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楓站在昏暗的辦公室中央,目光渙散地遊移著,仿佛靈魂尚未完全從白日夢境中剝離。四周是熟悉的奢華陳設——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都市的流光溢彩,室內真皮沙發、雪茄缸與名畫錯落有致,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鬆煙與高級香水混合的氣息。然而此刻,這一切都顯得虛無縹緲,如同海市蜃樓。
“子楓?”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張子楓猛地轉頭,映入眼簾的是王家昆那張平日裏總是掛著精明算計笑容的臉。但此刻,那笑容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崩潰的痛苦與焦慮。他的雙眼布滿血絲,眼眶深陷,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微微佝僂。
更讓張子楓心驚的是,王家昆身邊站著的另一個人——黃珮喜。她依舊是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但此刻她的目光緊緊鎖定在王家昆身上,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王家昆似乎察覺到了張子楓的目光,他掙紮著擠出一個笑容,試圖讓氣氛緩和些:“子楓啊,好久不見。最近……嗯……還不錯。”
他的話語幹澀而虛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張子楓心中冷笑一聲。不錯?昨天下午,他在咖啡館裏親眼看見王家昆如何對何玉平信誓旦旦地推卸責任,如何將一個棘手的項目全部甩鍋給李耀。那份背信棄義的真小人嘴臉,還如此快就切換到“重情重義”的戲碼了嗎?真是可笑至極。
“王總,”張子楓的聲音平淡得近乎冷漠,“您今天來,似乎有些事。”
王家昆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不再掩飾自己的痛苦,猛地轉向張子楓,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子楓,救救我兒子!求求你!”他的手指幾乎要抓住張子楓的衣領。
張子楓後退半步,與王家昆拉開距離。他能聞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緊張與絕望的氣息。這味道,他並不陌生。隻是,這一次的主人,卻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什麽情況?”黃珮喜清冷的聲音響起,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張子楓身邊,目光銳利地掃向王家昆,“你兒子怎麽了?”
王家昆像是找到了傾訴的對象,仿佛要把積壓所有的心痛都傾倒出來:“我……我的兒子彥廷,前兩天還好“就是那個在城西破廟裏住著的李耀啊!我昨天還托人去打過聽,他們說和尚已經三天沒出門了!我還以為他出遠門了……”
就在這時,張子楓心中一動。他想起幾天前接到的一個電話,是老同學劉洋打來的,說他在一個朋友聚會上見過那個所謂的“光頭和尚”,李耀,當時正和幾個人談笑風生。難道……李耀真的不在?
王家昆見黃珮喜似乎有些猶豫,急切地說道:“怡梅姐!你一定要幫我!我兒子是我的一切啊!”他猛地轉身,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掏出一張泛黃的支票,用力拍在辦公桌上。
“五百萬。”王家昆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是我的全部身家了!扣除掉公司運營和房貸車貸,就這些了……求你們,一定要救救我兒子!”
五百萬。這個數字讓張子楓微微蹙眉。他不是看重錢,而是覺得這突如其來的“誠意”,顯得如此廉價的虛偽。
黃珮喜盯著那張支票,眉頭緊鎖:“王總,我們不知道具體情況,也不能保證結果。”
王家昆立刻道歉:“我知道,我知道!隻要有一線希望,我什麽都願意做!多少錢我都願意付!”他甚至開始撕扯自己的衣領,作勢要跪下去。
張子楓從未見過如此戲劇性的轉變。前一秒還在咖啡館裏口吐芬芳的小人,此刻竟如此“深情”,這讓他的鄙夷更甚。他看著王家昆那張在痛苦中扭曲的臉,心中忽然有種荒誕的笑意。這世界真是奇妙,有些人為了利益可以踐踏一切,而一旦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就可以把臉皮撕得粉碎。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再次推開,一個穿著樸素、麵色有些蒼白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看起來有些局促不安,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王家昆。
“李……李耀?”王家昆看到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對著中年男人九十度鞠躬,“何玉平!你可算來了!快!我兒子……”他試圖再次拉住何玉平。
然而,被稱作何玉平的男人卻連連擺手:“王總,使不得,使不得……彥廷他……”他的聲音低沉而急促,“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昨晚我和李耀在一起,發生了一些事……現在……”
“發生了一些什麽事?”張子楓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信息。他看向何玉平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何玉平咬了咬牙,臉色更加蒼白:“我……我不小心惹上了不幹淨的東西,為了自保,我用了一些手段,結果……可能……可能把那東西引到了彥廷身上……李耀……他為了救彥廷,耗盡了氣力……”
“什麽?!”王家昆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你說什麽?!他怎麽救了?人呢?!”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
何玉平痛苦地閉上眼睛:“我早上出門時,就聽說李耀大師不在了……被人發現死在了廟裏……身上……身上全是針孔,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幹了氣……”
“死了?”王家昆如同遭雷擊一般,身體晃了晃,“不!不會的!一定是有人陷害他!”他指著何玉平,聲音因激動而尖利,“你個騙子!你為什麽要汙蔑李耀?!”
何玉平嚇得後退一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王總,彥廷的情況越來越嚴重了,晚上不睡覺,白天像行屍走肉一樣,嘴裏還不停念叨著什麽‘主人’……我們……我們能不能再找個人試試?”
