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突然自旁邊傳來一個嬌嫩輕脆的聲音,那聲音裏帶著滿滿的不屑與敵視。

“端昭儀你也太過分了吧!連媽媽再怎麽說也是皇後娘娘身邊的老宮人,你就算不看僧麵也需得看著佛麵,些許小錯,何必死死揪著不放呢?再說了,連媽媽都已經跟你認過錯了,我看你這是故意要置皇後娘娘難堪吧?”

聽到有人為皇後出頭,林端若麵上表情倒是沒什麽變化,隻偏過頭順著聲音向一邊看去。

卻見到在靜昭儀旁邊坐著一個身穿輕粉薔薇金線雲繡鑲毛棉衣宮裝的年輕女子,一張俊俏的鵝蛋臉生的倒十分動人,可是此刻卻一臉傲氣的高抬著下巴看向自己,水靈靈的杏仁眼裏絲毫不掩飾她的那番厭惡與嫉妒。

“這位又是誰?”

林端若並沒有先去搭理這名女子的問話,而是微側過頭詢問向身後的林媽媽。

林媽媽低聲恭敬的回道:“回主子您的話,這位是安嬪娘娘。”

“哦,安嬪……”

林端若長哦了一聲,麵上一副恍然的樣子,卻眉眼輕挑,道:“你是安嬪?我可不認識你,不過,你既是嬪位,那便在我位份之下,卻是誰又告訴你,可以隨意接我的話,來指責我的過錯的?”

說著,林端若微一斜眼,看向上首默不作聲的皇後,唇角微微揚起,帶著幾絲寒意道:“安嬪,你話裏句句都在為連媽媽開脫,端若是否可以理解為,是皇後娘娘授意你這麽做的呢……“

“大膽!端昭儀,你放肆!”皇後氣得又是重重拍了一下手下的桌案,盛怒之下,竟也絲毫不覺得掌間疼痛。

林端若見皇後如此,卻是絲毫不懼怕,仍是那般輕輕淡淡的立在那裏,眼眸直直的盯著皇後的麵上。

安嬪聽了,立時臉上也白了兩分,忽的一下站起身來,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滿臉怒氣的大聲喝道:“胡說八道!你算什麽?一個鄉野村夫家出來的女兒,不過是仗著生了一副好麵容,才得到聖上寵愛的,你還敢在我麵前提位份?可笑!你可知我是誰嗎?我父親乃是當朝二品重官,又豈是你一個平民百姓能比的?”

林端若見安嬪這麽輕易便動怒了,連自己的家世都報了出來,心底不覺一陣好笑。到底是太過年輕啊,沒有經曆過磨難與風雨,始終都是溫室裏的一朵花兒。

這安嬪看著年紀和自己相仿,可是自己經曆過的事,卻遠遠要多於她,她以為說兩句重話便能氣到自己嗎?她又怎知自己經曆過比這要殘忍上千倍萬倍的事呢?

當下也不發火,麵上卻帶上一絲微笑,偏過頭,看向安嬪道:“如此說來,安嬪你是看不起我出身平民了?這話若是讓聖上知曉,卻不知聖上心裏要做何感想呢?朝中人人皆知,聖上一直致力於江山社稷,希望在自己的疆土內,國富民強,無欺淩,無強食。安嬪你不過一個小小嬪位,你父親也隻是朝中二品,你便在後宮中如此膽量,敢目無尊卑,看不起我這個位居昭儀的平民百姓,你說,你的這番想法,聖上會以為是誰在你耳邊教的呢?”

