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二娘在一眾金門門人的“拱衛”下到了肖院之後,被祝管家安排在西麵別院廂房住下。祝管家聽到隨行的門人交代了城門上發生的事之後,心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於是表麵上對柳二娘恭恭敬敬,暗地裏卻在廂房附近安插了數十名門人弟子。輪班“照顧”柳二娘。

而柳二娘,到了這種時候,心灰意冷之下,也不想再去和祝管家糾纏了。按理說,肖院裏眼下就算所有的門人一起上,也拿不住柳二娘。但柳二娘心裏還念著木門堂口的裏的弟兄,她怎麽能像田玄通那般意氣用事呢?

不過柳二娘到肖院“暫避”的消息,倒是沒多久就傳進了樊神醫的耳朵。他在肖院及金門甚至是柳葉門裏的聲望頗高,祝管家也不得不賣他幾分麵子。也沒花多大口舌,樊神醫就到了別院廂房見到了柳二娘。

見了麵,兩個老江湖各自都猜到對方心裏想著什麽,雖然沒有哭哭啼啼,但滿臉的滄桑,惆悵卻勝似萬千的話語。隻可惜肖院之內,柳葉門之內,又有幾人能體諒這兩人呢?隻道是榮華富貴過眼雲煙,錦繡春秋隻是昨日一夢。柳二娘一介女流,在這人心險惡的江湖世道,哪怕是吃盡了苦頭,也未必換得來半生的安穩。

樊神醫見了柳二娘隻是搖頭,過了半晌才顫抖著嘴唇勸慰柳二娘道:“雨娘,罷了罷了,你也不用太自責了。”

柳二娘輕歎一聲,說道:“可憐我半生戎馬,竟然落個這般下場......”

樊神醫苦笑道:“我們這些江湖人,又有幾個落得好下場?罷了罷了,留下性命就不錯了。”

柳二娘斜倚在堂上一張圈椅扶手上,聽了樊神醫這話,也是苦笑著,但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樊神醫則又說道:“肖克誠醉心於權謀,他這樣做也是不出所料。隻是可惜了門裏的弟兄們。”

柳二娘道:“這也正是為什麽老身放心不下。我木門堂口雖人丁稀薄,但好些都是隨我多年的老部下。肖克誠派塗伯泉和郭元豹接著追查田玄通的由頭攪合,隻怕弟兄們不依,還要鬧出大事來。”

樊神醫有些吃驚,驚道:“什麽?肖克誠竟下這樣的黑手?”

柳二娘點頭道:“他與塗伯泉我看是早有預謀,這次田玄通正巧讓他名正言順的去做。”

樊神醫皺著眉,說道:“雨娘......以老夫這把骨頭,是再沒有機會助你四處征戰了。但你就任憑他們發落你的門人嗎?”

柳二娘笑了笑說道:“樊阿公,你不是賴勸我的麽?我又能拿他肖克誠怎麽辦?”

樊神醫冷哼了一聲,說道:“老漢我是怕你想不開,但照你說的看來,他肖克誠未免太欺負人了。且不說那些陳年舊事,柳葉門有一半的基業都是你打下來的,他這不是鳥盡弓藏嗎?況且現在的時局,我這老漢都覺得不妙,他憑什麽以一己之私將柳葉門據為己有?”

柳二娘苦笑道:“元人此次來勢洶洶,柳葉門也的確需要上下齊心......”

“這些個旁門左道的做法,何來上下齊心?”樊神醫反問道,“當年五大堂口,本就沒有高低貴賤之分,肖克誠區區一個執事,有什麽資格號令柳葉門?”

柳二娘見樊神醫說得激動,反過來勸道:“好了好了,阿公,這些都是當年的舊賬了,莫要去翻了。”

樊神醫冷哼道:“哼!依我看,雨娘你就該取而代之!我們這些老骨頭,舊長老絕不會袖手旁觀的!”

柳二娘搖著頭,苦笑道:“這怎麽是說兩句話就做得的?且不論現在年輕一輩的門人還認不認老,連我自己也已經心灰意冷了。”

樊神醫像是被柳二娘激怒,一拍扶手,喝道:“你不是說放心不下門裏的弟兄們嗎?說什麽心灰意冷?!”說著,這老漢竟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指著天說道,“我就不信老天爺不長眼!門裏的弟兄們都是瞎子!要與肖克誠這等小人同流合汙!”

