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元宮。
天氣一連陰沉了好幾天,烏灰色的雲朵低低的壓在皇城金燦燦的屋頂上,到處都是一片冷意,夾雜著呼嘯的寒風,隻讓人被凍得不想出門。
琴歡趴在門邊,扒起厚實的門簾,從露出的縫隙裏伸頭瞄了兩眼外麵的天空,複又縮回頭抱怨著,
“這鬼天氣,老是壓著那股子雪,卻隻下不來,從早到晚的刮著冷嗖嗖的風,哪兒都去不成,成天在屋裏待著,悶都快悶死了!”
內殿之中一片融融暖意,因不是炭火取暖,所以屋裏卻是不幹不燥,十分舒適。
香梅與紫煙,春婷一道正在圓桌邊整理繡線,雨梨在書桌邊磨著墨,偏著頭看著林端若正在一筆一畫的練字。
林媽媽則坐在八角黃梨雕紋圓桌旁,一手拿著繡針,一手扶著繡架。繡架上繃著的雪白絹布上,是枝繡了一半的紅梅花兒。
那蒼勁有力的枝幹已經繡好,朵朵紅梅或淩霜而開,或半露半掩,每一片花瓣都針腳分明,看起來煞是好看。
聽得琴歡的抱怨,林媽媽抬頭看了她一眼,複又低下頭,邊繼續飛針走線邊道:“你倒是個坐不住凳子的!這樣冷的天氣,在這屋裏待著多舒服,滿宮都找不著咱們這麽好的地兒!你倒是個不知足的呢,怎麽?還想出去遛遛呢?”
琴歡聽了,訕訕的自門邊走回來,看了一眼林端若那裏,又看一眼香梅與春婷她們那裏,最終還是坐在林媽媽的對麵,雙手托腮,沒話找話的道:“這麽冷的天,大家隻都躲在屋裏取暖呢,誰都不願意出門了,出去八成也是看不到一個人影。說起來,杜嬪前陣子天天來,這也是好些天未曾來了。”
見琴歡提起了杜嬪,林端若心中一動。
從上次杜嬪在這正元宮裏被皇上遇見並奚落一番後,她便再也沒有踏足過這正元宮了。
“天氣實在太過寒冷,也不知道柔婕妤那裏怎麽樣,她那屋裏太過狹小,若是生起炭火來,大概也會被嗆的不得了吧……”
林端若停下了手中的筆,喃喃自語道。
琴歡癟癟嘴,細白的手指在粉嫩的臉頰上無意識的畫著圈,漫不經心的接話道:“主子,您擔心什麽呢?柔婕妤住在那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往常的冬天她既然都過來了,這個冬天必然也是能度的過去的,反正左右她也是在那兒住習慣了的!”
林端若抬頭看了琴歡一眼,麵上有些神色未明,複又低下雙眸,沒再說什麽。
紫煙碰巧斜眼過去,看見了林端若的表情。
她心知這林端若非常喜歡柔婕妤,方才琴歡說的話定是讓林端若心裏有兩分不喜了,忙打著圓場,邊朝琴歡使眼色邊嘴上佯裝教訓著她,
“琴歡,你這話說的可就太不對了!柔婕妤如今可是懷有龍嗣的貴重身子,不管以前怎麽樣,如今這龍胎可是半分也嗆不得的!咱們家主子最是心細不過的,心又善,你可學著點兒吧!別成天說話都不帶過過腦子的!”
琴歡聽著紫煙這麽說她,眼一翻,剛欲頂嘴,卻看到紫煙不停的眨著眼,眼內另有深意。
她腦筋靈活,立時就明白自己錯在何處了,吐了吐舌頭,衝著紫煙做個鬼臉,倒是也不再亂說了。
待到下午,午睡醒過後,林端若聽琴歡說外麵的寒風停了,雖然還是寒冷,卻比之前要好很多了。
琴歡早就在屋裏待不住了,忍不住攛掇著林端若出去轉轉。
林端若本來也不太想出門,但是一來在屋裏憋悶的實在太久了,有些無聊,二來上午提起過柔婕妤,她有些想去探望一下,看看她最近過的如何。
想法一定,她便喚來春婷為她準備更換衣物出門去。
正元宮裏因著溫泉的原因,室內溫暖如春,所以眾人若是不出門的話,在屋內都隻穿著春季的夾衣。
香梅擔心外麵太冷,親自跑去屋內尋了半天,隻尋了那最厚實的衣物來,手腳麻利的伺候著林端若換上。
林端若看著香梅手裏捧的水貂絨底緙絲青色白梅吐芳的長棉衣,說是太厚了,看著就熱。
香梅卻是不理會她,不由分說的為她套上,邊穿邊道:“主子,您就穿厚實點吧!外麵可不知道是有多冷呢,小心點兒別著涼了!若是著涼了,又得喝那苦的麻舌根子的藥,到時候您又得叫了……左右還是您自己受罪……”
一邊的林媽媽打趣道:“瞧瞧,瞧瞧,這香梅啊,可真是越發囉嗦了,簡直快成老媽媽了!”
