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沉的天空,仿佛一塊巨大的帳布,倒掛著向下,籠罩著整個皇城。那壓抑許久的雪,終於是紛紛揚揚的下來了。鵝毛般大的雪花,一片一片的自空中飄灑而下,落在屋頂上,落在枯木上,最終,天地之間,一片白茫茫。

這冬日裏的第一場雪,竟下的異常大,持續不斷的下了一整天,還不見有絲毫要停歇的跡象。

林端若此時籠著厚實的織錦鑲毛厚棉鬥篷,懷裏抱著一個暖手爐,站在廊下,隔著密實不透風的鮫絲羅煙紗,看向院中正在不停打鬧的幾人。

香梅此刻正與雨梨,春婷還有紫煙,祿才一道,正在紛揚飄灑的雪花裏歡叫著奔跑著,熱熱鬧鬧的打著雪仗。她們幾人,雖因著宮人的身份,日日在這宮裏侍候著,時時刻刻要求自己一言一行刻板謹守,不能逾越宮規,但到底還是小孩子心性,眼見得這麽一場大雪,下的這般大,哪裏還能忍得住啊。

於是在雨梨的提議下,她們幾人便跑到院子裏打雪仗,起初春婷還是不願參與的,但後來在一邊看的心動,也下去跟著瘋鬧了起來。隻有琴歡,任誰都說不動,隻隨著林媽媽一起,站在林端若的身後。

林媽媽頗有些奇怪的問她為何不下去跟大家一道玩,琴歡卻是一癟嘴道:“這雪啊,看著是好看極了,可若是沾在了身上,化開之後,便是一身的濕冷,髒了衣服鞋襪不說,那麽麻煩還要去更換,若是再為此凍的著涼了,可就太不值得了。我可不喜歡這些,若不是為了陪主子,這麽大的雪,我連門都不想出,待在暖和的屋裏多舒服啊!”

林媽媽忍不住道:“琴歡,你這小丫頭,可真是與旁人不同,一個女孩子家家的,不喜歡針線繡活兒也便罷了,也不喜歡看書寫字,也不喜歡花兒草兒的,更不喜歡同她們一般瘋鬧玩耍,我倒是想知道,你個小丫頭,到底喜歡什麽?”

林端若聽了,也是眸中有一絲好奇的看向琴歡。

琴歡見她二人皆看向自己,略有些不好意思,麵上卻是一派認真的答道:“我家窮,進宮前成日裏除了幹活便是幹活,為了多賺錢,白日裏幹活,夜間便同娘一道,就著豆大的燭火拚命的熬夜刺繡縫衣,第二日再拿去集市上換錢買米。所以我煩透了做針線活兒!至於旁的,我也不太感興趣,我喜歡的,便是如同主子娘娘這般,每日裏都有穿不完的漂亮衣服,戴不完的金銀首飾,吃不完的山珍海味,享不完的榮華富貴……不過,”

說到這兒,琴歡眼眸裏的光又有些暗淡下來,

“既進了宮,這輩子便也隻是個宮人罷了,方才說的這些,也隻是想想而已。哪兒能有主子娘娘您這般的好命呢?其實跟在主子身邊,已經是比從前不知道要享福多少了呢,進宮前在家過的那窮苦日子,我都不願再去想它了!還是如今這樣跟著主子,才是最好的!”

聽著琴歡這般說,林端若轉過了頭,隔著羅煙輕紗看向院中還在奔跑歡笑的幾人,臉上表情淡淡的,口中也淡淡的道:“琴歡,其實等你日後再想起今天這番話,便知道自己其實是想錯了。無論窮苦還是富貴,跟家人在一起的日子,才是最幸福安寧的日子!富貴榮華,都隻是過眼煙雲罷了!日子窮,可是隻要和家人在一起,每日吃糠咽菜都是甜的,坐擁富貴,身邊卻沒了一個至親之人,那種孤獨,是多少金銀都彌補不了的……”

琴歡在林端若背後偷偷做了個鬼臉,並不再說什麽了。

又這般立了一會兒,香梅從院中跑了過來,梳好的發髻都微微有些散亂,小臉也不知是因為瘋鬧還是被雪花給凍的,紅撲撲的,就像個大紅蘋果一般。

林端若見她這般模樣,不由笑著伸出手去,替她拂落頭上還有肩上未化盡的雪花,道:“你看看,瘋鬧成這般,這玩也玩了,該盡興了吧?快將春婷她們喚過來,進屋裏去換身衣裳,將頭發擦擦,免得著涼了!”