柳二娘道:“莫要再說這件事了。既然樊阿公你自己找了過來,正好可以幫我去做一件事。這也算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了。”

樊神醫疑惑,問:“什麽事?你盡管說!”

柳二娘道:“勞煩阿公你跑一趟,到木門裏給弟兄們知會一聲,不要意氣用事。鬧起來對誰都不好。”

樊神醫見柳二娘這樣說,重重的歎了口氣:“哎......雨娘啊雨娘,想當年,你何曾對任何人低頭?怎麽到現在沒了絲毫銳氣......”

柳二娘笑道:“我年逾五十了,還提什麽當年?”

樊神醫歎道:“看來你是鐵了心的不願再和肖克誠糾纏了......老漢我卻替你不值!”說著說著,樊神醫像是又想起了什麽事,突然提高了嗓門,說道,“對了!雨娘!以老夫看,眼下還有一條路可走,老夫願為你鞍前馬後的去安排!”

柳二娘詫異,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說道:“有什麽路子......”

“劉拓那小子......不是你的幹兒子嗎?他難道就肯坐視不管?我前日依你的吩咐去幫他救人,言語之間,老夫看得出他對你深感愧疚,何不借他的身份,將他肖克誠一軍!?”樊神醫兩眼放光的說道。

柳二娘其實自己想過劉拓這層關係,但卻打心眼裏覺得劉拓最好不要再摻和進柳葉門裏的幫務中來。畢竟肖克誠的獨子肖展的死與劉拓有間接的關係,要不是自己拐彎抹角的保著劉拓,以肖克誠的脾性,劉拓早就是肖克誠的刀下亡魂了。當然,劉拓得以活命,他官家的身份也是另一個重要原因。而樊神醫所說的提議,雖然也未必不是一個法子,但風險實在太大。萬一肖克誠狗急跳牆......

於是柳二娘一擺手,說道:“不可不可!劉拓說起來與肖克誠還有舊怨未了,將他或者官家扯進來,我怕一發不可收拾!”

樊神醫道:“我觀劉拓這小子的言行,他不是個毫無頭腦的人。以他的心機,怎麽會傻到不仔細盤算個中利害?你放心,我也是前去試探一番,木門那邊我也不會不管。事情成與不成,老漢我自有打算,不會給你落下把柄。”

柳二娘皺眉道:“阿公你這樣說就見外了......”

“行了,老漢說到做到。我這就動身!”樊神醫打斷柳二娘的勸阻,說道,“你權且先在這裏修養修養。我去去就來!”

柳二娘還要製止樊老漢,但這倔老頭卻也聽不進去了,一拱手便跑了出去,柳二娘在屋裏除了搖頭,也沒辦法走出去攔住他了。

樊神醫急匆匆的從肖院出來,未免別人打聽,步行了幾條街市,到一家客棧拿錢兩借了匹馬才趕往木門。一路風風火火,跑到木門堂口一看,發現這裏已經被圍了。裏裏外外有快有千人,想必是塗伯泉生怕木門門人鬧事,領來了全副武裝的兵士前來“調停”事態。

樊神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鑽進莫問齋,將柳二娘交代的事告知了於老板。而後,再通過於老板對門裏的一眾長老,一二代弟子一通吩咐,這才將本來已經劍拔弩張的事態給穩了下去。

於老板坐鎮莫問齋,突然莫名其妙殺出幾百號人將莫問齋圍住,本來已經幾乎要和郭元豹和塗伯泉吵起來。柳二娘既然都已發話,於老板也隻能聽命行事了。堂口裏的弟兄們自然也是咽不下這口氣的。經過一番交涉也都不再爭吵。塗伯泉做事也是決絕,他和郭元豹商議,自己帶一部分人守在此地差點人馬,而剩下的人則隨郭元豹到東門去提走城樓上的木門門人。至於留多少人馬鎮守,則要看適時的情況而定。若是城樓上的木門門人不肯歸附,郭元豹則幹脆盡數將他們換下,而空出來的崗哨,則由塗伯泉出麵,差人到北門城門下去征調。

