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之中一向都是等級森嚴,大到什麽等級的貴人配置什麽樣的宮人,入住什麽樣的宮殿,小到日常所穿戴的著裝配飾,一日三餐的飯菜數量,都有著很明確的規定。
按大順朝後宮的規矩,宮中有品級的嬪妃,一旦被確診有了身孕,皆是從太醫院中挑選有資曆的禦醫專門負責龍嗣,一方麵也是對皇家子嗣的看重,確保龍胎萬無一失;另一方麵,對於禦醫來說,能被上麵指派去專門負責龍嗣,也是對個人地位的一種肯定,對日後的官途來講,那可是莫大的幫助與榮耀。
所以之前在殿中,當林端若提議,就由年紀輕資曆淺的劉思太醫來負責柔婕妤腹中的龍嗣時,皇上一時之間就有些猶豫不定了,而當他準許後,劉思那一臉的意外與驚喜便不難理解了。
能在他這個年紀以他這種資曆,便單獨負責嬪妃腹中的龍嗣,雖要承擔一定的風險,可是若龍嗣平安誕下,卻對他日後在太醫院的前途,有著不可言說的莫大助力。
像他這種一無家勢二無錢財,隻靠自己一身本事在太醫院立足的人,這種機會真不亞於天上掉下個大餡餅了。
此時聽林媽媽這般拿話酸她,林端若隻笑了笑,並沒說什麽。
她從盆中將雙手抬了起來,接過雨梨遞過來的雪紗帕子,仔細將手上的水珠擦拭幹淨。
隻見那雙纖纖素手手,經過這麽一浸泡,更加的細膩雪白,閃著如玉的光。
林端若端詳了一番,滿意的點點頭,示意雨梨將水盆端了出去。
香梅早早的就將手裏盛放血燕窩的盒子給放了下來,取過一邊桌案上的珍珠白玉膏,打開蓋子,用手指挑出一些,細細的為林端若的雙手擦上。
林端若注視著香梅的動作,緩緩開口道:“柔婕妤有沒有懷孕,我並不在乎,或者說,這宮裏,除了皇後與淑妃,誰懷孕我都不在乎,個中原因,想來林媽媽您也是明白的……隻不過,我雖隻見過那柔婕妤一麵而已,但卻對她打心眼兒裏有著幾絲親近之心,大概就是因著她的那兩分相像之故吧。其實,她的雙眼很幹淨,不含一絲雜質與世故,這一點兒,也很像……所以,這等不費什麽力氣的順水推舟之事,我倒樂意為她做了……”
說到這兒,她頓了一下,換了另一隻手,讓香梅為她上白玉膏,
“左右聖上身邊有那麽多的嬪妃,不是這個便會是那個,我何不挑個自己喜歡,還又看得過去的呢?至於劉思嘛,”
林端若微微眯起了雙眸,眸底流動,閃著奇異的光,
“日後我也是要在這座皇宮之中長久待的,不培養幾個自己親近的人怎麽能行呢?太醫院那裏,當然也是少不了的……太老的不行,做事圓滑保守,還指不定會是哪邊兒的人呢,所以呢,要選便隻能從年輕資曆淺裏的太醫裏選。既然能進太醫院,能力想來也是不缺的,我要的便是那份敢於為眼前利益大膽行事的野心!”
“這個劉思,之前祿才私底下便幫我打聽過了,年輕的太醫裏,他的底子倒是最幹淨的一個。家世清白,在朝中也沒什麽關係,隻靠著自己的能力留在太醫院,可是這也是他如今的一個難處,現今在那踩高拜低的太醫院裏,卻也因著家世太過簡單而備受排擠,所以,他想往上爬的心思卻也是最重的。如今,我給了他這麽一個天大的機會,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握的住,也看他日後懂不懂得投桃報李了……”
長長的一番話說下來,隻將香梅聽的一愣一愣的,林媽媽目光奇異的看了林端若兩眼,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反而是香梅,抿著雙唇瞪圓了那雙大眼,嘖嘖讚道:“主子,香梅以前就覺得您十分的聰明,如今再看,您可真是越發的聰明了!”
林端若好笑的回瞪了她一眼,
“好了,不用你在這兒拍馬屁了,趕緊擦,擦好了咱們就去柔婕妤那兒看一看。”
待香梅將一切都收拾妥當後,林端若換上件鵝黃色的銀蝶玉蘭雙繡夾衣,伸頭看著外麵天空上,那朵朵略有些發灰的雲後麵,竟還隱約透著太陽光下來,便推開了雨梨遞過來的披風,喚過祿才和林媽媽陪同著,又讓香梅將那盒血燕窩帶上,一行人出門往茗意軒而去。
出門前,祿才曾問過林端若,說是茗意軒位置有些偏,距離正元宮來說,路程稍微有些遠,要不要坐上轎輦前去。
林端若眯著眼看著天空,展顏笑道:“成天裏坐在榻上,無非就是在殿內走上幾步,轉來轉去的,這好不容易借個由頭出來透口氣,還要坐什麽轎輦呢?”
