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喚了幾聲,屋外卻是悄無聲響,初辰隻覺心中有些不安,便轉身向屋外走去,邊走邊喚,可是一直沒有聽到香梅的聲音。
待她轉過薔薇花叢,又穿過紫藤花架,行至荷花池邊時,卻看到了讓她大驚失色的場景——隻見香梅正人事不知的躺在白玉石座椅邊!
初辰一陣眩暈,忙驚惶失措的奔了過去,邊急切的喚著香梅的名字邊抱起香梅在懷中,可等她看清香梅的樣子時,立時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隻見香梅鼻端嘴角邊溢出絲絲血跡,眼眶下一陣黑紫。初辰顫抖著將手指伸到她的鼻下,呼吸已漸不可覺。
初辰心中一陣恐慌,這樣的恐慌,在她看到娘親的遺體時,在她得知父親和妹妹的死訊時,都曾出現過,如今,死亡又一次來到她的身邊,伸手招向了這個世上她現存的,唯一的依靠。
“來人啊!來人啊!香梅!你醒醒啊!香梅!來人啊!快來人啊!有沒有人啊……”
初辰使出全身力氣,拚命的衝著院外大喊,仿佛又回到了失去妹妹的那個雨夜,這世間沒有一個人來理會她,來幫助她,天地間隻有她一個人。
“來人啊!快來人啊!香梅!香梅!”
這時隻見院外正好進來一個人,聽得大喊聲,忙向這邊奔來。
初辰此時滿臉淚水,透過朦朧的淚眼,她看到來人是玉媽媽,也來不及細想,隻拚命的哭著讓玉媽媽快點去叫人。
很快,來了許多宮人,眾人七手八腳的將香梅抬至房中,早有機靈的宮人跑去太液池那邊尋滿全公公。
初辰仿若失去了神智,隻不停的流著眼淚,伏在床邊,緊緊的握著香梅漸漸涼下來的手,不停的喚著她的名字。
她一邊喚著,一邊不停的向香梅的手裏哈氣,希望能讓她的手暖起來,當看到香梅那掌心層層疊疊的繭子及十指指尖上的老皮時,她心中的悲痛一陣高過一陣,幾乎要停止呼吸。
過去五年那孤苦無依的生活,一幕幕的閃現在初辰的腦海裏。
香梅在寒冷的冬天裏浣洗衣物,在漆黑的雨夜裏哄著扶寧,在昏黃的燭光下改製衣裳,在火熱的夏季裏清曬棉被……
她從未將香梅當作一個仆人看待,自小相伴的情誼,在她眼裏,隻如同另一個妹妹。
難道老天如此不公,連這最後的一點溫暖都吝於留給她嗎?
“香梅……香梅……,你醒醒啊,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隻有你一個人了,你快醒醒啊,你不能這麽殘忍,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冰冷冷的宮裏……”
“香梅,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死啊!你說過,這一生,不管我走到哪裏你都會跟著我的!你醒醒啊!你睜開眼睛啊!求你了香梅,別死……求你了,別死,別死啊……”
一眾宮人皆靜靜佇立在屋中,不敢言語,隻聽得初辰一個人那悲痛欲絕的哭泣聲……
這時,一陣急匆的腳步聲自門外傳來,隻見滿臉急色的太子領著幾人進入屋內。
初辰聽得太子的喚聲,急切的轉過頭,像是看到了唯一的救星,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哭道:“殿下,求你,快救救香梅!求求你了,快救救香梅……”
太子眼看著初辰臉色蒼白,晶瑩的淚珠成串成串的自往日那雙嬌媚多情的眼中滑落,心中頓時心疼不已,他忙拉過初辰,示意身後的人上前,柔聲勸慰道:“放心,一定沒事的!我將太醫院的首醫都帶來了,你放心,香梅一定會平安無事的,快別哭了……”
初辰怎能放得下心,一雙淚目隻眼不眨的盯著床邊為香梅診治的太醫們。
過了不一會兒,為首的那位須發花白的太醫沉吟了一下,從床前離開,舉起一根銀針,躬身向太子說道:“回稟太子殿下,這位姑娘是中了毒……”
“中毒?”
眾人皆是一驚。
初辰隻見那根銀針正閃著幽黑的光,急切的問:“可有法解?”
