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辰保持著笑容目送著皇上離去,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確定他不會再回來後,方才深深的呼出一口氣,臉上的笑意立時消失不見,冰冷的雙目中隻閃爍著恨意,她輕輕撫著掌心那被自己指甲掐出的凹痕,默不作聲的立在風中。

涼涼的夜風漸漸吹下了心中熊熊燃燒的仇恨,初辰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燈火開始慢慢移動,心知皇上已離去了,轉過身便欲返回殿中。

驀的,她渾身毛孔一緊,隻覺得身側的黑暗中似是有一雙眼睛正緊緊的盯著自己。

“誰?誰在那兒?”

初辰迅速轉過頭,睜大了眼看向左側的回廊,微微的移了一下腳步,向台階外靠去。

回廊盡頭,因有著幾叢紫竹栽種在牆角,門口的亮光也照不過去,因此,黑幽幽的一團,什麽也看不清。

可是初辰的直覺卻告訴她,那裏有人!

“別怕,是……是我……”

簡單的幾個字從那團黑暗的陰影裏傳了出來,低沉的聲音,仔細聽上去,卻又夾雜著苦澀及思念。

初辰聽到這個聲音,不自覺的微微張開了嘴,更加努力的想看清黑暗裏的那個人。

“華離……”

她默默的自心中念出了那個思念已久的名字,鼻子酸酸的。

是他,是他來看自己了!

初辰想哭,這麽長時間,她在這宮裏與香梅苦苦的熬著,幾番經曆生死,每次覺得自己要熬不下去的時候,總是會想著當初有楚華離守護的日子。

可是她知道,在她為保全自己的性命用盡心機的時候,楚華離並不比她輕鬆,甚至比她更辛苦。他為了她,在戰場上浴血殺敵,將自己的性命懸於刀劍之下。

如今,他平安的回來了。

從上次皇後生辰之上,匆匆一眼後,她便再也沒有見到過他,也在心底努力的去忽視他已回宮這個事實。

可如今,他還是來了,就生生立在自己麵前。

初辰咬緊了下唇,死死的抑住眼眶中滾動的淚,不讓它落下來。

她不能哭,不能讓楚華離看到她哭的樣子,她要讓他知道,她很好,她在這宮中一直都過的很好,這樣,才不會令他擔心。

於是,她笑了,無聲的笑了。

這一笑,發自內心,如同冰雪消融,春綠柳枝。

“初辰……”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踏過青石磚上的黑影,向初辰走來。

初辰看著一個人影,自黑暗中漸漸清晰,漸漸明朗,這是她日夜思念的人啊,終於再次如此近距離的見到了。

下意識的移動雙腳,初辰也一步步的向那個人影走去。

楚華離停下了腳步,並不說話,隻是癡癡的看著立在他身前不過三五步距離的初辰,滿是血絲的雙眼裏隻有無盡的思念,與驚豔。

初辰也沒有開口,還是那般笑著,笑的無比燦爛與開心。

她清晰的看到楚華離滿是青色胡渣的臉龐,瘦的棱骨分明,右臉龐上,一道刺目的疤痕自眼角下方斜斜而下,有些猙獰,將那張記憶中溫潤明朗的麵容給徹底改變了。

楚華離看著初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似乎是他認識並深愛的初辰,卻又似乎並不是,現在的她,太過美麗,太過奪目,以至於讓他自慚形穢,甚至不敢抬頭多看。

“現在的你,真美……”

一句話將初辰驚醒,她臉上的笑容立刻凍住,並最終慢慢消失不見。

是啊,她現在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楊初辰了,她美麗,傾城,她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她可以利用太子,利用皇上,利用自己的美貌,甚至利用自己已逝的娘親,這樣的她,早就不是以前的那個初辰了!

“你來幹什麽?”

冷冰冰的話語自滿臉冰霜的初辰口中響起。

楚華離被她突然的轉變弄得有些無措,但是很快鎮定下來了,他看著月光下空靈如仙的女子,恍惚了一下,方才道:“我隻是來看看你,別無它意。”

初辰強迫自己將目光自那張日夜思念的臉龐上移開,看著夜風中輕輕搖擺的紫竹,漠然道:“看過了?可以走了?”

“初辰……”楚華離有些痛苦的低聲喚道。

“你……你過的好嗎?我是該喚你太子側妃,亦或是別的稱呼?”

太子側妃這四個字似是一根針,刺破了初辰一直以來心裏的偽裝,她以為自己不在乎,卻沒想到當楚華離說出這四個字時,她的自尊碎了一地,無所遁形。

越是心裏難受,麵上卻越是笑的妖嬈嬌媚,

“你都說了,我將會是太子側妃,又怎麽能過的不好呢?自然是比你這個不受寵的皇子要強很多的,你也看見了,皇上剛剛才走,他對我,也是關心的緊呢……”

“是,我看見了,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是的,這就是我想要的!”

初辰轉過身,背對著他,笑聲如叮咚的溪水,清脆動聽,

“哪個女子不喜歡榮華富貴呢?這天底下最有權勢的人,都對我如此青眼有加,我這一生,再也不必同以前居於那廢舊宮殿裏的時日一般了,再也不必頓頓冷飯鹹菜了,再也不必冬日裏受凍苦捱了,再也不必病了隻能硬生生的挺著,求菩薩保佑了!這就是我想要的!反正來去都是一生,何不讓自己過的更好些呢?”

