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剛卯時,冬日裏天亮的晚,最近幾日又連著是陰天,待出門後才發現,天色依舊是漆黑一片,隻遠處邊際露出幾點蒙蒙的光亮。冷風倒是沒有,可是那刺骨的寒意卻是陣陣不停的向周身襲來。
祿才早早的就在宮門外侯著了,他旁邊停著一個轎輦,四名孔武有力的宮人皆低頭垂手的立在轎輦邊。
林媽媽見了,立時癟癟嘴道:“咱們這正元宮,離未央宮才不過幾步路遠,你還要費這功夫,坐轎輦讓人抬著你去嗎?”
林端若聽了,卻是甜甜一笑,道:“有轎輦卻為何不坐呢?那豈不是自降身份?更何況,排場越大,那些坐慣了高位的人才會越發的坐立不安,那到時……”
話說到這兒,林端若住了嘴,沒再繼續說下去了,清澈的眼神看向身邊的林媽媽。
林媽媽瞬間就明白了林端若那沒說完的話是什麽意思。
排場越大,便越能顯示出了皇上對她的寵愛,打扮的越漂亮,就越會讓那些韶華已逝的人不安。隻有她們不安了,才會有所動靜,隻有她們動了,才會讓她找到機會去複仇,否則,一直就這樣靜靜的等下去,要等到什麽時候,機會才會到來呢?
林媽媽讚歎的回看了她一眼,不再說什麽,上前去掀開轎簾,扶著林端若坐了上去。
宮人穩穩當當的抬著轎輦一路快速的向未央宮行去。
正元宮本就在皇上的太極宮與皇後的未央宮之間,所以距離的十分近,再加上又是坐著轎輦,宮人腳程快,不過大半盞茶的功夫,便到了。
到了未央宮門口,香梅側過身掀開轎簾,扶著林端若下了轎。
甫一下轎,便有一股子透骨的冷風吹了過來,林端若不由得攏了攏肩上的披風。脖子間那上一層上好的白狐毫毛,細細密密的,十分厚實,攏緊了,倒也鑽不進去風了。
林端若並未急著進去,而是立在未央宮門前,抬頭看向宮門口上的匾額。
這是她第一次來到這裏。
按後宮中的規矩來講,這兒她應該早就過來的,在她第一次侍寢過後,便應該過來這裏向皇後行跪拜禮。可當初皇上開口免了這一項,她也便沒過來。再之後每三日一次的問安日,她也隻裝作不知,從來不提,也不去問。
皇後大概是私底下知道了皇上的意思,也大概是最近隻顧著太子的情緒,愁著如何勸慰他,倒也分不出來多餘的心思來管林端若這些子禮數做的到不到位。
至於旁的嬪妃,林端若更是懶得去管她們在背後怎麽評說。
“走吧,進去吧!”
說著,林端若便欲抬起腳向宮內行去,眼角餘光之下,卻發現一邊的林媽媽站在那兒,也是抬著頭看向未央宮的匾額,嘴唇微微有些顫抖,似乎此刻情緒頗為激動。
林端若有些奇怪,扭過頭輕喚了一聲,林媽媽這才仿若突然醒悟過來,一下子收回了視線,很快便調整了麵上的表情,又同平時沒什麽兩樣了。
林媽媽看了林端若一眼,又側過頭躲閃著目光看向地麵。
林端若見她這副樣子,便知她定是心裏有什麽事。可是此刻卻是在未央宮的大門前,人來人往的,不好去詢問什麽,便裝著什麽都沒發生,抬腳向內行去,香梅與林媽媽二人也跟了進去。
卻在此時,身後又來了兩人,大概是天冷風寒的,急著趕緊進去,打頭走的那位差點踩上香梅的腳。
林端若聽見身後的動靜,便回轉身看了一眼。
此刻天已有些蒙蒙亮了,借著門下的燈籠,這一眼便看清楚了來人,卻原來還是這宮裏林端若認得的為數不多的一個熟人。
“杜嬪?原來你也此時到啊,剛好與我一道進去。我頭一次來這未央宮,心裏還正愁著,怕走錯了道兒呢。”林端若笑語吟吟的看向對麵此時正一臉尷尬的杜嬪。
杜嬪不知是晨起太過慌張沒有精心妝扮過的原因,還是近幾日沒休息好的原因,臉色並不如以前林端若見到的那般好看。她身著灰藍色八仙寬屏織絲棉服,外披一件蛋青色鑲毛厚棉鬥篷,將鬥篷上的帽子嚴嚴實實的蓋在頭上。
見林端若主動同自己說話,杜嬪一時之間不知怎麽接話兒。
她神色複雜的看著眼前貌美如仙的林端若,通身流光溢彩,仿若周邊所有的光線都隻聚攏在她的身上,蒙蒙的帶著一層柔光,那股子嬌媚華貴,就更讓人不能忽視了,甚至看了她一眼,便再也無法移開目光。
杜嬪收了收心神,伸手取下頭上的帽子,略有些不太自然的道:“是啊,我住的那處地方,與這兒離得遠,不比端昭儀您的正元宮,離的近。”
林端若微微一笑,邀請她道:“左右也是趕巧碰上了,一道進去吧?”