香梅聽了,將凍得通紅的雙手,放在嘴邊使勁的嗬了幾口暖氣,一雙大眼裏亮晶晶的閃著光,脆聲答應了一聲,便又返身衝回院中去喚她們回來。

待她們進了屋後,琴歡將之前燒好的熱茶給倒上一杯,遞給林端若暖暖身子。

不過一會兒的功夫,香梅她們幾個便換好了衣裳,重新收拾妥當,一臉歡笑著跑進屋中,嘰嘰喳喳的說著剛才在雪中打雪仗的玩鬧情節。

林端若在一邊聽著,也不禁跟著笑起來。

此時屋內一派溫馨。

正說著笑著,突然祿才自外麵有些慌張的跑了進來,一進來,也顧不上行禮,指著門外便著急的道:“主子娘娘,外麵來了一個小宮人,說自己是劉太醫打發來的,隻說是如意宮的柔嬪,出事兒了!”

一聽祿才說是柔嬪出事兒了,林端若忽的一下自榻上站了起來,臉色也變了兩分,盯著祿才問道:“出事兒了?柔姐姐出什麽事兒了?那小宮人還說了什麽?還不快將人帶進來問話!”

祿才應了一聲,剛返過身欲出去,卻又聽林端若在背後喚住了他,一臉焦急的向屋外行去,邊走邊道:“算了,不必喚人進來了,我自己去柔姐姐那宮裏看看去!”

祿才聽了,看了眼窗外還要飄灑的鵝毛大雪,有些遲疑,問道:“主子,外麵的雪可還大著呢!”

“下雪又如何!我若不親自去看一下她那兒此時是個什麽狀況,必是心中也難以安定!”林端若不由得將聲音都提高了一分。

林媽媽見林端若已經走到門邊了,趕緊大著聲道:“哎,主子,您衣服還沒換過呢,換件厚實點的衣服再出門啊!”

這邊話還沒落音,林端若卻已經掀開棉簾出去了,祿才也緊跟了上去。

林媽媽急的一跺腳,忙拉過也準備衝出去的香梅,邊將林端若的鬥篷塞她懷裏,邊自己去尋了暖手爐,吩咐琴歡她們好生在宮裏待著,然後趕緊拉過等的著急的香梅,急急的出門追了上去。

祿才心細,見這雪實在太大,地上也落了厚厚的一層,便趕緊的喚來轎輦,讓林端若坐著轎輦前去。

林端若心知這樣的天氣,轎夫的腳程要比自己快的多,當下也沒說什麽,趕緊著上了轎,催促著趕緊往如意宮行去。

一路之上,那雪花隨著北風在空中打著轉,直往人脖領裏鑽,漫天的大雪,不停的從灰沉的天空中落下來,好似沒有窮盡一般。

抬轎輦的宮人在祿才的催促下,踩著雪,飛快的往如意宮行去,林端若坐在轎裏,心中擔憂著柔嬪,不知道現在到底怎麽個狀況,隻著急的不得了,恨不得馬上便見到她,隻覺得那時間每一刻都過的如此慢。

好不容易到了如意宮,轎輦剛一落下,還未停穩,林端若就著急的自己掀開轎簾衝了下來。

甫一下轎,踩在厚實的雪地上,她腳下一滑,差點向前栽倒,一邊的祿才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拉在了林端若的胳膊上,香梅與林媽媽驚呼一聲,忙上前扶住了她。

祿才心裏有些忐忑,心知方才自己拉林端若的胳膊,著實是太過簪越了。可林端若此時根本不在意這個,隻急著往如意宮內行去。

之前去正元宮報信的宮人,領著林端若一行人,快速的向宮內行去。待進入了內室之後,林端若一眼便看到了一臉肅色,正立在柔嬪床前的劉太醫,還有柔嬪一向貼身侍奉的宮人小歡,除此之外,便無旁人。

