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你太過誇獎她了。”溪墨謙虛回應。

雲詹就道:“哪裏是誇獎,分明事實就是如此。真正我也羨慕你,你我都忙碌,到底你還有時間談情說愛,我卻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雲詹就給溪墨倒酒。

溪墨就道:“我的酒量淺,不值一提的,並不喝多少。”

“你又謙虛了。”

“並不是謙虛,卻是如此。你也是知道我那一段過往的。”

說來,溪墨和雲詹卻又是朋友。他們年少相識,迄今已有十餘年時間。他們之間能夠認識,也是因了一樁巧事。

先帝在位時,雲詹是最小的弟弟,年幼,自小又沒有母親,一直放養在宮外,撫養雲詹的,便是玉夫人娘家的一位表兄。這位表兄性情孤僻,即便是親眷,也終年不相來往,所以玉家的皆不知這位表兄除了公務之外,還撫養了一位尊貴的皇弟。

雲詹身份尊貴麽?尊貴。

可雲詹的身份尷尬麽?卻也尷尬。

隻因先皇是嫡出,如今篡位的昏君卻也是出身世家的貴妃說出,隻有這雲詹,傳說是個來曆不明的宮女所生。且這宮女還是罪臣之女,抄了家後,發落進宮,在一個偏僻的庫門看守。那一日老皇帝喝醉了,見了這小宮女略有姿色,就將她臨幸了,過後走人事情也就忘了。卻不料這宮女就此珠胎暗結,懷上了龍嗣。太監不敢怠慢,報與老皇帝,老皇帝吃了仁丹,經身邊的幾個妃子蠱惑,偏是不認。

這幾個妃子,上了一點年紀,卻都無所出。她們懼怕這小宮女一旦生下龍嗣,會威脅到自己的地位,因此在老皇帝跟前吹耳旁風,又買通了太監,說什麽老皇帝上了年紀,不能再行周公之事,這小宮女懷的孩子,哪裏是什麽皇嗣,分明就是和外頭的人勾結懷下的野種。老皇帝很生氣,便將這小宮女攆出宮去,痛打一頓。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各位看官,想你們定然糊塗,既這樣,縱然這小宮女生下皇嗣,橫豎也進不了宮裏。這一頓痛打,或許就打死了,又何來雲詹的生母是這宮女之說呢?這裏麵便就自相矛盾了。

因那個時候,宮裏還有一名懷孕的宮妃,名舒妃。這舒妃性情內斂,入了宮後,一直獨來獨往,不與其他妃子攀交,很有些自命清高的意味。舒妃不知何故,在小宮女被攆的當口,和老皇帝嘔了氣,吵了一架。老皇帝縱然寵愛舒妃,但也不想讓底下的人看著自己堂堂一個皇帝被一個小小的妃子譏諷。老皇帝決定給舒妃一點教訓。小宮女被攆出宮時,舒妃也恰好被老皇帝遣送了娘家。

老皇帝昏聵。

就有其他妃子聯合大臣,告發舒妃的弟弟貪贓枉法,賣官鬻爵,偽造了證據,一一地呈給老皇帝。舒妃在宮裏雖清高,但到底得寵。這就讓別的妃子看不過去。彼時,皇後已經薨逝,貴妃也病入膏肓。舒妃已是老皇帝眼中料理後宮的不二人選。這些老妃子心存了嫉妒,她們連一個十幾歲的小宮女都容不下,又豈會容忍舒妃一步步往上爬?所以,不管怎樣,都要將她拉扯下來。

老皇帝看了證據,勃然大怒。

其他幾個佞臣就蠱惑老皇帝,不如就此將舒妃的娘家給抄了,多出的銀錢,正可以充盈國庫。老皇帝也正為軍餉煩惱,一聽此言,也未細想,就點頭應了。舒妃之弟是朝廷新秀,那時正住持農桑改革,目的就是鏟除閥門世家的勢力,讓百姓多得一點田畝耕種,這種舉措自然得到了百姓的歡迎,卻也引來那些高門大戶的嫉恨。他們巴不得有此機會將姓名舒的一家拉下台。斬草就要除根。舒妃一家人全都得死。至於舒妃本人,也被老皇帝打入了冷宮。打入冷宮,人還是活的,那些老妃子又豈能甘心?何況,舒妃肚子裏還有龍種,他日一旦複寵,必然報仇,她們這些始作俑者一個個都得遭殃。

