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上,您說什麽?”馬江明沒有聽清,複問道。

皇上似是不願多說,擺擺手,複又坐下看起奏折,不再提此事了。

馬江明見皇上又開始處理起了政務,便不敢再多言,捧上桌上的茶盞,輕手輕腳的退了下去。

走出殿外,馬江明挺直了背,將手中的茶盞遞給候在門邊專司茶水的宮人,心裏正一股鬱氣沒地方出呢,就將那宮人痛罵了一頓,罵他不夠專心,這茶水煮的不夠火候,不合皇上口味。

正罵的興起呢,突然聽得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馬江明忙轉過身,一看清來人,趕緊滿臉堆笑,彎腰躬身行起禮來。

隻見一眾宮女簇擁著一位打扮的富貴華麗的女子。

她頭梳天鸞髻,髻正中戴著一朵千葉攢金絲芙蓉,發側兩邊各四支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點翠步搖,金絲流蘇垂在發側微微欲動。耳畔一對紅翡翠滴珠耳環,修長的頸間,一串滴溜圓的紅珊瑚珠項鏈。上身著一件碧霞雲紋孔雀聯珠錦衣,下著一條團蝶百花煙霧翡翠裙,裙下露出的碧色鞋尖上,拇指大小的東珠正幽幽的閃著光。臉上細細的塗了脂粉,上了妝,丹鳳眼中滿是盈盈笑意,唇角輕揚,很好的掩住了歲月帶來的痕跡,顯得整個人流光溢彩,令人不可直視。

“老奴給淑妃娘娘請安!”

淑妃掩唇輕笑起來,如玉脂般的雙臂間,一隻赤金盤螭鐲似是有些大了,從手腕間滑落至袖中。

“馬公公快請起!”

馬江明微微的使了個眼色,淑妃會意,蓮步輕移,跟著他稍稍走遠了一些。

見四周無人了,馬江明又躬身一禮,壓低了嗓子道:“娘娘,奴才已經按照您的意思,將那事兒透露給聖上了……”

“哦,那聖上,是什麽意思?”淑妃問道。

馬江明一臉不解的樣子,自己邊說邊琢磨,

“奇就奇在這兒,老奴剛說出此事的時候,聖上明明已是怒氣大發,看樣子生氣至極,甚至還罵了太子,說他是瘋了……可是,沒罵幾句,他又不說了,反而還誇讚起了太子,說太子到底是像他的……”

“誇讚?”淑妃沉思了起來,自語起來,

“不對啊,聖上一向最為看重太子,日後也是準備將大統交於他的,此番太子做出這等荒唐事,完全不像一個儲君所為,聖上居然還能誇讚他?”

想了片刻,淑妃也不得解,正在這時,馬江明突然又想起一句話來,忙道:“對了,臨末了,聖上還說了一句話,老奴隻聽得前半句……”

“是什麽話?”

“癡心,聖上說,太子的那份癡心也像極了他!”馬江明恭敬的道。

“癡心……癡心……”淑妃重複了兩遍,似是想起了什麽,幾絲嫉恨與惱怒自那雙漂亮的鳳眼中升起。

她冷笑了幾聲,道:“原來如此,本宮明白了,怪不得太子這番瘋子行徑不僅沒受責罰,反而還能得到誇讚呢,怕是由此及彼,想到他自己身上了吧……也罷,算是本宮此次失策了,竟沒有想到這頭上去……”

她不欲多說,轉過身準備離去。

馬江明忙行禮討好道:“娘娘這是要去看聖上吧?聖上正在批閱奏折呢,娘娘您也知道,聖上處理政務之時,最不喜人打擾……”

淑妃停下了腳步,笑了起來,轉身對著馬江明道:“哎呀,還真是多謝馬公公提醒,要不然本宮這時進去,保不準要打擾到聖上了,惹他不喜呢!”

說完,她似是有意將原本端放於腰間的手往下垂,隻聽咣當一聲,一道金光閃過,在地上打了個轉,滾到了牆邊。

馬江明眼尖,忙趨步上前拾起,卻是淑妃之前手上的赤金盤螭鐲。

他畢恭畢敬的雙手奉至淑妃身前,淑妃斜睨了一眼,扶了扶發間的金步搖,笑道:“這鐲子尺寸太過大,又摔落地上,染了灰,本宮不喜歡了,也該你拾便宜,就賞於你吧!”說罷就在宮女的攙扶下轉身離去。

馬江明立時會意,迅速的將金鐲收於袖中,滿臉笑容的口中唱著千,恭送淑妃離開。

正陽宮。

朱紅雕花窗台下放著一張金絲檀木小圓桌,陣陣幽香自桌上的纏枝牡丹翠葉熏爐中緩緩飄出,桌邊擺放著一把彩鳳牡丹團刻雕花長椅,這是太子特地令人擺放在此處的,方便初辰坐在這裏觀賞窗外的美景。

