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裏,宮中總是人來人往的,比平日裏要熱鬧上許多,這幾日,皇上總是會出席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宴席,也是忙得緊,總是隔著兩三日才會來一趟。
林端若知道楚華離回宮了,雨梨分外崇拜這位自邊疆浴血殺敵歸來的大皇子殿下,總是私底下四處去打聽關於大皇子的種種事情,然後回宮來格外興奮的講給琴歡她們聽,鬧得琴歡都聽煩了,沒好氣的開她玩笑道:“像你這般的喜歡大皇子殿下,不如去給他做妾罷了,正妃你反正是排不上了,做個妾倒還是勉強的!”
這話說的雨梨粉麵通紅,明明心裏羞澀不已,卻又強硬著嘴道:“我倒是想啊,可這宮裏偷偷喜歡大皇子殿下的女子,可多了去了,就算是排著隊,大皇子殿下也都看不見我啊!”
春婷聽見了,卻是好奇的問:“很多女子喜歡大皇子殿下嗎?不是都說大皇子殿下生母出身低賤,他在聖上跟前又不多得寵,而且還……還在戰場上被毀了容嗎?”
雨梨一聽,急了,繞過琴歡,衝到了春婷麵前,一臉認真的道:“春婷,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大皇子殿下與其他皇子殿下比起來,確實是什麽都沒有!而且以前也不怎麽得寵,可那都是從前了!如今不一樣了,聖上可是封他做了大將軍呢,聽太極宮的宮人說,邊疆的軍權現在可是大半都在大皇子殿下手裏呢!你說,他硬生生隻靠著自己,做到如今這樣,是有多厲害?像這等厲害的英雄人物,又有哪個女子會不喜歡?至於你說的毀容,其實也就是麵頰上多了一道細疤而已,上過戰場的男子,身上有著幾道疤,才更是真男兒,更顯英雄氣概呢!”
“行了行了,看你這樣子,”琴歡捅了捅雨梨的腰,沒好氣的道,“知道你喜歡大皇子殿下,行了吧?可別在這兒犯花癡了,有這功夫,還不如想著,怎麽讓大皇子殿下看見你,好納你為妾呢?”
雨梨一聽琴歡這麽說,頓時癟著嘴,泄了氣,道:“我就是個普通的宮人罷了,聽說,不少達官貴人們如今都擠破了頭的想把女兒送到大皇子殿下的府裏去呢,我又算得上老幾?除非……”
說著,雨梨一雙眼滴溜溜的轉著,轉到了坐在一邊低著頭不知道是在看書還是在發呆的林端若身上,拍著巴掌笑道:“除非我跟咱們家主子這般,有著傾國傾城的容貌,還這麽多才多藝的,那大皇子殿下,必然一看見我,就會對我一見鍾情了……”
聽著雨梨這般說,琴歡和春婷連連說她不害臊,三個丫頭邊笑著邊瘋鬧著出去了。
待她們走後,林端若方才緩緩合上手裏的書,伸手悄悄拭去眼眶裏將掉未掉的眼淚,怔怔的呆坐在那兒。
自大皇子回宮後,玉瓶裏的梅花便從未斷過,每日都會在窗下撿到一枝新鮮的。林端若知是誰送來的,心中肝腸寸斷,卻沒有任何辦法開解,每夜,總是獨自一人坐在窗邊吹著柳笛。
很快便到了正月十五,因著太後的生辰便在這天,皇上一向孝順,所以宮裏的十五隻比新年那天更加熱鬧。
皇上本欲想讓林端若一起出席,卻被林端若以小月子尚差兩天未滿,會犯了忌諱,衝了太後生辰為理由給推脫了。
皇上雖心裏有些不舍,卻也稱讚林端若知理明事,誇讚不已。
這一天,太極宮裏熱鬧非凡,正元宮中也掛了不少燈籠,燈火通明的。林端若看著春婷她們幾個圍著桌邊剪著窗花,也覺得頗為愜意。
林媽媽悄悄的將劉太醫帶了進來,林端若見劉太醫來了,微微頷首,便將手腕伸出,讓他把脈。
自林端若小產後,雖明麵上她還是由首醫及幾位老太醫調理身子,用著他們的藥,但始終心裏還是不太放心的,出於小心,就私底下將劉太醫喚來,重新把脈,將首醫開的方子給他看過方才用藥,隔兩日,還將藥渣送去給他查驗,看看有無問題。
所幸那些藥都是經過專人手的,香梅她們盯的緊,所以並無什麽問題。
劉太醫上前細細把過脈後,恭聲道:“回端妃娘娘,您的身體已是調理妥當,之前因小產帶來的氣淤血滯,如今盡皆化開,您可放心了!”