太醫道:“這位姑娘所食之物中被加入了草烏,草烏為中藥烏頭的一種,生服有毒,老臣推測,大概是有人將草烏粉末加入了食物之中,幸而這位姑娘所食毒物不多,發現的又早……”
“行了,行了,你隻說能不能救?能救就趕緊救!”太子不耐煩的打斷了首醫的話。
“能救能救!老臣這就施針開方!”首醫忙不迭的停下話語,轉身行去桌邊開藥方。
太子攬著初辰的肩膀,不停的柔聲寬慰她,想勸她到別處休息一下,初辰哪肯聽,隻一言不發的坐在床前,緊緊的握著香梅冰冷的手,不停的默默流著眼淚。
首醫為香梅施過針後,又細細的交待了一下藥方,便帶著太醫們告退了,宮人們也盡皆退了下去,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初辰恍惚間腦海不停的閃過這幾年與香梅相依為命的片段,越是回想,再轉而看著香梅緊閉的雙眼,心中越是傷痛。
到得下午,宮人又送來一次藥,初辰親自喂香梅喝下,見她臉色不似之前那麽難看,手上也有一些溫度了,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初辰的心才稍稍放了下來。轉身間遞回藥碗時,卻發現是太子接過的藥碗,初辰心中微微一動,強忍著淚水起身欲向太子行禮。
太子忙扶住她,語氣中稍有些責怪,“你這是幹什麽呀?自己不吃不喝擔心了一天,又哭了一天,都不知道有多傷身體呢!”
初辰似乎是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倚著太子的手臂輕聲抽泣起來,太子一動也不動,任由她哭泣,手下卻隻輕柔的拍著她的肩,無聲的安慰著她。
哭出來,心裏便痛快了些,初辰從太子溫暖的臂間離開,在這一瞬間,看著太子那滿目關懷,她甚至心生感動,雖然她並不愛太子,可是太子對她的這份深情,她眼中卻是看的清清楚楚……可是越是清楚,她越是猶豫,她害怕自己以後的舉動會傷害到他……
當眼角的餘光瞥到**麵色蒼白的香梅時,初辰心中的那一絲感動瞬間化為烏有,隻變成仇恨。
這一次,想害死的,其實是她吧?隻是可憐了香梅,白白替她在鬼門關上走了一圈。
自己若不是有太子護佑著,恐怕早就死了千百回了,而太子,若不是自己這幅看得進去的皮囊,他又豈會這般回護自己呢?
初辰低頭假裝拭淚,避開了太子的目光,待平複下來後,方戚戚道:“剛才那一禮,是感謝你救了香梅的命,入宮五年多,一直隻有她伴在初辰的身邊,初辰已經沒有了家人,如果再失去了她……初辰不敢想獨自一人如何存活於這世上……”
太子卻是體貼一笑,親昵的看向初辰,
“以後不許這樣亂想!你不隻有香梅,你現在還有我!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你不會再是獨自一人!以後,你的喜,你的樂,你的憂,你的愁,可盡皆告訴我,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嗯……”初辰輕輕答應了一聲。
太子見初辰仍然是滿麵擔憂的樣子,心中一動,故意做出滿麵欣喜的模樣,
“初辰,本來今日是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卻沒想到香梅會出這樣的事……現在告訴你,不知道你聽了會不會高興……在百花宴上,我已求得父皇母後,他們允許我立你為側妃了!若,若你願意,我想快點迎娶你!”
“啊?立側妃?”
初辰實是有些意外,今日香梅出了事,讓她的腦海有些紛亂,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見太子眸中有些暗淡,初辰暗暗在袖中掐了自己一把,對他笑道:“是,我隻顧著擔心香梅,怎麽把這事給忘了?那,初辰便一切聽殿下的,由殿下安排。”
太子一聽,喜不自勝,興奮的道:“那既如此,我明天便去找欽天正,讓他擇選一個好日子,越快越好!雖然立側妃不能像正妃那樣,去太極殿行禮,但是,我會為你安排一場最盛大的婚禮!我要宴請百官,讓朝中,還有宮中,所有人知道,我楚華燁將娶楊初辰為妻!對了,民間娶正妻是何儀式?我一切都按照民間娶正妻的禮儀來迎娶你!我要讓你成為天底下最幸福的新娘子……”
初辰聽著太子一人在那兒說的高興,麵上強掛著笑,心中卻是一團亂麻。
她轉過身,幽幽道:“殿下說的倒是好,就是不知,初辰是否有那樣的福氣……”
太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切起來,
“怎麽了?這話從何說起?你怎會沒有這樣的福氣?除了你,任何人都不會有這樣的福氣!”
初辰隻輕輕掙脫太子的手,眼圈一紅,兩滴清淚又落了下來,
“初辰自住進正陽宮,克已謹守,連這聽芳殿的大門,都不輕易走出一步,就怕給殿下您帶來麻煩。承蒙殿下厚愛,初辰也……也深曉殿下心意,也願與殿下相守一生,可是,可是殿下您今日也看到了,有人並不欲讓初辰活下去,留在殿下身邊,隻可憐了香梅,替初辰受了如此大的罪……”
說到最後,那話語欲來欲弱,隻變成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