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皇子被發配至北疆的這半個月的時間裏,皇上一直心情都非常不好,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五皇子這件事情給皇上帶來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這件事令他不得不去正視一件事情,他雖然現在還是這萬裏江山的主人,但是他真的已經老了,他的兒子們都已成人,都已具備了成為王者的能力,不再是以前那些承歡膝下的幼齒小兒了。
這個才剛剛被皇上發現的事實,帶給他的不僅是心情上的煩悶,而且讓他原本就多疑的性格變得更加獨斷多疑了。
這半個月的時間裏,太極宮侍候的宮人無不戰戰兢兢,已經有好幾個宮人因為一點點小事情就被皇上大發雷霆之怒,而因此送了自己的性命。比如走路聲稍重了一些,比如送來的茶水不合溫度,比如敲門聲太輕或者太重……
總之,皇上隻如同一個豎起了渾身刺的刺蝟,狐疑的看待身邊的每一個人,特別是他的子嗣。
對於大皇子,皇上也突然連下聖旨,詢問邊疆的情況,並派了兩個他新提拔上來的年輕官員親自去邊疆慰問將士。
說是慰問,其實誰的心裏都清楚,皇上不過是打著這個旗號,派人去邊疆查看大皇子的動靜,看他是否也生了反叛之心,畢竟大皇子不同於五皇子,他可是手中實打實的握有軍權,並且因著他沉著機智,又一向對下屬寬容關心,所以在軍中頗得將士愛戴。
遠在邊疆的大皇子對於皇宮中發生的這一切是否知道,猶未可知,但是對於皇上派人過去慰問,他卻也是特意上書,感謝皇上對邊疆戰士的關切之情,並清清楚楚的交待了邊疆軍隊的一切現狀。
皇宮之中成年的皇子,隻餘下太子和三皇子。
皇上對著太子的態度也稍稍有些冷淡了下來,而三皇子,從前便不是特別寵愛,如今也是淡淡的。
但是三皇子好似早就適應了這一切,所以他從不去打聽五皇子的事情,也不關心皇上暗地裏有沒有派人監視他日常的一切,隻是仍舊同往常的生活一樣,該上學就上學,該習武就習武,多餘的時間,不是在自己宮中練字溫書,便是在麗妃娘娘處陪著她抄經聊天。
林端若這半個月裏每日都是柔嬪的住處,她臨盆在即,雖然對於腹中的孩子,早已是迫不及待的想見到,可是出於女子的天性,又對未知的分娩害怕擔憂。
她曾私底下不止一次的對林端若說,請林端若在她分娩的時候一定要在場,若是在分娩的時候發生了任何意外,讓林端若一定要幫助她保住孩子,日後也對她的孩子多加照拂,不必管她的性命。
林端若看著柔嬪那害怕卻又滿是希翼的神情,總是不停的寬慰她,說是一定不會有事的。
在劉太醫來為柔嬪請脈的時候,林端若私下裏悄悄的問過劉太醫關於柔嬪分娩的事情,會不會發生什麽意外,劉太醫不敢對林端若有所欺瞞,隻是麵有難色的告訴林端若,女子分娩本就是一件闖鬼門關的事情,其實也是拿一命換一命的事情,生產過程中任何意外都有可能會發生,沒有人能夠預料得到。
林端若聽了,也無他法,隻能囑咐劉太醫這段日子一定要多加注意。
半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順德十八年四月十一,押解五皇子前往北疆的囚車一大早便出宮了,除了全副武裝的押解將士,便隻有坐在囚車裏麵如死灰的五皇子。
林端若知道五皇子已經坐著囚車離開後,默默的換上一身素服,坐在內室之中拿著一本佛經立於書桌前,執起毛筆不停的抄寫了一整天。
春婷與紫煙等人不知內情,好幾次的前去勸林端若休息,均被林媽媽給攔下了,林媽媽隨便編造了一個理由將她們給打發走了,隻餘著香梅在一邊陪著林端若。
香梅在一邊垂首磨墨,好半天都不吭聲,待到那墨已經裝滿了磨盤,方才眼裏噙著淚,悲聲道:“主子,咱們終於給小小姐報仇了!”
林端若手中的毛筆未停,看著宣紙上一個一個成型的字,半晌後,一滴滴淚珠悄然落下,隻落在那宣紙上,暈了開來,變成一朵朵暗色的小花。
香梅抬起手,胡亂的擦掉臉上的淚,低聲的抽泣著。
林端若輕聲的自言自語道:“寧兒,你在天上看見了嗎?當初害你的這個惡人,已經被逐出宮了,你放心,他這條性命留不了多久了,很快,他便會背著叛逆謀反的罪名去下十八層地獄,你別怕,好好的跟父親還有娘親待在一起,好好的在天上看著,看著姐姐,是怎麽樣把這些當初害的咱們家破人亡的人,一個一個的送到你們麵前去跪著認罪!”
沒幾天後,送五皇子前往北疆苦寒之地的將士,突然八百裏加急的回到皇宮之中為皇上報信,隻說是五皇子出城後不久,便拒絕飯食飲水,一心求死,並身染惡疾,雖請了醫生開藥診治,但不過幾天的時間,便已是一命嗚呼了!