屋裏一眾人都笑了起來。
待香梅又為林端若細細的係好披風領帶後,林端若又囑咐她將前兩日聖上賜的上好的長白老參取來,這才帶著琴歡與祿才,還有香梅她們一道出了門。
剛一出正元宮,一股子冷氣從四麵八方撲過來。
林端若手裏捧著臨出門時春婷準備好的八卦香爐暖手盅,倒也還好。
她看了眼香梅與琴歡和祿才,見她們也皆多加了一件棉服,微微頷首道:“你們一個個倒還是夠機靈的,也都知道外麵冷不過。”
香梅吐了吐舌頭,往林端若身邊靠了靠,笑道:“主子您這麽聰明,咱們不都還得學著多機靈點啊?”
聽得香梅的玩笑話,林端若嗔笑著輕拍了她一下。
一行四人從禦花園穿過,往柔婕妤的茗意軒行去。
如今天寒地凍的,禦花園中並沒有什麽太好的景致,除了四季常翠的常青樹之外,便隻有各色梅花開放,清清冷冷的空氣裏,夾雜著同樣清清冷冷的陣陣梅花香。
那香味吸進肺裏,隻讓人覺得五髒六腑都透著一股冰涼的舒適感。
林端若深吸了一口氣,白嫩如玉的麵上不由露出一抹美不可言的笑意,她微閉著目讚歎道:“果然還是外麵的空氣好啊,雖然咱們那宮裏比外麵要暖和許多,可到底還是這兒,待著更敞亮,這空氣也聞起來更讓人舒服,你們聞聞,這梅花兒香可真是好聞!”
祿才見林端若似乎頗為喜歡這梅花香,便在她身後笑著應道:“主子,您若是喜歡梅花兒,我倒是知道這宮裏可是有個好去處的。在宮裏北邊,有一個倚梅園,那裏麵種滿了白梅,好大一片,這時節正開,不光花兒好看,那香味兒,聞起來可比這要濃烈多了!”
“倚梅園?”
林端若眼裏露出幾絲興趣,轉過頭看向祿才他們,
“左右今兒也是出來了,不如咱們現在就轉到那裏去看看吧,若是梅花兒開的真好,那正好折上幾枝,也給柔婕妤送去,讓她也賞上一賞!”
香梅與琴歡一聽,立馬就同意了,都想去那倚梅園看上一看。
見狀,祿才立時轉了個方向,在前麵引著路,帶著同樣一臉雀躍之情的主仆三人,往北邊的倚梅園而去。
走了好大一會兒,隻覺空氣中的梅花兒香味越來越濃,林端若不停的同香梅和琴歡打著趣,好像一下子就變成了一個嬌憨不知人事的小女孩兒一般。
見林端若心情這般好,眾人也都被傳染了,加快了腳步,迫不及待的往倚梅園的方向去。
到得一處高大的雕花琉璃拱門前,祿才方才停下了腳步,對林端若說是到了。
林端若攏著披風向前一步,抬頭向上看去,隻見拱門的匾額上書寫著三個大大的字,“倚梅園”,那字看上去蒼勁有力,頗有章法。
她口裏輕念了一遍,隨即側過頭看向一邊的香梅,一臉笑意的道:“香梅,你快看看,這可是到你的本家裏來了。”
香梅笑吟吟的衝林端若做個鬼臉,先一步衝了進去。
見香梅進去了,林端若也跟著抬步上前。
一進園子,映入眼簾的便是好大一片梅花林。
此時正值隆冬,雖到處都天寒地凍一片,卻正是梅花盛開的好季節。
棕灰色的樹幹,形態不一,白色如雪的梅花,一朵朵,一簇簇,一堆堆的,在枝頭傲然怒放,冰心玉骨,像是在枝間翩翩起舞。那純潔的白,纏繞在周身沁人心脾的芳香,就猶如一個個俏然玉立的江南少女,羞澀又清麗。
“數萼初含雪,孤標畫本難。
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
橫笛和愁聽,斜枝倚病看,
朔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林端若端祥著麵前的一枝開的正好的白梅花,低低的自口中吟出一首詩,念到最後一句時,心中卻是有些悵然。
琴歡與香格跑的遠,隻有祿才還立在她的身後。
祿才雖沒念過什麽書,聽不太懂林端若方才念的詩是什麽意思,但是他腦子聰明,聽出了林端若語音裏的那絲孤寂與淡淡的哀傷。
雖然他不明白這股子哀傷從何而來,但是卻極不忍心看著林端若心情不好,當下故意笑著大聲道:“主子,您快看看,看哪枝花兒開的好,祿才這就去將它折下來,您不是說還要給柔婕妤送幾枝去嗎?”
林端若被祿才這麽一打岔,方才的一些小情緒立時散了開來。
她輕移腳步,在樹間仔細的尋著,找了幾枝花開的又好又密的,指著讓祿才給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