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劉太醫說出那句話時,林端若霎時間本就已是蒼白的臉色,隻變得更加的慘白了,連唇間都失去了血色,原本平日裏流光四溢的眼眸,此刻也是死灰一片。
香梅此時也傻眼了,她直著眼看著自家主子,一時之間就愣在了那裏。
林媽媽也跟著緊張了起來,又低了低頭,壓著聲音問道:“劉太醫,您真的確定嗎?會不會您診錯了?要不您再診診?”
林端若聽到林媽媽的話,眼底突然又升出一絲希翼,立時將原本放在藥枕上的手給縮了回去,又迅速將另一隻手伸了出來,話語之中不覺帶上了幾絲懇求,對劉太醫輕聲道:“劉太醫,請您再仔細診診,說不定是您診錯了呢?”
劉太醫看著林端若此時麵上的神情,心裏隱隱的明白了些什麽,這位後宮之中風頭最勁,正值隆寵的端昭儀,似乎與旁的嬪妃不同,她好像此時根本不想懷上身孕!
劉太醫雖然不明白林端若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此事若是換到旁的嬪妃頭上,指不定此刻要樂成什麽樣子呢,可是林端若看著根本是半點欣喜都無,甚至還有幾絲絕望與悲傷……
劉太醫邊想著,邊放好藥枕,取過被林端若剛剛扯至一邊的雲煙羅巾帕,正欲蓋在林端若的手腕之上,誰料林端若卻急促的道。“不必拿這東西再蓋上了,您直接診脈吧,無礙!”
“是。”
劉太醫應了一聲,看著眼前露出的那一小截玉白皓腕,欺霜勝雪,就隻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就的一般。他忙心底暗暗呼出一口氣,定了定心神,將手搭了上去,指尖下傳來的滑膩觸感,讓他心中微微一**。
林端若低下頭,死死的盯著劉太醫麵上的神情,連眼都不眨一下,好一會兒,才輕聲問道:“劉太醫,如何?方才是不是您診錯了?”
劉太醫收回手,抬頭看向林端若,實在不忍心將她此時慘白的小臉上那僅有的一點兒希翼給抹去,可是自己卻又不能不實話實說,
“回昭儀娘娘的話,從您的脈像上來看,您確實是已有身孕了,而且大概已兩月左右了……”
聽了這話,林端若沒有再說話了,隻是一瞬間便似乎變成了一具失去了精神生氣的木偶,呆呆的坐在那裏,不言不動,雙眼茫然的不知看向哪裏,失去了焦距。
劉太醫看著林端若這樣子,忍不住有些擔心,突然之間卻覺得自己的衣袖輕輕被人扯動了一下。他回過頭看去,見是林媽媽,她也一臉凝重的神色。
林媽媽見劉太醫看向自己,眨著眼向他做了個神色,示意他跟著自己先出去。
劉太醫又看了一眼林端若,見她還是那副呆愣愣的,三魂去了兩魂的樣子,便輕手輕腳的收拾好東西,隨林媽媽出去了。
出了門後,林媽媽看了眼屋內,歎了口氣,轉過頭對劉太醫笑道:“劉太醫,今兒真是麻煩您了。”
劉太醫忙推辭了幾句。
林媽媽想了想,又道:“劉太醫,您看,我家主子娘娘進宮才沒多久,時日不長,她又太過年輕,這突然之間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一時之間還沒緩過這股子勁來,所以,也勞煩您先替主子娘娘保守這個秘密,待她自己接受了這個事實,再去稟告聖上也不遲……”
劉太醫毫不猶豫的應了下來,臨走時又叮囑林媽媽,隻說是林端若腹中的胎兒還不過三月之期,如今正是胎像不穩的時候,自己切記要多加小心。
林媽媽連聲感謝,遂讓祿才又帶著劉太醫悄悄的從後門繞出去了。
進到屋內後,林媽媽看到香梅半跪在林端若身前,滿臉淚水,再近前看去,見林端若仍是臉上一片茫然,蒼白如雪的麵龐,襯的那雙眼越發的黑漆起來,就如同一個看不見底的黑洞一般。
林媽媽將手搭在林端若的肩膀上,又歎了口氣,忍不住輕喚了聲:“可憐的孩子……”
林端若聽得林媽媽的聲音,突然一下子撲到林媽媽懷裏,失聲大哭起來。
她哭的是那般傷心欲絕,渾身隻不停的顫抖著,隻恨不得將心底的委屈與難過,統統給哭出來。
從進宮做了這正元宮裏的端昭儀之後,她從未這般痛哭過,她一直都很好的戴著一副完美的假麵具,不管是在皇上麵前,還是在宮裏的宮人麵前,她都永遠是一副假裝自己過的很好很開心的樣子。
是呀,在所有人的眼裏,她是深深愛慕著皇上的端昭儀,自願陪伴在聖上身邊,聖上對她也是獨寵有加,隻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裏,後宮之中有哪個女子不羨慕她呢?