一夜,冷宮大火。

老皇帝得知,念及舊情,命人趕緊滅火。

待大火熄滅之後,冷宮已無一人。不知舒妃去了哪裏?是生是死?老皇帝漸生了悔意。又隔數月,有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監抱著一個男嬰,在老皇帝跟前跪下,老淚縱橫,說這孩子便是那小宮女所生。小宮女生下這孩子,便難產而死,死前一再對著上天發誓,說這孩子就是皇上的。皇上若不信,大可以滴血認親。

老皇帝看著哇哇大哭的男嬰,叫來太醫。太醫便取出一概用具,細細驗證,果然如此。老皇帝更覺悔悟,將男嬰留在身邊,厚葬了小宮女,並給男嬰取名雲詹。小雲詹在宮中,不管何人摟抱,夜間一概啼哭不休。一日,老皇帝抱著他在後花園,偶遇玉夫人的表兄,詭異的很,怪異的很,雲詹一看玉夫人的表兄,立刻破涕為笑。

老皇帝就覺奇怪。

他上了年紀,行事越發鬼祟,越發迷信。

老皇帝就叫來巫醫,巫醫裝神弄鬼了一番,說小皇子和玉夫人的表兄因前世之宿孽,今生有難割難舍的緣分。老皇帝便問到底是何緣分?巫醫本是胡謅,又豈能告之情由?隻說天機不可泄露,不可說,不可說。

這弄得老皇帝更是鬱悶。

以後,玉夫人的表兄隻要一見到小雲詹,小雲詹立刻咧著嘴笑個不停。

老皇帝力不從心了,想來想去,加之又得了絕症,被兩個兒子攪合得心情煩躁,便幹脆叫來玉夫人的表兄,令他將小皇子接出宮外,養在他家裏頭。這可不是一件小事。若有什麽閃失,小皇子有了什麽,便是欺君之罪,要殺頭的。玉夫人的表兄不知磕了多少響頭,老皇帝總是不應。無奈,到了最後,王根隻好將小皇子接了回家,和夫人一起好生撫養,為防有差錯,從此他就離群索居閉門謝客起來。

老皇帝駕崩後,先帝登基,這才將八歲的雲詹接回宮裏。但在雲詹心裏,養父王根更勝似親生父皇。時不時的,雲詹也出宮去王根家,吃飯睡覺,什麽要求王根都應。王根也在小皇子重返皇宮之後,方才真正喘了口氣,輕鬆了下來,才和家中的親戚重新恢複了來往。

玉夫人等親戚也才知道小皇子雲詹原來一直由表兄王根撫養。王根四十歲生日,溪墨由玉夫人領著去了表舅王根家,邂逅了前來拜壽的雲詹,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年,彼此一見如故,從此就成了好友。待年歲增長,雲詹若要見溪墨,便快馬加鞭,請他來都城小聚。若不方便,二人便以書信來往。

昏君登基,先帝倉皇離世,天下百姓疑惑,但無人敢詢問質疑。倒也是有人質疑的,血觸玉柱,白白死了。後來勸諫的人就不敢效仿,後來也無人效仿了,勸諫的人都如啞了一般,再不多言。

也就在這一年,雲詹便告知溪墨,他決定起事,決定舉兵。他希望得到溪墨的支持。那時,溪墨的身邊來了一個柳劍染。劍染也加入了起事的隊伍。這不知不覺,七八年的時間就已過去。溪墨也常疑惑:母親知道他背後幹的事麽?母親一向知道他和雲詹往來密切。不過母親總是旁敲側擊,也常欲言又止,想說什麽,卻又將話語吞了回去。

溪墨回過神來,雲詹還是勸他再喝一點酒。

“你的未婚娘子來了,想你心裏一定高興,這是人生美事,如何不多喝一點呢?”

溪墨隻好恭敬不如從命。

一時酒酣,二人都已半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