如此這般,於老板與樊神醫礙於場合也沒說上幾句話。樊神醫隻能是有意無意的暗示於老板自己正要去想辦法。讓於老板他們暫且不要鬧事。於老板大致也明白樊神醫之後的打算,托人從後堂拿來一件東西交給他。樊神醫接過那件東西,是個布包口袋。樊神醫打開口袋一看,卻見是一把黑金寶劍,劍柄劍格上鏨刻著精致的饕餮紋飾。

於老板衝樊神醫笑了笑,隻說你將這件兵器交給之後要見到的那人,他得知了事情的經過,也就明白要做什麽了。樊神醫心領神會,將布包收好,往馬鞍上一插便轉身離去了......

樊神醫經過這一趟,發現柳葉門裏的勢力劃分已經到了水深火熱的境地。早就超出了自己的預計。他往回走的時候,順路打聽了一番北門城門上下發生的一些事情。打聽之下才了解到,原來自打柳二娘被肖克誠押走,其他幾個門主也都不敢再對肖克誠提出異議。各自都乖乖交出了手裏大部分人馬。此時的北門城下,真可謂是重兵把守,一眼望過去幾乎看不見空隙。太原城各大城門邊都有大塊的空地以供陳兵,北門城下的這塊空地少說也有方圓十幾裏,到樊神醫經過的時候,已經是密密麻麻的站著兵士,門人。而柳葉門眾堂口都有自己代表性的標誌衣著或標識,遠遠看去,這萬餘人的人馬之中,真可謂是花花綠綠。

樊神醫望著這些人馬,心中涼了半截。本來還指望到大營裏去和劉拓會麵後,他能想出什麽辦法來。但看這個樣子,隻怕是任他有通天之能也無能為力了。不過既然已經打定了主意,怎麽好半途而廢?樊神醫一咬牙,還是駕著馬趕到城中大營裏去了。

來到中軍大營,同傳一番之後,劉拓得知樊神醫又來找自己,劉拓心中還有些詫異。怎麽又來了?難不成是出了什麽意外?還是說......回來幫榮米爾瞧病?

兩人一見麵,樊神醫將寶劍交給劉拓,大致的將事情的經過一口氣就講給了劉拓知道。劉拓聽完大駭。怎麽兩天不見,柳葉門裏出了這樣的大事?

劉拓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張臉一下子沒了血色,驚詫的問道:“田大哥他......死了?!”

樊神醫搖頭道:“那莽漢做事實在不計後果。這下子整個柳葉門地動山搖,連你幹娘也不知道該如何收場了......”

劉拓一想柳二娘的處境,心中就像被一塊生烙鐵燙了一下,顫顫巍巍的說道:“這可如何是好......肖克誠到底要做什麽?”

樊神醫歎氣道:“此事不僅僅是柳葉門的家務事那般簡單。你快想想辦法,你幹娘還捏在他手裏呢!”

劉拓心亂如麻,樊神醫這一提醒,連忙一拉樊神醫的衣帶,說道:“老神醫!此地耳目甚雜,快隨我到營房裏去!”

兩人也不囉嗦,急急忙忙往劉安營房小跑趕去。來到營房後,劉拓又將樊神醫所說的事件轉述了一邊。在場的劉安,毛驤,榮米爾無不大驚失色。眾人瞠目結舌,竟然都是半晌過去,一個字也說不上來。

劉拓催促劉安道:“大哥!我預營救我幹娘逃出肖院。你能否調撥一些人手給我?”

劉安嘬著牙花子,歎道:“二弟,肖院你倒是去得,為兄自當鼎力相助。你毛大哥也不會坐視不管。不過......”劉安看了一眼毛驤,繼續說道,“不過看這樣子,隻怕是要先通知高大人趕緊戒備才是啊!”

劉拓有些詫異,說道:“大哥你的意思是......”

劉安道:“二弟,你先莫急!你想想。柳葉門陳兵數萬,萬一在城裏要做什麽......你將柳二娘救出來又有何用?”

劉拓一愣,一下子明白了劉安所指......

這正是:蟻聚蜂屯蠢蠢欲動,投鼠忌器取舍兩難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