自從她住進這正陽宮的聽芳殿,太子便費了不少心思來布置,短短的幾日,便將這個偏殿裏裏外外重新裝飾了一番。

殿內擺放的各類奇珍異寶自不必說,就連地上都要鋪上厚厚的波斯地毯。殿外更是頗費心思,太子從香梅那裏知道,初辰喜好百花,尤其喜歡薔薇,便下令宮人搜尋各類盛開的薔薇移植過來,又在薔薇花架後種植了一片紫竹。

因怕天氣炎熱起來後,初辰會無聊,便又在荷花池邊搭起了一個木架,移來幾顆葉茂根粗的紫藤,遮出一片蔭涼。在木架下又架起了一個秋千,待夏日時,坐於秋千上,可賞池中錦鯉,可觀出水荷花,想來也是好不愜意的。

初辰此時正坐在窗下吹笛,一頭秀發挽個垂雲髻,髻上斜插一支水晶花穗釵,並三兩朵白玉蘭翡翠花,白嫩如玉的臉龐不施脂粉,上身穿著件桃花雲霧煙羅衫,下身著件粉霞錦綬藕絲洋緞裙,素白的十指間,一根青綠竹笛,隻端端的坐在那裏,卻空靈脫俗的不似人間女子。

香梅聽得初辰一曲吹畢,忙端來一盞蘭雪玉片茶,又在她身後墊上一個攢金絲繡花軟枕,口裏隻不停的道:“小姐該歇歇了,吹了這半天,嗓子都要幹了,趕緊喝上一口茶,靠著坐一會兒……今兒日頭有些烈,小姐若是無聊了,咱就去院子裏****秋千,賞賞花,要說這太子,對小姐可真是一百個上心,這才住進來幾天呐,滿園子的薔薇花,紫藤花,還有些香梅認不得的,開的都可好了,還有池子裏的荷葉,也綠得喜人呢……”

初辰卻似沒有聽見香梅絮絮叨叨的話語,隻怔怔的看著手裏的竹笛,手指不停的摩娑著上麵刻的柳條。

香梅見她這個樣子,心知她是想起了楚華離,停止了絮叨,在她膝邊蹲下,認真道:“小姐,香梅說句不該說的,您既然同他已經決裂了,就不要再想了,再想,也是無用的,也免得苦了自己!”

“是啊,我都同他決裂了,就不該再想了,”初辰自嘲的笑道,“我現在哪還有資格再去想他呢?”

說完,她將手中的竹笛遞給香梅,示意她收起來,眼睛卻是一直跟著香梅,直看到她好生的將那支竹笛放入梳妝台前的描金花卉緞盒裏,這才將目光收了回來,重新看向窗外。

香梅返身走了過來,端過來一盤櫻桃,那纏絲白瑪瑙碟子,配著鮮紅欲滴的櫻桃,煞是好看。

“小姐,您真的準備嫁給太子,當太子妃了?”香梅低低問道。

“不借由太子,我如何才能得權得勢?如何才能報仇?”

香梅見初辰臉上淡淡的,口中淡淡的,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心中大感心疼,

“可是小姐,那些人,個個比太子還要位高權大,您即便當了太子妃,也報不了仇啊!”

“你想說什麽?”初辰轉過頭看向香梅。

香梅有些局促,不安的道:“小姐,香梅伴您這麽多年,知道您的性格心性,您的心思根本不在這兒,為了報仇,就要這樣委屈自己一輩子……您要想清楚,若是真的嫁作太子妃了,就再也沒有退路了!您會一輩子不快樂的!”

“快樂?”初辰盯著香梅的眼睛,認真的反問她,

“香梅,你覺得,如果我不報仇,隻是為了不委屈自己,卻忘記父親,娘親,還有寧兒的仇恨,還有餘媽媽,你的姑媽,還有小翠姐她們的死,那,我這輩子會快樂嗎?明知仇人就在那裏,卻裝著遺忘,裝著不知道,那,我這輩子還有快樂嗎?”

“唉……”

香梅歎口氣,不再說話,她心裏知道,這些事情無論對於誰而言,都不是可以邁過去的,包括她自己。可是內心深處,她卻仍然希望小姐能夠幸福。

時近晌午,日頭已高高舉空,發出刺眼的白。初辰倚在湘竹榻上,閑閑的看著書,卻見自院外來了一個宮人,與香梅耳語幾句,便退了出去。因著初辰喜靜,所以吩咐院中不需要多的人待著侍侯,隻餘香梅一人,若有事再去院外傳喚。

“何事?”初辰翻過一頁書,問向進來的香梅。

香梅道:“小姐,剛剛太子差人來問,他午時想同小姐一起吃晌飯,是在我們這邊吃,還是去他那邊院子?”

初辰抬手放下手中的書,看了眼外麵的烈日,邊起身邊道:“去他那邊吧,在屋內坐了一上午,也是坐的悶了,正好出去走幾步,你去給我找身衣裳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