媽媽請回來!”畫眉口中有些急躁的催促著,邊說著邊不停的將她往外推,“告訴連媽媽,就說皇後娘娘現下在宮中發了好大的火,還請連媽媽快點回來!”

皇後娘娘自宴席結束返回宮後,便不知是為了什麽緣故,一回來便在宮中隻拚命的摔東西,讓宮內的下人都滾出去。此刻在未央宮,但凡是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她的怒氣。

此刻,怕是也隻有連媽媽才能勸得住皇後了……

畫眉心裏這麽想著,又連連催促了幾聲。

那宮人得了畫眉的意思,一刻也不敢耽擱,提著裙擺就快速的向外跑去。

畫眉眼見得那宮人奔跑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這才收回眺望的視線,又定了定心神,返身準備回到殿內,突然又聽得幾聲脆響,她止下了腳步,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悄悄向內探了一眼,便不再進去,也靜聲候在了門外。

那宮人倒是跑得挺快,亦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連媽媽就氣喘籲籲的回來了。

她大喘著氣,還未站穩,畫眉立時一臉急色的迎上前去,隻不停的把她邊往裏拉,邊嘴中低聲連連道:“連媽媽,您可回來了,也就隻有您,現下能勸得住皇後娘娘了,皇後娘娘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自宴席歸來後,便在宮內生的好大的火,隻把殿內的東西全砸光了,把宮人全都趕了出去。奴婢們也不敢上前去問,還得連媽媽您,去平息皇後娘娘這場怒氣了……”

連媽媽隨著畫眉的步子,快步走到殿門前,花白的頭發略微有些淩亂。她擺擺手,示意畫眉停下,隨後深深吸了幾口氣,平息了一下,待氣息平和下來,這才穩步踏入殿內。

進入殿中後,連媽媽也顧不上別的,一雙眼睛隻四處掃了一下,尋找著皇後。卻隻見皇後此刻正半坐半跪於梳妝銅鏡前,發髻也亂了,珠釵步搖也紛紛散落一地,一向注重儀容儀表的皇後卻似是沒有發覺一般,隻兩手緊緊的摳著梳妝台的邊緣,因著用力,指關節處都泛著白,她卻死死的盯著鏡中的自己,雙眼隻眨也不眨一下。

連媽媽顧不得地上到處落滿的碎片雜物,隻快步跑了過去,跪於皇後身側,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心疼的喚了一聲,

“皇後娘娘,老奴回來了,您,這是怎麽了?”

連喚了幾聲,皇後似是才神思回轉過來,她木訥的轉過頭,看向連媽媽,雙眸之中一片死灰,沒有絲毫神采。

她勉強的扯動著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映在連媽媽的眼裏,卻實在是比哭,還要難看許多,也令人難過許多。

“連媽媽,你說,早知道他的心根本就從不曾在這裏待過,可為何,本宮此時,卻還是這麽難受呢?”

聽皇後這麽一說,連媽媽便心裏明白了,大概皇後又與皇上不知何事爭執了一場。

她心裏歎了口氣,麵上卻是慈祥的笑道:“娘娘,您自己也說了,您早就知道,聖上的心,根本就不在這裏,可是,您想過沒有,後宮如此多的嬪妃,聖上的心又可曾在哪裏待過呢?他是聖上啊,他的心,在天下,在萬民,在朝堂,可唯獨,不會在後宮啊……”

“不!不不!”皇後卻突然猛烈的搖起頭來,淩亂的發髻全部散開來,黑發落了一地,“你錯了,連媽媽,你說錯了!他的心,是會給女人的!你知道的,以前,他就把他的心,給了那許靜端!他記了她一輩子!到現在都不曾忘記過!”

“可是,皇後娘娘,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啊,聖上已經不再是以前年輕時的小夥兒了,那位許小姐也早就死了,人死如塵土,以前的事,又何必再提起,何必再去計較呢?這既是讓聖上心裏不痛快,也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啊……人活著,是要往前走的,自然,也是要往前看啊!”連媽媽苦口婆心的勸道。

皇後麵上又是一陣失神,兩滴淚順著初顯老態的麵龐緩緩落了下來,

“連媽媽,我也想往前看,我也想往前走,可是,我走不了,也看不了啊……你知道嗎?你知道他今日在宴席上告訴我什麽嗎?他說他要重開正元宮!是正元宮啊!他居然要重開正元宮!那裏麵,馬上就會住進去一個女子,一個既年輕,又漂亮,就像晨起新鮮盛開的,還帶著露珠的花骨朵兒一樣的女子……你說,我該怎麽走,又該怎麽看?”