一句一句的說下來,安嬪聽了,卻是小臉被氣得通紅,使勁瞪著林端若,終究是一句話再也說不出來了。

皇後見狀,心知這林端若今日既是存了心思來這未央宮找茬兒的,便斷不會輕易收手。

她向來不是個怕欺之人,眼見得連安嬪都被堵了回去,火氣簡直是要原地爆發出來了。

豈料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不吭聲的連媽媽,卻突然向前又走了一步,直直的在林端若身前咕咚一聲跪了下去。

這一跪,不光殿中的眾人傻眼了,連皇後都呆愣住了。

林端若卻是無事人一般,好像意料之中,冷眼看著地上跪著的連媽媽。

連媽媽麵上一絲表情也無,眼眸直直的看著麵前林端若的裙擺,語氣中不帶一絲感情的漠然道:“方才都是老奴的過錯,是老奴失了禮數,亂了規矩,還請端昭儀責罰!”

皇後看著連媽媽跪著的背影,聽著連媽媽認錯的話,心裏簡直如同刀割一般,她死死的握緊了雙拳,寸許的指甲深深的陷進了掌心的皮肉裏,卻也絲毫未曾覺得。

此時眼看著她視若親人的連媽媽,向林端若下跪認錯,她心裏的怒火已衝到天際。可她明白,連媽媽這麽做,是為了讓自己這個皇後能夠不在皇上麵前落下話柄,不讓林端若有這個機會再加以挑撥。

道理雖明白,可看著一頭花白頭發的連媽媽當眾跪下,皇後對林端若的恨意已是到了頂端。

林端若緩踱一步,側身微微斜睨了一眼皇後,又很快收回視線,風輕雲淡的道:“這事兒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若是罰了你,勢必會遭人非議,說我這個昭儀連皇後娘娘的貼身宮人都敢罰,簡直是不給皇後娘娘麵子,可我若是不罰你,似你這等刁奴行徑,便永遠不知教訓,這次是我,下次還不知又要不知高低的踩到誰的頭上去……好吧,既如此,事兒是從我頭上出的,便由我來做這個唱黑臉的人吧,林媽媽,”

說著林端若卻是問向了身邊的林媽媽,

“我新入的宮,自是不懂的,不知依我大順朝後宮規矩,奴才隨意出言編排頂撞主子,該怎麽個罰好?”

林媽媽聽了,微低頭,恭聲答道:“回主子的話,重,可送慎刑閣,輕,可罰掌嘴!”

一聽慎刑閣三個字,皇後咬牙切齒的從唇間逼出兩個字,

“你敢?”

林端若突然一笑,那麵上媚惑人心的笑容,就如那誘人的曼陀羅一般徐徐綻放。她輕抬手,用手中繡帕遮住大半麵容,笑了幾聲後方才嬌聲道:“端若自是不敢的。就如安嬪所說,不看僧麵也要看佛麵啊,她畢竟是皇後娘娘您的宮人,端若怎敢往重裏去罰呢?更何況,看這位媽媽,年紀也挺大的了,若是入了慎刑閣,恐怕挨不上半日,便是進得去,出不來了吧,皇後娘娘您宅心仁厚,體恤她年老身邁的,端若自是要向您學習啊,既如此,索性就往輕了罰,不如,就掌嘴二十吧!”

皇後倒吸了口氣,正欲起身嗬叱,豈料地上跪著的連媽媽,似是知皇後心意一般,大聲道:“謝端昭儀,老奴認罰!”

林媽媽上前一步,低聲問道:“主子,香梅太年輕,此番就讓老奴代為執行吧?”

林端若倒是沒想到林媽媽會主動攬下這檔子事兒,她本欲讓皇後自己找個宮人來懲罰她自己的貼身媽媽的,可既是林媽媽開了口,林端若便微點了點頭,移步到了一邊。

林媽媽走到連媽媽身前,居高臨下的看著連媽媽,一邊看著,一邊卷起兩邊袖子,因是半低著頭,林端若並看不清林媽媽此時麵上到底是何神情。

隻見林媽媽高高的抬起右手,突然大力向連媽媽的麵頰上掄去。

啪!