皇上聽了,久久沒有吭聲,隻捏著那張寫了詳細情況的折子,坐在書案後,一動也不動。
當天,皇上誰也沒見,一個人在太極宮的書房裏獨坐了一夜。
林端若知道這個消息後,特意令宮人悄悄的去了冷宮,將這個消息告訴了關在裏麵的淑妃。
果不其然,當淑妃知道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她的兒子便已身死的消息時,她撕心裂肺的哭聲響徹了冷宮的每一個角落,那哭聲裏滿是怨恨與悲傷。
她不停的叫著皇上,不停的喊著五皇子的名字,可是卻沒有一個人來搭理她,那些守著冷宮的宮人,早在皇後的示意下躲得遠遠的,隻裝作沒有聽見。
昭嬌公主在這期間曾哭著想去冷宮裏找自己的母親,淑妃被關,兄長身死,讓這麽一個從小便嬌生慣養的公主,一下子在深宮之中變得無依無靠。
可是那些宮人私下裏有著皇後的授意,又怎會輕易的放昭嬌公主進去呢?更何況,宮裏一向都是個勢利的地方,踩低拜高是人之常情,眼見著淑妃勢倒,五皇子喪命,皇後重新掌權,那些子宮人又怎會給昭嬌公主好臉色看呢?
昭嬌公主原本之前也不是一個脾氣和善之人,打罵下人是常有的事情,如今,她往日種下的因,現今便一一的嚐到果了……
皇後在一個深夜裏悄悄的帶著連媽媽,去了關押淑妃的冷宮。
當她看到昔日養尊處優,美豔動人的淑妃,如今竟一下子變得蒼老了近十歲不止之時,心裏在暢快的同時卻又隱隱有一絲兔死狐悲之感。
可皇後更多的還是高興,這股子高興不能表現在人前,不過她倒不在意,她隻想在淑妃麵前好好的出一口氣,以宣泄這二十幾年來被她壓在底下的怨氣!
可她麵上的得意之色並沒掛上多久,淑妃便一臉獰笑的隔著被鐵鎖牢牢鎖住的門窗,瞪大了眼,一字一句緩緩的道:“你以為你贏了嗎?你以為你將本宮拉下去,你便能笑到最後嗎?哈哈哈,你錯了!能笑到最後的人一定不會是你!本宮亦不是輸給了你!皇後,你看清楚了,本宮的今日,便是你的來日!”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淑妃已是尖著聲音從嗓子裏叫喊了出來。
皇後看著淑妃狀若瘋癲的樣子,輕蔑的道:“可如今,站在門外的是本宮,被關在裏麵的人,是你,還是本宮贏了你,不是嗎?本宮的事情,不必你這個被棄之人來操心,你有空,還是多替你的兒子念上幾遍往生咒吧,本宮還要去見太子呢,可沒那麽多時間來陪你這個瘋婦!”
這一句話,正正的說到了淑妃的痛處之上。
她聽到皇後提及自己的兒子,雙手捧著頭,一臉傷心欲絕的模樣,不停的喚著五皇子的名字,又開始哭叫起來。
皇後滿意的看著淑妃這副發瘋的樣子,轉過身儀態萬千的離去了。
臨走的時候還吩咐著宮人道:“淑妃娘娘往日裏錦衣玉食慣了的,若是送去的飲食她不願意吃,當日就不必送了,送去了也是浪費。”
那宮人看著皇後一臉得意的樣子,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心領神會的躬著身連連應聲。
林端若並沒有去冷宮裏看淑妃,就好像這件事情她一點兒也不關心一樣,仍然每日裏過著她自己的自在日子。
五月十六這天夜裏,林端若的眼皮自太陽落山後便一直跳個不停,隻讓她心裏煩躁的慌,皇上倒是睡的踏實,她卻一直翻來翻去的合不上眼。
好不容易才剛剛入睡,她又突然做了個夢,夢見柔嬪哭著向她伸手,一下子又一身冷汗的驚醒過來。
正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陣陣敲門聲。
今日在外間守夜的是香梅,林端若仔細聽去,聽著香梅走到門邊去開門。
香梅剛一打開門,便看到祿才著急的站在門外,他一見到香梅便趕緊道:“香梅姐,快去告訴主子,就說如意宮的柔嬪娘娘就要生了!方才小歡過來報信,說是已經見了紅,破了水,這會兒正疼的哭天喊地呢!”
“什麽哭天喊地?”
林端若耳尖,一下子便聽到了,好像還有柔嬪的名字。她也顧不得皇上還躺在一邊睡覺,一手掀開帷帳,向外間問道。
香梅忙進屋來回稟,將祿才說的話告訴了她。
林端若一聽,柔嬪居然今夜便要生產了,心裏一著急,立時掀開被子便下了床。
她的動作將已經睡著的皇上給驚醒了,他還略帶些睡意的問林端若發生了何事。
林端若轉過頭輕聲道:“時間還尚早呢,楚郎您再多睡一會兒,方才如意宮的宮人來報,說是柔姐姐怕是就要生了,端若有些擔心,左右也是睡不著,這便起身過去看看。”
皇上聽了,哦了一聲,道:“那你穿好衣服再出門吧,別著涼了,有你與皇後在,想來也是無事的,朕明日還要早朝,便不去了,等她產下龍嗣,你再遣人來告訴朕。”
林端若嘴上柔柔的應了個是,心裏卻為皇上的薄情輕視不已。
一個正在鬼門關上為他產子的女子,卻換不來他多一句的關心,果真是帝王無情!
林端若一臉厭惡的看了眼又已沉沉睡去的皇上,快速的起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