皇後的聲音由緩到急,由低到高,說到最後,已是聲嘶力竭,眼淚濕了胸前的衣襟。

連媽媽聽完皇後的哭訴,心中頓時一驚。她是宮裏的老人,又是一向伺候皇後的,正元宮的故事她也熟知,這所富麗堂皇的宮殿,自那位皇上駕崩後,便一直空了一代又一代的君主。

在曆代皇上與後宮嬪妃眼裏,這所宮殿代表的,是無上純潔的愛情,是挑戰祖宗法典規矩的利器。因此,在為君者心中,都多少有所忌諱,寧可它一直就這麽空著,在那些整日隻等著被皇上想起,爭奪可憐的一點點的寵愛的後宮女子心中,卻是遙不可及的羨慕。

皇上今日居然提起要重開正元宮?這代表著什麽?代表著他同那位史書記載中深情專一的皇上一樣,遇到了此生的至愛嗎?為了她,甚至不惜要打破祖宗法典規矩嗎?

皇後的嗚咽聲打斷了連媽媽的思索,她不再做別想,隻緊緊的握住皇後的手,堅定的道:“皇後娘娘,擦幹您的淚,別再哭了!您是皇後,是這偌大的後宮之中,除了聖上以外,唯一的主子。不管正元宮是否要開,也不管那宮內是否要住進去旁人,也不管那宮內將要住的是誰,憑誰,也都壓不過您!”

“您與聖上自結發至今,二十幾年來,您沒犯過任何過錯,您為他誕下太子,兢兢業業的替他打理後宮,任憑誰,也挑不出您一點兒的刺兒!可是您看看,您現在的樣子,太過脆弱,弱的不像一個國母了。您想想,您還有太子殿下,他還沒有娶妻生子,還沒有登基為君,後麵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一切,都需要您的扶持與幫助!容老奴說句不該說的話,難道,到現在,您還沒有看清嗎?聖上的寵愛,隻是錦上添花的一件東西罷了,對於後宮的女子來說,可有可無,唯有權勢,無上的權勢,才是最需要將其緊緊握在手裏的,才是在這深宮裏,生根立命之本啊!”

連媽媽一番話,讓皇後漸漸停下了哭泣,她心裏明白,連媽媽說的都是對的,特別是她話語之中提的太子,燁兒,那是她此生的軟肋與命根。

是的,太子還未娶妻生子,還未登基為君,她怎能就此軟弱下去?

不過是後宮之中又要多一名嬪妃罷了,這後宮的女人,還少嗎?又何曾少過?不是這個,便是那個,來來往往,總是隻多不會少的。

皇後沉默了半晌,淚漸漸幹了去,她緩緩的將頭靠向連媽媽的肩頭,像從前一樣,每次心情不好時都會撲到連媽媽溫暖的懷裏,尋求庇護,尋求安慰。

她內心裏隻覺得自己此刻疲倦極了,像一隻沒有方向的飛鳥,不知道自己的巢究竟在哪裏,當風雨來臨時,那種天地間極致的孤單,不停的如一把利刃,在血淋淋的分割著她的心,她卻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沒有可以避雨的地方,沒有能夠得到溫暖的地方。

累極了……

原來,做皇上的女人,真的是累極了……

良久,久到連媽媽甚至覺得肩頭開始酸軟起來,皇後緊閉著的雙眸一動也未動,未幹的睫毛還一縷縷的粘在一起,眼角細細的紋路,還有淡淡的斑點,無一不在殘酷的宣告著,這個女人,正在慢慢的,一點點的,年華老去……

連媽媽不禁慢慢的在回想,想著皇後從前在閨中時不知愁苦的模樣,想著她出嫁時喜悅高興的模樣,想著她初為人母時幸福慈愛的模樣,再看著她如今這番蒼老疲憊的模樣,心中隻覺一陣陣的痛心,原來令一個女子迅速的蒼老,是如此的簡單。

突然,一句呢喃聲,低低的自皇後口中幽幽傳出,

“他不愛我,可是,我是真的愛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