她也顧不得脫去鬥篷,忙上前去看柔嬪。

隻見柔嬪正靜靜的躺在**,麵色不似往日那般紅潤,有幾分蒼白,因著那蒼白,便顯得微蹙的雙眉與緊閉著的雙目更加突出,漆黑的發在枕間胡亂的散著,本就不甚大的一張小臉,此刻看著更是小了一圈。

林端若將手伸進被中,摸了一下柔嬪的手,隻覺掌間一片溫熱,心裏這才稍稍安定下來。她看了一眼旁邊立著的劉太醫,起身向外室行去。

劉太醫會意,跟了上去。

待到了外室,林端若眉眼間一片厲色,卻是低聲問道:“劉太醫,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柔姐姐到底怎麽了?”

劉太醫微有些自責的回道:“回昭儀娘娘的話,柔嬪是吃了帶毒的食物……”

“中毒?”林端若不由低低的驚呼出來。

劉太醫抬頭看去,見林端若臉上滿滿的擔憂之色,雙眉緊蹙,眼裏也一片焦躁,忙又接著道:“昭儀娘娘您先別擔心,柔嬪娘娘現在無事了,她隻是服了藥睡著了。”

林端若聽了,這才輕呼一口氣,方才提起的心又稍稍落了回來,她緊緊的盯著劉太醫,問道:“柔姐姐怎麽好好的會中毒?中的什麽毒?對她和她肚子裏的孩子會不會有什麽影響?”

劉太醫心知林端若此時著急,忙細細道:“回昭儀娘娘的話,也是柔嬪娘娘福大命大。今日因著雪勢太大,臣想著道路難行,便比往常要提早從太醫院出發,前來如意宮為柔嬪娘娘請平安脈。剛進房內,便看到柔嬪娘娘正在吃東西,臣便上前查看一眼,才發現竟是下了草烏之毒的酸棗糕!還好臣來的早,柔嬪娘娘才剛吃了一口,臣當時便用了催吐的藥,讓柔嬪娘娘服了下去,將肚子裏的東西都盡數給吐了出來,又給她用了清毒解毒的藥,方才診脈,脈象無虞,還請昭儀娘娘可放下心去!”

聽著劉太醫這麽一說,林端若忍不住伸頭看了一眼內室,又追問道:“你確定吃的那一口,對柔姐姐和龍嗣無恙嗎?”

劉太醫斬釘截鐵的道:“回昭儀娘娘的話,臣確定!柔嬪娘娘食用的太少,而且又是剛吃下去便被臣發現了,所以比較及時,毒性還未擴散開來。”

林端若突然想到一事,偏過頭,目中連連閃爍著,看向劉太醫道:“你方才說那是什麽毒?草烏之毒?”

劉太醫回道:“確是草烏之毒!”

說著劉太醫將之前柔婕妤吃過的那般酸棗糕取了過來,送到林端若麵前。林端若抬眼看去,一盤子酸棗糕整整齊齊的放著,隻有最旁邊有一個小空缺,放著一塊被咬了一小口的酸棗糕。

林端若微眯起了雙眼。

草烏之毒!

這四個字,林端若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當時她還是楊初辰時,居於太子的正陽宮中,便有人想害她性命,在送來的羹湯裏下了草烏之毒,隻是那個時候,陰差陽錯的,她不想飲用,香梅便吃了一些,也平白的讓香梅替自己受了那個罪,差點因此丟了一條性命!

如今,在柔嬪的吃食裏,竟然也發現了草烏之毒,相同的毒物,莫不是,這兩件事情都是同一個人所為嗎?

想到此,林端若麵上不動聲色,沉吟了片刻後向劉太醫問道:“這草烏之毒宮中是否很容易弄到?平日裏都有什麽人可以接觸得到這種毒物?”

劉太醫不假思索的回道:“草烏之毒毒性剛烈,在這深宮之中,自然是不可能存在的!但也不防會有那些存心之人去別的地方尋到這毒物,再悄悄的帶進宮中來害人!”

林端若聽了,靜默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