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接下來讓她看到了極為讓她心碎的一幕。

皇上竟已從龍椅上緩緩起身,雙手顫抖著,在袖間緊緊捏成拳,微張著唇,素日裏古井不波的表情儼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震驚與喜悅。

那雙眼裏,能看到的,也不再是往日指點江山,訓斥朝臣的帝王之威,而是回憶,痛苦,愛慕,悲傷,悔恨,快樂等等等等,一大堆的萬種情緒交纏在了一起。

此時此刻,世間萬物都仿若不在他的視線之中,唯有場下那白衣女子,緊緊的抓住了他全身所有的神智。

皇後驚了,離的這般近,也將皇上的表情看的是最為清楚。

她從心底湧起一股深深的恨意,卻又不得發作,那股悔意在心中愈漸濃烈,濃烈到她甚至恨不得立時就讓太子將初辰帶走。

深深呼吸了幾口氣,皇後自袖下一把拉住了皇上的手腕,低聲急促的喚道:“聖上!聖上!”

皇上竟似沒聽見一般,已整個人都站了起來,抬腳欲向殿中走去。

皇後急了,她緊緊的抓住了皇上的手腕,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了上去,聲音中帶了幾絲顫抖,

“聖上,今日,是臣妾的生辰!這是臣妾的客人!日後亦將是太子的側妃!”

皇上仍然恍若未聞,看都不曾看皇後一眼,抬起手,使勁將她甩開,徑直邁步,向殿中走去。

連媽媽忙上前一步,扶住差點被皇上甩倒的皇後,卻見皇後一臉心碎與後悔的模樣,口中卻仍然是不停的輕聲喚著,

“聖上,聖上,不可以!不可以啊!聖上……”

楚華離此時也由初辰的美貌所帶來的震驚中清醒過來。

這個震驚實在是太過巨大了,巨大到讓他有些無法接受。

他與初辰相識相伴多年,早已習慣了初辰滿臉紅印的模樣,隻覺得初辰的眼睛生得頗美,可他愛慕的是初辰的性情,品德與才華,所以,他並不在意初辰當初是何模樣。

如今,卻萬萬沒有想到,原來,褪去滿臉紅印的初辰,竟生的如此美麗,就如同那高山上不染一絲塵埃的玉瑩雪蓮。

是啊,這樣的初辰,以後,隻有嫁給太子才是最合適的吧,像我這樣的人,又怎能配得上呢?一時之間,楚華離心中竟產生了自慚形穢的感覺。

眼見得皇上突然自台上一步步走下,雙眼卻緊緊的盯著大殿中心盈盈玉立的初辰,楚華離心中一緊,他不知道自己的父皇想做什麽,可是同為男人,他卻清清楚楚的看到了皇上眼底那抹深深的,顯而易見的思念與愛慕之情。

皇上雙目一分不曾從初辰的臉上移開過,待行至初辰麵前時,太子發現了,他不顧禮數,幾步跨了上去,閃身斜斜擋在初辰麵前,忍住心中的不安,低聲卻又故意咬重了字音,道:“父皇,今日是母後的生辰,初辰,是母後的客人!”

可是皇上依然像是沒有聽見一般,直接伸手,重重的將太子撥至一邊,又向前行了一步,滿臉的癡迷,死死的看著眼前的女子,那貪婪的目光,隻一寸一寸的,將眼前人看的清清楚楚,甚至刻畫進了眸底。

片刻後,皇上如同一個情竇初開的年輕小子一般,卻又帶著些些怯意與生澀,溫柔的喚了一聲,

“許小姐……”

聲音不大,卻讓太子立時汗毛豎起。

他大驚失色,看向自己的父皇,衝了上去,又一次強行插在皇上與初辰之間,強壓下心中的怒氣與恐慌,裝作無比鎮定的道:“父皇今日喝醉了,既然初辰舞已畢,她也累了,兒子便帶她先行退下了!”

說著,草草行了一禮,便要拉著初辰離開。

初辰隻抬首看了皇上一眼,那雙勾魂奪魄的雙眼中,欲訴還休,欲語還留,蒙著層層雲霧,楚楚動人,卻又媚惑至極,如花瓣般嬌嫩的紅唇隻輕輕向上揚起,挽出一朵小小的笑容,如那驕陽下盛開的薔薇。

娘親曾說過,初辰的相貌與她本就有八九分相像,若是妝扮表情上再刻意模仿,竟與她年輕時一模一樣,恍若雙生。

是的,初辰故意心碎欲滴的看了皇上一眼,就這一眼,她清楚的看到皇上眼裏那溢出的癡迷與愛戀,還有那抹恨不得馬上擁佳人入懷的急色。

手臂間傳來一股大力,初辰心底冷笑了幾聲,再轉過頭來麵向太子時,已是一副驚嚇慌張的模樣,楚楚可憐。

太子不再管顧殿間正議論紛紛的眾人,也不去想身後伸手欲追的父皇,此刻,他隻想趕緊帶上初辰離開這裏,回到正陽宮,然後將宮門緊鎖,不讓一個人再進來!