杜嬪心裏卻十分的不願意。
她再如何不聰明,也知道林端若此時是整個後宮最為引人注目的人,自己平時裏悄悄去她宮裏坐坐便罷了,如今,林端若頭一回來這未央宮問安行禮,必會引來旁人議論,自己若是跟著一道進去了,豈不是所有人,包括皇後,都會認為自己是同這端昭儀站一邊的?
她可不傻。
另外,其實心底還有個自己不願提及的原因。
林端若今日太過耀眼,太過美麗,同樣身為女人,這份美麗讓杜嬪不得不服氣,卻又壓抑不住內心的那份羨慕與嫉妒,站在她身邊,大概沒有人不會被比下去吧!
杜嬪伸手攏了攏發髻,麵上卻是裝作十分慌亂的樣子,哎呀一聲道:“嬪妾倒是想同您一道兒進去,可您看看,這才取了帽子,發髻都亂了,嬪妾得稍微整理一下……否則這要是讓皇後娘娘看見了,鐵定要怪罪嬪妾妝容不整的來向她問安了!這兒也怪冷的,不如您先進去吧,裏麵有宮人帶路,也不怕迷路的,不必在這兒等嬪妾,免得喝了冷風,凍著您!”
林端若見她撫著發髻,那發髻間卻是連一絲兒亂出來的頭發都沒有,心裏一下子便明白了杜嬪這般拙劣演技的小九九,當下也不說破,隻對她意味深長的笑了一笑,什麽也沒說,扭身便進去了。
進去後,便見有宮人立在一邊伺候,香梅上前去問了路,便跟在那宮人身後,向正殿行去。
一路行著,林端若隨意掃了四周一眼,隻見這未央宮裏的建築裝飾,有點兒類似太後所居住的定坤宮,皆是偏向沉穩大氣,古樸端莊,連廊下栽種的樹木皆都是寓意四季常青的常青樹。
眼看著正殿就在眼前了,那宮人稟報了一聲,便退了出去。
林端若定了定心神,正欲再往前走,突然想起來林媽媽,特意回過頭看了身邊的林媽媽一眼,見她雙手在袖中緊緊的攏在一起,麵上神情倒是沒有什麽變化。
林端若有意的輕聲問道:“林媽媽,不如您在殿外等我們吧?”
豈料林媽媽卻是眼底隱隱有一絲莫名的意味,語氣也有些不同於以往,同樣低聲回道:“你放心,我沒事,既走到這裏來了,怎能不進去近距離的拜見一下咱們大順朝的皇後娘娘呢?”
聽林媽媽這麽說,林端若心裏湧出了一絲擔心,但她直覺的選擇了相信林媽媽,便微點了點頭,向內行去。
正殿之中,此刻已是鶯鶯燕燕的坐了許多人。
皇後身穿正紅色金錢刺繡鳳穿九霄的黑狐毛鑲邊棉服,梳著鳳尾髻,髻發間左右對稱一共八支赤金鑲紅寶的如意祥雲簪,麵上也一如往昔,妝容絲毫未亂,端端正正的坐於上位,正一臉平靜的看著下麵。
近日,她其實心裏不知有多煩躁難安,一方麵是因為皇上對她的訓斥冷淡,別說寵幸了,就連每個月初一和十五的日子,現在都難以再見到皇上。另一方麵,便是為了太子。
這兩日她心裏擔憂,又去過兩趟正陽宮。從那日皇後與他長談後,太子雖不至於再每日飲酒宿醉,卻也好似失去了原本的精氣神兒,成日裏隻管坐在宮內發呆,也不愛說話,更不願出門,也不知他心裏都在想些什麽。
皇後看著他那副頹廢呆愣的樣子,又氣惱又心疼,可是該說的都說了,該勸的也都勸了,什麽也問不出來,她實在是再也想不出來別的法子了,隻能在心裏暗暗希望太子自己早日想通,快點恢複以前的樣子。
屋裏坐的嬪妃都已經問過安了,坐在下麵悄聲細語的敘著話兒,聲音雖不大,但在此刻心煩的皇後聽來,已是有些吵鬧了。
她看了一眼下首,左側淑妃坐的那張椅子依然是空的。
淑妃倒是個慣了的,平日裏隔三岔五的,總是要遣宮人來隨便編排個理由不來問安,特別是這寒冷的冬日,一個冬天下來,能見著個兩三回便算不錯的了。
皇後知淑妃因著娘家的原因,又在太後那裏更會撒嬌,隻比她這個皇後更要得寵一些,皇上待她也是親厚的很,所以便忍下去了,長久的,對她這般行為也就習慣了。
淑妃坐的座位旁邊,是麗妃與莊妃。
這兩位今日倒都是一起來了。
麗妃與莊妃性子頗為相像,都一樣的不愛同外人結交,一樣的話少言少,也都一樣的淡淡性子。隻是麗妃比起來莊妃,要更端穩一些,大概是因為莊妃的父親早逝,娘家早已沒了,膝下也隻有一個女兒的原因。
滿屋子各類脂粉香氣夾在一起,因屋裏取暖的緣故,人又多,空氣大概有些不太流通,皇後隻覺得額角的青筋都隱隱的開始跳動起來,煩躁的手心都要出汗了。
她隨意掃了一眼屋內,見該來的人都差不多來了,正欲說什麽,卻聽門外宮人的聲音高高的響起來,
“端昭儀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