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第三日,初辰與香梅都不再提起楚華離,仿佛沒有這個人出現過,反倒是小扶寧,不知道這個小家夥記性怎麽這麽好,隔一會兒就要跑到樹下仰頭看一會兒,然後就跑來問初辰那個人怎麽還沒來。

初辰知道她問的是誰,卻又隻能哄騙她,小孩子畢竟比較好哄,一會兒就被轉移開注意力了。

待將小扶寧哄走後,初辰自己卻又總是下意識的看一眼那棵玉蘭樹,內心有些期盼,待察覺到自己這份期盼時,又不禁暗暗的嘲笑自己,別人的一句話就能如此當真嗎?自己連他到底是誰都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相信他呢?更何況,自己現在這番境地,每日能好好的活下去,就很不錯了,還能再多奢望什麽呢?

第四日,依舊是豔陽高照,熱氣聚在一起散不開來,屋內更是像個蒸籠一般,初辰隻得同香梅一道帶著扶寧在玉蘭樹下小憩。

扶寧躺在初辰的雙腿上,聽完了曲子,眼看得雙眼已經困得睜不開了,突然刷的一下又瞪得圓圓的,小手高高的抬起,指著樹上大聲叫道:

“姐姐,姐姐,樹上有人!”

隻聽幾聲爽朗大笑,一個身影跳了下來,正是楚華離。

因著天氣太過炎熱,他隻穿了一件半舊的青雲色薄絲長衫,手裏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一看到他,小扶寧的睡意一絲也無,立馬全都消失不見,她一個鯉魚打挺,從初辰身上竄起來,顛著小短腿跑到楚華離跟前,抱住他的雙腿,腆著小臉稚聲稚氣的問道:“你怎麽才來啊?寧兒都等你好幾日了,你是不是給寧兒帶好玩兒的了?”

香梅卻是一臉冷意的上前拉過扶寧,冷言冷語道:“楚公子還是走吧,我們這兒不歡迎你!”

楚華離聽得這話,再看一眼香梅和坐在地上低著頭不發一言的初辰,滿臉愕然。

“這是怎麽了?上次不是挺好的?我們不是可以做朋友了嗎?”

“誰跟你做朋友了?你這個朋友,我們可交不起!”香梅使勁的抱起不情願被拉回來的小扶寧。

見得楚華離眉眼間的不解,初辰暗歎了一口氣,起身淡淡道:“楚公子,上次沒來得及跟你說清,我們姐妹三人,是被當今聖上強帶進宮才會被困在這裏的,沒有了自由,期間所曆的苦楚也不欲再說,而且,府上的家人如今也不知是個什麽情況,因此,楚公子,請回吧!以後,自是不要來了,我們現下,隻求安安穩穩的活著!”

楚華離聽完初辰的一番話,低下頭,垂下了雙目,半晌才聽到他黯然的聲音幽幽傳出,“我還以為我有了朋友了呢……原來,原來你們竟是因為我姓楚,因為這個原因……”

“是,我姓楚!”

“我不僅姓楚!我還與當今皇上關係密切!”

“我是當今大皇子!他……他與我,是父子關係!”

“什麽?”

初辰和香梅隻駭得目瞪口呆,愣愣的看著楚華離。

楚華離放下手中的東西,舉起雙手,臉上的笑容看著卻是無比淒楚,他原地轉了幾個圈,緩緩道:“可是你們看,我有一點大皇子的樣子嗎?我若不說,你們能想到,我,會是他的兒子嗎?”

烈日繼續烘烤著地麵,楚華離身上卻散發出一股寒氣,那股寒氣伴發著無盡的悲傷,在玉蘭樹下一點點的擴散開來。

“他對於我來說,隻是一個名義上的父親而已,並無真正的父子之情,不僅從無半點關心,而且,他與我,還有弑母之仇……”

“我的生母,身份低賤,隻是舊時太子府中一個微不起眼的花奴,隻因側影有幾分像他年輕時曾深愛過的一名女子……他一時酒醉便有了我,而後,我的母親,就用她的命換得我的命,在我出生之後,便被他們賜死了……”

幾句話隻聽得初辰和香梅目瞪口呆,她們本以為自己遭遇到的,已經很慘了,卻沒想到眼前這個笑的雲淡風輕的少年居然比她們更要可憐。

“你看看你們,好端端的聽我說上幾句話,哭什麽?”楚華離笑道。

初辰拭去了眼角的淚,看著楚華離真誠的道:“我姓楊,名喚初辰,這你是知道的,她叫香梅,我妹妹叫楊扶寧,我父親是前大將軍楊盛,我母親……”

初辰微微猶豫了一下,在將軍府中,隻有少數的幾名老人,才知道府中有一個秘密,這個秘密事關將軍與夫人,還有,當今皇上。

年幼時,有一段時間她老纏著母親帶她出府遊玩,可是母親怎麽都勸說不動。後來,餘媽媽悄悄告訴她,母親不願意出府,是不想被別人看見。初辰就很奇怪,母親那般的風華絕代,為何會怕被別人看見。

餘媽媽很緊張的告訴她,因為母親年輕時,曾拒絕了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一個人的愛意,轉而嫁給了她的父親。為了不給她的父親惹麻煩,所以她母親輕易不願踏出府外半步。