他心中滿是懊悔,就在剛剛,當他聽到皇上喚那一聲“許小姐”時,他就什麽都明白了。

他居然忘記了,忘記了父皇從年輕時就一直癡念不忘的那位許小姐,卻是初辰的娘親!

皇上為那許小姐情深如斯,雖然那大將軍楊盛是因為功高蓋主才得父皇猜忌,可誰又能說這其中沒有摻雜他對許小姐那麽多年來,愛而不得的不甘呢?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在得到楊盛身死的消息後,立刻迫不及待的設計接楊夫人入宮,對她說,想要納她為妃……

太子一想到這種種前因後果,隻暗罵自己太過愚蠢,恨不得立時扇自己幾個耳光。

他隻顧著高興,隻顧著沉浸在即將抱得美人歸的喜悅中,還如此大張旗鼓的炫耀,特意在母後生辰上將初辰如此隆重的推於人前,還特地將父皇請來觀禮,更要命的是,出於想要炫耀的心態,他允諾了初辰於殿前一舞,誰想,大放異彩的初辰,居然讓父皇由此又憶起了他此生至愛的許小姐。

太子顧不得其他,亦顧不得旁人意味深長的眼光,隻拉著初辰奔至殿外,殿外,一眾宮人還在外侯著,見太子一臉氣急敗壞的居然拉著初辰狂奔出來,不覺麵麵相覷,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怎麽回事。

太子卻催促著宮人立時將他的轎輦抬來,待得初辰在轎中坐穩,又急聲催促著馬上回宮,並隨著轎子一起快速離開了未央宮,向正陽宮返去。

而大殿之中,眾人則一臉尋味的看著從台上提裙急奔下來的皇後,她略顯慌張的一把拉住欲隨太子追出殿外的皇上,精心修飾過的臉龐突然現出幾絲老態,塗抹了豔紅蔻丹的長長指甲,也在拉扯皇上時齊根斷掉。

可是,指尖傳來的疼痛,又怎比得上此時的心痛?

她也曾有著如玉年華,在最好的年齡裏,少女懷春之時,嫁給了當時還是太子的皇上。

父親是當朝丞相,手握重權,夫君是未來的帝王,又生的那般英俊,她曾滿懷羞澀的覺得,自己將是這天底下最最幸福的女子了。

但誰曾想到,在新婚之夜,自皇上醉酒後不停呼喚的那三個字中,她才明白過來,自己的夫君居然早已有了心愛之人!

她哭泣過,傷心過,卻唯獨沒有生氣,她不怪皇上,她隻恨自己沒有與皇上早些相遇。

於是,在接下來的歲月中,她一心為他,順從他,關懷他,希望有朝一日能讓他看到她的一片深情。

她習慣了皇上的風流,習慣了那些來來去去的美人兒,她以為,那些美人兒都隻是過眼雲煙,能與他攜手一生的隻有她。

可當楊盛將軍終於身死後,她卻看到他迫不及待的將那位許小姐接進宮,並要納她為妃,她這才明白,原來,他此生念念不忘的隻有那位許小姐,任何人,都是不能走進他的內心,自然,也包括她。

終於,楊夫人如她所願的死去了,她又重新抱起了希望,她以為這世上再無許小姐了,皇上慢慢的就不會再記得了,那麽,能伴他左右此生的,也還是隻有她。

可是,她的女兒又來了!

楊初辰!

皇後猛的抬起頭,看向殿外那漸行漸遠的轎影,心中如海般深的恨意,隻化作怒火,自雙眼中噴射而出。

她死了,又派了她的女兒來!這個與她有著一樣容顏的女子,先是奪去了她兒子的心,讓她母子差點反目,接著又輕而易舉的奪走了她丈夫的心!

“楊初辰,我不會放過你的!”皇後心中厲聲呐喊道。

但眼下,必須先控製住這一團糟的場麵,她是皇後,是這後宮之主,她不能眼看著皇上自毀清譽,鬧出如此笑話。

皇後竭力拉住欲抬步衝往殿外的皇上,眼見得力氣用盡,皇上又要掙脫開來之時,情急之下,皇後脫口而出,

“聖上,您竟要如此不顧及您的顏麵嗎?”

這句話如針般刺破了皇上失去的神智,隻一個呼吸間,立時將他的目光收了回來。

他愣了一會兒,而後回過頭來看向皇後。那雙深暗的眸裏,卻沒有了剛才的溫情柔意,隻有冰涼的寒涼,直將皇後那顆心深深的拋入寒潭底。

他冷冷的哼了一聲,沒有再用力掙脫,隻是緩緩的垂下眼簾,看向皇後仍握在他腕間的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