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密封的檔案袋,當著幾人的麵拆開,拿出一份文件,扶了扶眼鏡,開始宣讀。

“根據厲老先生於上個月15日簽署並公證的最新遺囑,其名下持有的厲氏集團股份,共計百分之二十八點五,其中……”

律師頓了頓,似乎也在消化這個令人震驚的安排,“其中百分之二十五,贈予其孫輩,宋晏舟先生。”

走廊裏瞬間死寂。

司菱驚愕地睜大了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百分之二十五?直接贈予宋晏舟?

那厲擎……

律師的聲音繼續,“厲老先生名下其餘不動產、現金及其他投資,將按比例分配給其他家族成員及設立慈善基金,具體明細見附件。”

“至於厲擎先生……”律師抬起眼,看了一眼麵無表情的厲擎,“厲老先生在遺囑中提及,相信厲擎先生憑自身能力,足以開創事業,無需占用股份。”

一句話,輕飄飄地,剝奪了厲擎在厲氏集團最基本的該享受的權益。

宋晏舟獲得了老爺子手中絕大部分的集團股份,加上他原本可能持有的。

他的持股比例將超越厲擎,成為厲氏集團最大的個人股東,話語權和掌控力都會發生天翻地覆的逆轉。

這哪裏是遺囑?這分明是一場早有預謀的權力交接!一場對厲擎的徹底架空和背叛。

厲擎站在那裏,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甚至嘴角似乎還勾起了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早已料到。

隻有插在褲袋裏的手,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隱隱浮現。

司菱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

她終於明白厲擎在車上那句“是病是戲”的寒意從何而來。

這突如其來的“病危”和緊隨其後的“遺囑”,銜接得如此完美,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戲碼。

老爺子真的心甘情願把畢生心血交給宋晏舟?

還是說,這份遺囑本身,就是在某種不能言說的脅迫或交易下誕生的?

甚至老爺子的突然“病故”,真的隻是意外嗎?

無數可怕的念頭在司菱腦中盤旋。

宋晏舟終於抬起頭,看向厲擎,臉上適時地流露出悲痛、沉重以及一絲無可奈何的沉重,“阿擎,爺爺他……我也沒想到會這樣,這份擔子太重了……”

厲擎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急救室那盞已經熄滅的紅燈上,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字字如冰,“是啊,太重了。”

“隻是不知道,這擔子,”他緩緩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宋晏舟,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對方所有偽裝,“宋總,你接不接得穩?”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律師尷尬地站在原地,另外幾人噤若寒蟬。

權力的遊戲,從未因一個人的死亡而停止。

接下來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進鍵。

同時充斥著膠著。

厲擎變得異常忙碌,四處周旋。

厲老爺子的遺囑在法律上幾乎無懈可擊,公證流程完整。

宋晏舟以最大個人股東的身份,迅速介入集團核心事務。

他並沒有立刻撤掉厲擎的總裁職位,他也知道那吃相太難看,也容易引發內部動**和外界質疑。

但他開始頻繁召開隻有部分高層參與的小範圍決策會,許多重要文件在送到厲擎辦公桌前,已經帶上了宋晏舟的建議或簽批。

厲擎的權限被無形地切割、壓縮。

一些原本直接向他匯報的部門負責人,開始變得閃爍其詞,或者匯報流於表麵。

董事會裏那些原本就搖擺或親近宋晏舟的人,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厲擎大部分時間都耗在了公司。