而後,初辰從與母親閑聊往事時的隻字片語中拚湊出了這樣的事實——當年的太子,也就是現今的皇上,曾深深的愛慕著母親,幾次向她表白,欲娶她為妃,可是母親卻婉拒了,然後帶著滿腔愛意,嫁給了自己的父親。

剛剛聽楚華離話中提到了,隻因他的生母側影有幾分像是皇上舊時愛戀的人,初辰心中一動,便不由自主的猜到了自己母親的身上。

“我知道!”楚華離不在意的拍拍衣角。

“你知道夫人?”香梅大奇問道。

楚華離將之前放下的包裹一件件的拿至身前,逗弄著早已聽他們講話聽的不耐煩的小扶寧,嘴裏道:“上次聽香梅喚你們大小姐,二小姐,我便猜到了你們是楊將軍的後人,他的夫人,我早就聽說了,京城第一美人嘛,還是皇後自己在宮人麵前說出來的……他的夫人,也便是你們的母親,便是皇上當年心心念念的那位佳人,聽說楊夫人之仙姿,世間絕無。去年她入宮之時,整個後宮都驚動了,爭相去一睹仙容,可惜被皇上下令直接八人金輦抬入了太極殿,無人得見,我也沒見著,真是遺憾了……”

“你說什麽?”

初辰嗖的一下站起身,瞪大了眼睛看向楚華離,

“你說,我娘親不曾出現在宴席上?她,她不是被請來赴宴的嗎?”

楚華離被初辰突然的反應驚的一愣,有些不自然的道:“那幾日好像並不曾舉辦過宴席,不過,即便舉辦了宴席,也不是我這個廢人能夠知道能夠參加的……”

初辰心中疑慮叢生,可是聽到楚華離的自嘲,又頓時覺得自己揭了別人的痛處,忙向他致歉。

楚華離哈哈大笑,小心拭去小扶寧額角的一片草葉,道:“沒事兒,這些年,我受的嘲笑多的我自己都記不得了,對於我來說,每日睜開眼,能看到初升的太陽,能聞到窗下的荷香,能看到夜間的繁星,現在又有了朋友,已是知足的不得了了!當年我母親拚命用命換來的,可不就是讓我現在好好兒的活著嗎?”

初辰與香梅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眼中皆看到一片默然。

楚華離看出了她們的情緒,為了打破這種氣氛,他招呼她倆坐下,看他給她們都帶來了什麽禮物。

“小扶寧,這頭一份就是給你的哦,看,這是禦膳房製的小點心,這是荷香蓮子糕,這是豆沙**糕,這是果脯蜜,別搶,別搶啊,都是你的,還有這個蟈蟈籠……回頭我給你抓幾隻小蟈蟈裝裏邊……”

小扶寧自知事起,便在這處小小的院落裏,哪見過這些,隻喜得左手抓一樣,右手抓一樣,恨不得自己再多長兩隻手出來,把這些東西全抱懷裏才好,眼睛都笑的眯成一道縫了。

楚華離又從另一個包裹裏掏出一個繡架,三十六色上好的繡線,一套繡針,並幾匹不同色的絞絲暗紋緞,遞給了香梅,

“香梅,這是給你的,我也不知道你們缺什麽,想要什麽,想來女兒家都喜歡繡花弄針的……”

香梅驚喜的接過來,她以前在將軍府的時候,最愛跟著楊夫人刺繡,楊夫人一手好繡活,也樂得教她。如今,楚華離為她送來這些,不僅可以重拾愛好,還能做些衣裳針線之類的,這件禮物真是太讓香梅喜歡了。

初辰含笑看著香梅開心的笑容,心裏感慨,好久都沒有看到香梅如此的高興了,自從進宮被困在這裏後,每日裏隻想著怎麽能活下去,哪兒還有奢望能同以前一樣,去做自己想做的,愛做的事情呢?

正想著,楚華離向她遞過來兩樣東西,初辰定睛一看,是一隻樣式普通的竹笛和一本書。

初辰先拿起了笛子,笛身光滑潤手,上麵刻著幾支柳枝隨風輕擺,仔細嗅去,還有陣陣淡淡的竹香。

楚華離頗有些不太好意思,

“那個,你別嫌棄哈,你們以前是將軍府的,想是見慣了好東西,這個,這個竹笛是我自己做的,我在這宮中無權無勢的,弄不到什麽好的,也不知該送你什麽……想來想去,記得你吹的柳哨很好聽,就想著自己做個笛子送給你,你要是不喜歡,就別收了……”

初辰似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隻覺手心中微微見汗,她握緊了笛子,輕聲道:“多謝大皇子,我很喜歡。”

“你別叫我大皇子了,叫我華離吧,反正我也算不上什麽皇子,”楚華離又遞上手裏的書,“這是太傅送我的,我甚是喜歡,那日聽你念的詞,想來你也是讀過書的,這個就給你閑時打發時間吧!”

初辰接過書,見是一本《四注南山記》,此書是講各地人文地理,閑異雜談的,她拿在手中略翻了翻,心中甚是喜歡,便收下了。

四人便在樹下玩耍閑談,玉蘭樹撐開一片涼蔭,擋下炙熱,一時之間,仿佛世間再無任何憂愁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