林端若還未說什麽,林媽媽卻是有些擔心的問:“敢問劉太醫,可會影響到今後的生育?”
劉太醫搖了搖頭,道:“從脈像上來看,端妃娘娘此時的身體已完全康複,對以後的生育應該是沒有什麽影響了。”
林端若嗔怪的看了林媽媽一眼,林媽媽卻是板著臉看了她一眼,道:“主子,您尚還年輕,此時不喜歡孩子,不代表日後不喜歡,總歸是將身子養好了,方才是正事兒!”
林端若謝過劉太醫後,又問了幾句柔嬪近日的身體情況,方才讓林媽媽將他又悄悄的帶了出去。
正月十五過完後,已是順德十八年了。
雨梨這日麵色怏怏的回來說,皇上又要派大皇子殿下出去打仗了,這一去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到大皇子殿下了。
林端若聽了,心裏一緊,好半天才控製住自己的情緒。
太極宮門前,楚華離一身戎裝,瘦削的麵龐上早已不見以前的溫潤如玉,邊疆冷厲的風,隻將他的臉吹的黑了,整個人也如他手裏握的刀一般,散發著鋒利的光芒。
他再也不是當初宮中那個處處要看人眼色,處處躲著旁人隻為保全自己的那個皇子了。
當他步下台階的時候,卻愕然的看到了一道傾城的倩影,就那般施施然的立在那裏,那張臉,如深山精魅般媚惑,又如九天仙女般清冷,在他的眼裏,是那般的熟悉,卻又有著幾絲陌生,更多的,還是壓抑在心底的情感,不停的在顫動。
他就立在那兒,緊緊的抿著唇,隻盯著她,一言不發。
林端若緩緩上前,她今日裝扮的格外美麗,她想讓眼前這人看見她最美麗的一麵,私心裏,其實也希望他永遠在心裏還能記得她。
林端若嫣然一笑,微行一禮,柔聲道:“端若見過大皇子殿下!”
此時他二人身前身後都再無人,香梅也隻站在兩丈開外,除了兩邊值守的衛兵,並無旁人,遠遠的看去,這兩人便隻是在這太極宮前偶然相遇了,在打個招呼而已。
楚華離喉嚨微動,差點從嗓間喊出那個久違的名字,他嘶啞著嗓子,沉聲道:“端妃娘娘可安好?”
林端若鼻間一酸,垂眸輕笑了一下,道:“謝您牽掛,端若很好!”
楚華離看著林端若的樣子,心中酸楚不已,他知這句很好,又豈會是真的很好呢?他握緊了手中的劍柄,道:“後宮不比前朝,人心叵測,心機難料,端妃娘娘之前小產的事情,我也聽說了,還需多保重自己!平日要加倍小心,方才是後宮生存之道!”
林端若再抬起眼時,眼眶已是紅了,她看著楚華離,見楚華離的眼裏也是微微有著水意,兩人隔的距離如此近,卻又如此遠,這一輩子,都無法再觸碰到對方了。
正在這時,林端若看到馬江明自太極宮內出來了,心知不宜再站在此處多說,於是微微躬身行禮,輕聲道:“端若定會謹記在心!知您又要重返邊疆,端若特地前來相送,戰場之上,凶險異常,還請大皇子殿下一定要多加保重!不為旁人,隻為了您自己!隻有活著,日後才會有更多的可能!”