可又有誰知道,每次侍寢,她都是如同受著這世間最殘忍的酷刑,她身邊睡著的是與她有著血海深仇的仇人,她卻還不得不每日笑臉如花的應對著他,哪怕心裏隻恨的在不停的滴血!
心裏有多痛,臉上笑的就有多美!
可現在,她居然有了仇人的孩子!這讓她怎麽能接受得了?九泉之下的父親母親,還有妹妹,還有將軍府裏那些親如家人的下人,那麽多個冤魂都在天上看著呢,這讓她怎麽能接受得了?
見林端若哭的那麽傷心,香梅也張著嘴跟著在一邊大聲哭了起來。
林媽媽一邊輕撫著林端若不停顫抖的雙肩,一邊拿眼瞪著香梅,低聲嗬斥道:“行了!別哭了!哭的這麽大聲,你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嗎?有你家主子一個人哭便夠了,你此時還在旁邊跟著添什麽亂,覺得這屋裏的哭聲還不夠響嗎?想讓人知道,便去宮門外哭去!那兒沒人管你!”
聽著林媽媽數落她的話,香梅心裏卻是知道了利害關係,伸手緊緊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雙大眼裏的淚,卻是如雨落一般,不見停歇。
林端若在林媽媽懷裏一直不停歇的哭著,到的最後,聲音都開始嘶啞了起來。
正在這時,聽到琴歡在外麵敲門,邊敲邊道:“主子,主子,內務閣送來了新上貢的錦緞,說是為了新年要做新衣裳用的,您要不要現在出來看一看,挑選上一些?”
林媽媽衝香梅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又拍了拍懷裏的林端若,揚聲道:“琴歡,你去回了他們,就說主子早起時胃受了寒氣,這會兒不舒服,已經躺下休息了,讓他們改日再送來供主子挑選!”
琴歡聽了,在門外應了一聲,便離去了。
林媽媽衝香梅使了個眼色,讓她去門外看看還有沒有人。
香梅胡亂擦幹淨了臉上的淚水,快步跑到門邊,打開門,將頭探出去,仔細看了看,然後回過頭來衝林媽媽搖了搖頭,接著便將兩扇門都打開,就在門旁邊坐著守著。
林媽媽見香梅如此聰明的做法,微點了點頭,這才扭過來,將林端若從懷裏扶了出來。
卻見這不過一會兒功夫,林端若的雙眼已是哭的紅腫起來,竟有如核桃一般,林媽媽胸前的衣裳,也濕了一大片。
林媽媽歎歎氣,看著還在不停輕微抽泣的林端若,低聲問道:“好了,事情來了,便要想辦法去解決才行,現在,你有沒有想好怎麽去做?”
林端若抬頭看向林媽媽,初始之時眼裏還有些茫然,很快眼底的仇恨迅速升了上來,她揪緊了林媽媽的衣袖,眼裏的目光如那千年未融的冰刃,隻嘶啞著嗓子,沉聲道:“這個孩子,我不要!”
林媽媽似乎料到了她會這般說,輕輕伸出手,拂去她麵頰上落下的一縷亂發,柔聲道:“你可要想好了,雖說現在尚未成形,但好歹也是條命,何況,你年紀尚輕,若真的強行將這孩子流去,保不齊會留下什麽後遺症,萬一影響了你日後的生育……”
“林媽媽,您不必說了!”
林端若斷然打斷了林媽媽的話,一臉的絕決,
“這個孩子,不該來到這個世上!要怪,隻能怪他自己,不該選擇了我!您說,我為了報仇委身於仇人,已是天大的不孝,又怎能再去孕育仇人之子?至於什麽後遺症,無所謂了,此生,我也不會再去如別的女子一般,想著嫁人生子,生不生孩子,我根本都沒有關係!沒有孩子更好!像我如今的心境,還有日後要麵對的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麽,說不定哪一天便會丟了性命,我又何苦再拉上一條無辜的性命來這世上陪我一起遭罪呢?所以,林媽媽,這個孩子,我不要!”
林媽媽往日裏刻薄的麵上,此刻閃爍著同情與悲憫。
她看著林端若一臉淚水的模樣,忍不住又歎了口氣,道:“可憐的孩子……”
林端若聽著林媽媽,滿腹壓抑許久的委屈與難過,不覺又噴湧而出,淚水又止不住的往下流。
“好了,別哭了,你把這眼睛哭成這般模樣,回頭見了聖上,可該如何解釋才好?”林媽媽拿過一邊的繡帕,輕柔的替她拭去麵上的淚水,
“一會兒,我去給你弄點熟雞蛋來滾上一滾,好快點消下去。”
林端若聽了,抽泣著,努力的壓抑住眼裏的淚,不讓它再往下留。
林媽媽麵上有些不忍的又問道:“既如此,你不想要這個孩子,那麽,你想好了怎麽處置嗎?”
林端若眼裏又重現茫然,過了一會兒,她方才輕聲道:“容我想一想吧!”
林媽媽默不作聲的點了點頭,眼看著林端若一副無助可憐的樣子,歎著氣,重新將她攬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