他讓方澤宇和阿慎動用所有關係,去查老爺子立遺囑前後所有的醫療記錄、訪客記錄,甚至公證處可能存在的微小疏漏。

司菱那邊,“沁源”的上市發布會日期也終於敲定,進入最後衝刺階段。

她同樣忙得腳不沾地,把關每一個細節,應對媒體預熱的種種問題。

雅容是她必須守住的陣地,尤其在厲氏風雲突變、許多人等著看厲擎和她笑話的當口,她更不能有絲毫差錯。

兩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常常像住在不同時區。

司菱深夜加班回來,厲擎書房的門縫還亮著燈,或者他根本還沒回來。

早上她匆匆出門時,有時能碰到剛從客房浴室出來,眼底帶著血絲的厲擎,兩人在餐廳快速交換一個眼神,然後各自奔赴戰場。

“沁源”發布會前一天晚上。

司菱核對完最後一遍流程,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

出乎意料,厲擎竟然在家,坐在客廳沙發上,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眉頭緊鎖。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眉宇間的疲憊在看到她的瞬間柔和了些許。

“才回來?吃飯了嗎?”他合上電腦。

“吃過了,和團隊一起吃的。”

司菱放下包,走過去,很自然地坐到他身邊,靠進沙發裏,長長舒了口氣,“明天就是發布會了。”

“嗯,我知道,”厲擎伸手,將她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手指輕輕揉著她發僵的太陽穴,“都準備好了?”

“差不多了,”司菱閉上眼,享受這片刻的放鬆,“你呢?今天順利嗎?”

厲擎沉默了幾秒,語氣平淡,“宋晏舟提議,將南城事故後續的賠償和整改事宜,單獨成立一個工作組,由他直接牽頭,幾個原本持觀望態度的股東,被他說動了。”

這意味著,厲擎可能連事故後續處理的主動權也要失去。

宋晏舟這是在一步步將他邊緣化,同時將可能存在的風險和責任,徹底與厲擎剝離,或者說,踢開。

司菱的心緊了緊,握住他的手:“需要我做什麽?”

“不用,”厲擎反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涼,“你明天的發布會,全力以赴就好,這是你的戰場。”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歉意,“抱歉,我明天上午有個臨時召集的董事會擴大會議,我不能缺席。”

司菱早就預料到了。

如今厲擎在集團的處境,任何公開露麵,尤其是以支持她事業的形式,都可能被別有用心地解讀,甚至成為攻擊他的借口。

缺席,反而是種保護。

“沒關係,”她轉頭,在他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你能把阿慎借我用用就行,他開車穩,明天接送媒體和嘉賓需要可靠的人。”

厲擎失笑:“你倒是會挑,行,阿慎明天歸你指揮。”

兩人沒再談工作,隻是靜靜靠在一起,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客廳隻開了一盞小燈,光線昏暗而溫暖,將外界的風雨暫時隔絕。

發布會當天。

雅容“沁源”新品發布會現場,布置得簡約而富有格調,來了不少行業媒體和合作夥伴。

司菱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白色西裝,站在後台最後檢查妝發和講稿,神色專注冷靜,絲毫看不出昨夜隻睡了四個小時。

阿慎穿著西裝,戴著耳麥,神情嚴肅地穿梭在會場內外,協調著車輛和安保,比平時跟著厲擎時還要緊張幾分。

這可是司菱姐的大事,不能出一點岔子。

發布會開始前五分鍾,司菱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厲擎發來的消息,隻有簡單的四個字:一切順利。

她看著屏幕,唇角微微彎了彎,回複了一個“嗯”,然後將手機調成靜音,深吸一口氣,走向台前。

聚光燈下,她從容自若,介紹產品理念,展示研發數據,回答記者提問,言談舉止間充滿了自信與專業。

台下掌聲不時響起,夏桔坐在前排,衝她用力眨了眨眼。

而此刻,厲氏集團總部的會議室裏,氣氛卻截然不同。

冗長的會議圍繞著南城事故的後續處理、集團近期戰略調整展開。

宋晏舟坐在主位,侃侃而談,姿態從容。

厲擎坐在他左手邊,大部分時間沉默著,隻是偶爾在關鍵數據或法律風險點上,提出冷靜而精準的質疑,往往能問得負責匯報的高管額頭冒汗,也讓宋晏舟的笑容淡下去幾分。

會議中途休息時,厲擎走到窗邊,拿出手機,快速點開阿慎悄悄發來的幾張現場照片。

司菱在台上自信發言的樣子,台下專注的聽眾,還有擺放在展示區的“沁源”產品,晶瑩剔透。

他盯著照片看了幾秒,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收起手機,臉上恢複了一貫的淡漠。

會議一直持續到下午。

司菱的發布會圓滿成功,會後還有媒體專訪和簡單的慶祝。

等她終於有空看手機時,已經接近傍晚。

有厲擎發來的新消息,是一張照片。

他辦公室窗外的陰沉天色,配文:“會還沒完,你那邊結束了?”