說完,她不再看向楚華離,抬步越過他,擦著他的肩,離去了。
林端若離開時帶來的一陣微風裏,還雜著她身上的香味,那味道縈繞在楚華離的鼻端,他目視著前方重重宮城,眸中方才現出的幾絲柔情盡皆消失不見,又重現堅定之色。
待林端若進了太極宮時,皇上正在書案前坐著批改奏折,見她來了,含笑伸手示意她過來,道:“你從不會如那些嬪妃一般,來朕這太極宮裏,怎的今日卻是有了興趣,想到這兒來了?”
林端若微微一笑,她又怎能告訴皇上,她隻是壓抑不住內心,特地跑到這太極宮的門前,隻為再看那人一眼,為他送行,向他道一句多加珍重呢?
林端若將手放入皇上掌心之中,嬌笑道:“之前,您說端若在坐小月子,不許端若出門,端若在正元宮裏都快悶壞了,這好不容易可以出門了,還不趕緊四處走動走動呢?給您帶來了一蠱參湯,也學那賢惠的人,做一回煮湯婆!”
皇上聽了,卻是哈哈大笑起來,連聲道著調皮。
林端若有意無意的往書桌上掃了一眼,見書案上攤著一本奏折,那折子裏卻是寫有南陽王三個字,便道:“聖上,聽說,您好久沒有去淑妃姐姐宮裏了?”
皇上皺起眉道:“怎的?你可是聽到了什麽閑言碎語呢?”
林端若搖了搖頭,道:“倒也不是什麽閑言碎語,隻是您知道,端若宮裏的琴歡和雨梨這兩個丫頭,是個閑不住的,她們出去找旁的宮人玩時,聽玉芙宮裏的下人說,這新年裏,淑妃姐姐的娘家可是成箱成箱的金銀珠寶往玉芙宮裏搬,淑妃姐姐也是個大方的,一向對底下的宮人舍得,所以這個新年都分到了不少,特別是她貼身的花雨和墜兒,大概是平時給淑妃姐姐辦事多,賞賜的也格外多,雨梨那丫頭是個嘴上不把門的,她對端若說,瞧那兩個宮人通身的用度,竟是比宮裏那些不得寵的嬪妃都還要強上許多呢……”
皇上聽到最後,臉色隻陰沉的要滴出水來,卻是什麽也沒說。
林端若悄眼瞄著,裝作若無其事的歎道:“說起來,端若倒是有些羨慕淑妃姐姐呢,有個這麽家大勢大的娘家,平日裏旁人不敢欺負她,若是受了楚郎的欺負,還能有個地兒去討說法呢,想來楚郎的親叔父說的話,您也是不敢不聽的呢……”
皇上突然抿緊了唇,重重的在桌案上使勁拍了一掌,眼裏盡是怒氣。
林端若似乎是被嚇了一跳,立時瞪大了眼,一臉楚楚可憐之色,可憐巴巴的小心問道:“楚郎,端若是不是說錯話了?”
皇上微吐了一口氣,才轉過頭看向她,微笑了一下,重新拉過她的手,柔聲道:“你方才說的這些果真是你心中所想的?”
林端若癟了癟嘴,有些委屈的道:“這宮中的人,上至嬪妃,下至宮人,她們不都是這麽說的?端若也是聽來後,覺得挺有道理的,淑妃姐姐的身世高貴,也難怪她平日裏傲氣,這般家族出身,確實是我們這些一般人可望而不可及的……”
皇上垂下眸,臉上神情未明,好半天才淡淡道:“朕才知道,原來在這後宮之中,淑妃竟然地位這般的高……”
林端若看著皇上若有所思的模樣,唇邊快速的閃過一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