一路走著,大概穿越了大半個後宮,原本出門前的些許涼意,竟讓林端若走的隻覺身上微微有些發熱了。
又轉過一處紅色的宮牆,停在一扇半掩著的半舊宮門前,祿才恭聲道:“回主子娘娘,到了,這兒便是柔婕妤居住的茗意軒。”
林端若抬起頭看了眼宮門上的匾額,不大的一塊,大概也是許久未曾更換過了,原本朱紅色的匾額亦是褪去了大半的顏色。
香梅好奇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這兒可真夠偏的,也是真夠遠的,隻走得腳都要酸了。看上去,這座宮室也確實是不太大,而且好像還挺冷清的。”
林端若笑道:“你卻是不知道,若對於一心求淨的人來說,這兒才算是個清淨自在的地方呢。至於冷清,許是柔婕妤好孕的消息還未曾傳開吧,估計到了下午,消息傳了開來,這裏便要熱鬧起來了。”
說完便讓林媽媽上前去敲門通報。
不一會兒,便從門內閃出一個宮人來,容長臉兒,梳著宮人常見的元寶髻,看見林端若一行四人,隻拿一雙眼警惕的打量看著她們。
香梅上前表明了身份後,那宮人趕緊打開了兩扇宮門,讓她們進去了。
這茗意軒內裏確實不大,隻一進一出兩重院落,中間是外殿,左右兩邊是宮人居住的耳房,再往後便是柔婕妤日常就寢的內室。
那宮人將她們帶進外殿後,又來了一個宮人,向林端若行過一禮,然後將她們直接帶到了後麵的內室。
林端若吩咐祿才留在外麵,帶著林媽媽與香梅踏入了房中。
房裏一應擺設布置並不奢華,十分簡單,隻大概掃一眼,便清清楚楚了。
穿過一道五合山水屏風,林端若便看到了正從**緩緩坐起的柔婕妤,她忙踏步上前,扶住了她的雙肩,嘴裏有些嗔怪的道:“姐姐勿動,快點躺下去,別起來了,如今你這可正是要少動多休息的時侯呢。”
香梅頗有眼色的自床腳邊拿過一個滿繡團福圓抱枕,手腳利索的塞到柔婕妤的後腰,讓她靠坐的更舒服些。
柔婕妤調整好坐姿後,滿臉感激之色的看向林端若,小小聲的溫柔道:“多謝端昭儀了。昨夜聖上召我去太極殿侍寢之時便告訴我了,是您讓他看望我的,而且,我聽劉太醫說了,也是您向聖上求得,讓他日後特地來照應我和腹中孩子……說出來不怕您笑話,劉太醫穩重又心細,人又和善,我之前還擔心會被隨便指派一名架子大的太醫,心裏正惴惴不安呢,幸而端昭儀您為我想的周全,對您,紅簾真是感激不盡!”
林端若拉著她的手,細細打量了一下,見她麵色發黃,眸中亦是沒有幾分神采,看著甚是憔悴,便微笑道:“好了,這些事也沒什麽的,於我來說,隻是微不足道的舉手之勞而已。你日後也別喚我端昭儀了,聽起來怪生分的,你虛長我幾歲,我喚你姐姐,你便喚我一聲端妹妹就行了。對了,香梅,快把東西拿過來。”
香梅應了一聲,將手裏的盒子遞了過去。
林端若接過盒子,打開來,露出裏麵的血燕窩,整整齊齊的用金色絲線捆紮好,外麵貼著的皇家庫房封紙還完好無損。
“柔姐姐,這是聖上之前賜給我的血燕窩,還未曾動過,左右我現在也不需要進補,姐姐你現在已是兩個人的身子,劉太醫早晨對聖上說起過,說你的身體底子有些弱,你吩咐宮人將這個燉上,好好的補一補,日後啊,生個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最後一句話隻將柔婕妤說的麵上微微有些發紅,原本萎黃的臉色竟也生動了起來。
“端昭儀,哦,不,端妹妹,您待我真好……我原本身份卑賤,這宮裏,從不曾有人如此待過我……”
林端若看著柔婕妤小心翼翼的說出這句話,低頭間,仿佛看到了娘親的幾分影子,一時有些恍惚起來,不由接口道:“這不算什麽。大概這便是緣分吧,我看你十分麵善,心生親近感,所以便想著日後能與你結交。你也別再說什麽身份卑賤之類的話,大家都是一樣侍奉聖上的,如今你懷有龍嗣,日後母憑子貴的,若是孩子爭氣,你便有享不盡的福呢,哪兒還有卑賤一說!”
柔婕妤聽了,羞澀的莞爾一笑。
林端若又坐著拉著她的手,與她閑聊了一會兒家常,眼見著柔婕妤眉梢間又隱隱添上了濃濃的疲倦感,仔細叮囑了一番後,便起身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