整個殿室內回**著清脆的耳光聲,除此之外,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連媽媽倒也硬氣,被扇的頭往一邊偏去,但是很快又回轉過來,仍保持著脊背直直的挺立著。

林媽媽手下未停,似是有節奏一般,一巴掌跟著一巴掌,越打聲音越響,連媽媽已是唇邊流血,麵頰一片紅腫,花白的亂發落了滿肩。

看到這般慘狀,一邊膽小的嬪妃甚至別過了頭不敢再看。

皇後瞪大了雙眼,死死的盯著林端若,像是要吃人一般,任誰都看得出皇後此刻對林端若的恨意。

林端若卻並不在意,像個沒事人一般,立在一邊閑閑的伸出手,似是在仔細的端祥自己指尖的蔻丹。

很快,二十巴掌便打完了,林媽媽揉了揉自己的手掌,麵上噙著一股似有若無的微笑,又退回到林端若的身後。

而此刻的連媽媽,麵上已是慘不忍睹。

皇後麵色陰冷,一字一字的往外吐出,道:“端昭儀,你可滿意了?”

林端若好整以暇的轉過身,正對著皇後,甜甜笑道:“是,端若滿意了,氣兒也出的差不多了。”

皇後衝一邊的兩名宮人使個眼色,那兩名宮人忙走下去,將地上的連媽媽一左一右的自腋下架著,使勁自地上扶了起來。

連媽媽到底是年紀大了,又跟在皇後身邊多年,養尊處優慣了的,在地上跪了這麽久,又硬生生的挨了這麽多巴掌,已是雙腿酸麻,差點起不來身。

皇後眼裏透著焦急與擔憂,待見那兩名宮人將連媽媽半扶半抬的帶下去後,才忽的扭過頭,麵頰陰沉的看向林端若。

林端若卻是自顧自的哎呀一聲,似是自語道:“大清早的,站了這般久了,真是好累……”

說著,她一雙柔情似水的美目向一邊打量去,跟她視線接觸的嬪妃都紛紛立即躲開了目光,不敢再多看她。

若說之前,後宮眾人對這位新來的端昭儀還無甚印象,那麽此刻,大家心中都清楚的認定了,這位新昭儀,不好惹!

因是頭一回來,林端若也不知自己該坐在哪裏,前麵的椅子已是坐滿了,隻餘靠近殿門那裏,還有幾個空位。林端若自是不願意去那門口邊坐著的,抬頭見靜昭儀坐在一邊,思量了一下,便輕移蓮步,走到靜昭儀麵前。

靜昭儀身邊便是方才發聲的安嬪,她眼見林端若如此狠厲的責罰了連媽媽,正心中有些怵意。再看著林端若居然把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不由如刺在背,連忙躲閃著微向後靠去。

林端若卻是衝她笑了一下,輕聲道:“我原也不知自己坐在哪裏,你方才既是提了位分,那麽,按位分,我應該與靜昭儀坐在一處才對,這樣一來,安嬪,你是不是該挪個地方,再尋一處去坐了?”

安嬪微咬著紅唇,在這麽多人麵前,她自是不願意就這麽好說話的給林端若讓坐的,可她心裏又明白,林端若這幾句話說的都字字在理,也拿不出別的由頭來反駁於她,當下,隻得白著小臉,起了身,恨恨的轉身坐到後麵去了。

林端若這才滿意的輕拂衣裙,姿態優雅端莊的於椅上坐下。

經過方才這麽一出,原本熱鬧的大殿,此刻卻是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再開口說話,皆是低著頭,屏氣凝神,眼觀鼻,鼻觀心,不欲在這麽一個滿是暴風雨的時刻裏,去做那衝出林子的出頭鳥。

皇後深吐了口氣,努力穩住自己的情緒,掃視了一眼殿內,沉聲道:“今日無事,便到此,你們也都散了吧!”

甫一聽到這話,這些嬪妃都立時像是得了赦令一般,紛紛起身,躬身向皇後行禮,而後各色衣衫,如雲輕擺,帶著陣陣香氣,向殿外飄去。

很快,殿內之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便散了個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