笑聲愈來愈亮,眼中流下的淚卻也愈來愈多。

楚華離低下了頭,一張臉全部埋入了黑暗之中,看不清神色,卻隻聽得他低低道:“初辰,我知道,是我無用,我保護不了你,保護不了你身邊的人,不能給你你想要的安穩與幸福!即便你想要複仇,我現在也沒有任何能力,可以幫助你……”

初辰聽得他語氣中的失落與悲痛,恨不得立時轉過身去,撲向他,緊緊的抱住他,告訴他,不是他說的這樣的,不是的……

可是,她不能。

她要複仇,便注定了,她不會再是以前那個幹淨,純潔的姑娘,既然要在黑暗裏墮落,那就讓她一個人去吧,何必拉上她心愛的人呢?

而且,前途未知,她是在用命賭,用她自己的命在賭,可是,她舍不得,亦不能再去賭上他的命啊……

“初辰,我這次立了軍功,他依照允諾,給了我軍權,我知道,這並不代表他就此信任了我,我會更加努力,早日將自己的勢力及地位穩固下來,我會為此而拚命的!在這之前,你自己一個人,萬加小心,你,等著我,我會讓自己變強,強到可以保護你,強到不需要你如此的辛苦……你,等我……”

初辰聽著楚華離如夢囈般的自語,眼淚不停歇的往下落,打濕了胸前的衣衫,她緊緊的揪住掌中的衣袖,使勁全身力氣才控製住微微發抖的雙肩。

她深深的吸了幾口氣,硬生生的帶著淚擠出幾絲媚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麽的不在乎,那麽的甜美,

“好了,大皇子,不必說了,我不會等你的,你對我,也死心吧!前塵往事,都過去了,現在的我,錦衣玉食,又備受寵愛,每一日,每一時,都開心的不得了,也都快活的不得了,你不要再來打擾我了!”

“還有,”初辰閉上眼,又深吸了一口氣,

“你在戰場上拚不拚命,那是你的事,也不必再打著為了我的幌子,我受不起,也不在意!你要清楚,你再如何拚命,你也不過是一個不受寵的皇子,而我,現在已備受太子寵愛,未來,更說不定……”

她沒有繼續再說下去,她怕再多說一個字,哭聲便要伴隨著話語一起出來了。

楚華離在她背後輕笑了一聲,有些嘲意,

“原來,你不在意啊,你也並不是為了複仇……”

“是!我並不是為了複仇!”初辰的嗓音尖銳了起來,

“就算複仇了又怎樣,該活的也都活不過來了,我還要冒著極大的風險,甚至為此丟掉性命!放著現在的富貴寵愛地位權勢我不要,我去自尋死路?我有這麽愚蠢嗎?”

院門外隱約亮起了幾點燈光,初辰知道是宮中的宮人回來了,她擔心楚華離被人發現,話中卻是更添了幾分冷意,

“你趕緊走吧,不要被人看見,壞了我的清譽,我可不想跟一個不受寵的皇子有任何的牽連關係,還有,你以後也不要再來了,我並不想再見到你!看到你,隻會讓我想起以前那卑微可憐的日子!”

“嗬嗬,如你所願,我以後不會再來找你了,初辰,我祝願你,祝願你前途似錦,富貴一生!”

聽著楚華離的話,初辰隻覺得心裏一陣鑽心刺骨的痛彌漫開來,她卻仍是挺直了脊背,動也不敢動一下,生怕被楚華離識破了她裝出來的堅強與冷漠。

那幾點燈光由近及遠,宮人的身影也漸漸清晰起來,匆忙走在最前麵的是一臉焦急的香梅,身後跟著林媽媽和幾個宮女。

“小姐,小姐……”

香梅見初辰孤身一人立在門前,提著燈籠一路小跑過來,邊微喘著氣邊上下打量她,打量了一圈,確認初辰沒事兒後,方才注意到初辰慘白的臉色與失血的雙唇,不由又擔心起來,低聲輕喚起來。

初辰見得香梅後,猛的轉過身去,看向走廊盡頭的那片黑暗。

那裏,仍是一片黑暗,什麽也沒有,似乎根本就沒有人來過,剛才發生的一切好像也隻是她的錯覺。

香梅見初辰直勾勾的盯著前方,好奇的舉起燈籠走了過去。隨著她的步伐,初辰的心也跟著緊張起來,她伸出手,捂住胸口,好像這樣,就可以讓那急促的心跳能夠平靜下來。

桔黃的燈光照亮了那處黑暗,除了一堵白牆,幾片隨風擺動的竹影,空空如也。

他走了……

初辰鬆了一口氣,一直僵直的脊背突然鬆馳了下來,心底,卻泛起了大片大片的悲涼。

他應該再也不會來了吧?

初辰內心中嘲笑了自己一番,她都已經把傷人的話說到那樣一個地步,他又怎會再來?更何況,是她背棄了他,是她自己選擇的這條路。

算了,就讓他那樣以為吧,以為她就是一個想依靠美色換取權勢地位的女子吧,這樣,他便會看不起她,便會很快的,忘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