司菱走到安靜的角落,回複:“剛結束,很順利,你吃飯了嗎?”

厲擎:“一會吃,晚上可能晚回,別等我了。”

司菱想了想,打字:“我讓張嫂燉了湯,在廚房溫著,記得喝。”

厲擎:“好。”

簡潔的對話,承載著彼此心照不宣的掛念。

深夜。

司菱先回到家,洗完澡,處理了一些發布會後的工作郵件。

快十二點時,門口傳來響動。

厲擎回來了,帶著一身寒意和疲倦。

他看到客廳還亮著燈,司菱披著外套坐在沙發上用平板看新聞,腳步頓了一下。

“還沒睡?”他脫下外套。

“等你。”司菱放下平板,起身走向廚房,“湯還熱著,我給你盛一碗。”

厲擎沒拒絕,走到餐廳坐下。

司菱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放在他麵前,又遞過勺子和筷子。

“發布會反響很好,預訂渠道開通後數據不錯。”司菱在他對麵坐下,說起今天的情況,語氣輕快了些,“有幾個之前猶豫的渠道商,會後主動來找我們談了。”

“嗯,看到了新聞推送,”厲擎低頭喝湯,熱湯下肚,驅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憊,“做得很好。”

兩人之間隔著餐桌,燈光溫暖。

一個說著新品上市的開局,一個聽著,偶爾問一兩句細節。

誰都沒提白天各自戰場上的刀光劍影。

湯喝完了,厲擎放下碗,看向司菱,忽然開口:“遺囑的事,有點眉目了。”

司菱精神一振:“怎麽說?”

“老爺子立遺囑那天,見的最後一個人,不是律師,也不是醫生,”厲擎眼神微冷,“是宋晏舟,他們在書房單獨待了將近兩個小時。之後,老爺子才叫律師進去。”

“而且,”他頓了頓,“我在老爺子的書房發現好多茶葉,他生前大半年一直在喝,是宋晏舟送的。”

聽到這,司菱明白了一大半,難以置信地看著厲擎。

厲擎接著說,“我已經暗中送去檢測過,那些茶裏放了點東西,長期服用會影響認知判斷,尤其在情緒波動或疲勞時,會加速人腦的退化,極易引起腦出血。”

司菱倒吸一口涼氣:“他……他給爺爺下藥?”

“我想,那些茶葉就是最直接的證據,現在需要去查來源,”厲擎的聲音很平靜,“那份遺囑,很可能是在老爺子精神不完全自主的情況下簽署的,甚至‘病危’的時間點也巧得過分。”

司菱感到一陣後怕,隨即是強烈的憤怒。

為了權力,宋晏舟竟然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你需要我做什麽?”她再次問道,眼神堅定。

厲擎看著她,這次沒有立刻拒絕。

他伸出手,越過桌麵,握住她的手。

“現在,按兵不動,讓他先得意。”他緩緩說道,眼底深處有冷靜的算計在流動,“他拿得越多,將來摔得就越重,你繼續把雅容做好,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至於其他的……”

他收緊手指,掌心溫熱。

“時機到了,我會告訴你。”

夜色深沉,兩人在寂靜的餐廳裏雙手交握。

窗外是未知的風雨,屋內是彼此交付的信任和無聲的盟約。

他們各自在風暴中站穩,等待著反擊時刻的到來。

而有些情感,在並肩作戰的沉默裏,早已悄然紮根,堅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