張子楓沉默地看著這一幕。王家昆的崩潰顯而易見,而何玉平的講述雖然語焉不詳,但也透露出一個關鍵信息——那個所謂的“光頭和尚”李耀已經死了。
死了嗎?他怎麽會死?而且還是那種詭異的方式?這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麽?
黃珮喜的臉色也變得異常凝重。她看著王家昆,又看了看何玉平,最後目光落在了緊閉的窗外。“我們走吧,”她對張子楓輕聲說,“這裏太亂了。”
“走?”王家昆急了,“你們要走?可彥廷怎麽辦?!”
“如果你現在能告訴我,你兒子到底遇到了什麽問題,以及那個李耀的死,又和這一切有什麽關係,或許我們可以考慮。”黃珮喜的聲音冰冷而直接。
王家昆茫然地看著她們,仿佛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如此急切求助,卻得不到任何回應。他看著桌上那張已經變得有些褶皺的支票,突然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金錢似乎真的無法買到所有的東西,尤其是真相和救贖。
何玉平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怡梅姐,李耀大師他……他是為了救我兒子彥廷才死的!我親眼看見的……他身上的針孔……”
“我知道。”黃珮喜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可怕,“但我也知道,你昨晚的行為,讓陰氣纏身。如果不是因為你的原因,李耀又怎會死於那種詭異的針孔?”
何玉平渾身一僵,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黃珮喜冷笑一聲,“你以為驅魔是兒戲嗎?昨晚你沾染的怨氣太重,若不是李耀強行鎮壓,恐怕連你都難以承受。現在他死了,鎮壓的力量消失了,彥廷身上的‘主人’自然有機會再次作祟。”
王家昆聽得目瞪口呆,額頭滲出冷汗。“那……那我兒子他……”他的聲音顫抖著。
張子楓此時已經冷靜下來,他看著王家昆那張充滿絕望和痛苦的臉,心中沒有絲毫憐憫。李耀的死,雖然蹊蹺,但何玉平昨晚的所作所為難辭其咎。而王家昆,當初為了利益對李耀背信棄義,此刻卻將他視為救世主,這種虛偽感實在令人作嘔。
“現在的情況很複雜,”張子楓開口,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主人’已經附著在你們兒子身上,而且源頭與何玉平昨晚的行為有關。李耀的死,讓情況變得更加棘手。”
黃珮喜點頭:“沒錯。想要徹底解決問題,不能簡單粗暴地驅邪。我們需要先找到問題的根源,了解‘主人’的來曆和目的,才能對症下藥。”
“我……我們該怎麽辦?”王家昆幾乎要跪下來。
張子楓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何玉平,”他轉向臉色蒼白的男人,“你昨晚到底做了什麽?那東西到底是什麽?”
何玉平嘴唇哆嗦著,似乎在回憶昨晚的詭異經曆。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我……我去了一個不該去的地方……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人……他給了我一樣東西……然後我就感覺身體越來越冷……後來李耀大師出現,和那個人打了起來……”
張子楓聽著,心中逐漸勾勒出事情的輪廓。這絕非簡單的附身事件,背後似乎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陰謀。
“王總,”張子楓看著跪在地上的商業巨頭,“錢不是萬能的。你昨天可以為了利益將李耀掃地出門,今天卻指望我們用五百萬來拯救你的兒子。這是不可能的。”
王家昆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懇求:“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前是混蛋,但現在……現在我能做什麽?”
張子楓的目光變得冷冽。“如果你真心想救你兒子,就拿出你的誠意。”他頓了頓,聲音加重,“去公司門口,跪上兩個小時。不是為了贖罪,而是為了證明你不是在利用我們,而是真的有解決問題的決心。”
王家昆愣住了。跪上兩個小時?這要求未免太過苛刻。
黃珮喜也有些驚訝地看著張子楓:“李耀大師……他生前似乎並沒有這樣的規矩。”
“規矩?”張子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驅魔本就是逆天而行,講究的是心誠則靈。如果連這點耐心和決心都沒有,又憑什麽期待神明(或者說是超越常人的力量)的幫助?”
何玉平看著王家昆,眼神複雜。他似乎明白了張子楓的意圖。
王家昆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掙紮,但最終,為了兒子,他還是點了點頭。“好!我跪!隻要能救回彥廷……”他聲音哽咽著,轉身朝著辦公室門口走去。
“等等!”何玉平突然叫住他,“還有我……我也一起跪吧!昨晚是我連累了李耀大師和彥廷……”
張子楓看著王家昆和他一起走向門口的身影,又看了看臉色依舊蒼白的何玉平,以及一臉沉思的黃珮喜。他知道,這隻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
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喧囂和那令人不安的寂靜。辦公室裏隻剩下他們三人。
“他肯跪嗎?”黃珮喜問道。
張子楓搖搖頭:“不知道。但至少,他現在不再是純粹的利欲熏心。”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心中思緒萬千。那個所謂的“主人”,何玉平昨晚到底遇到了什麽?李耀的死是否真的和他有關?還有王家昆的背信棄義……
這一切謎團,似乎都圍繞著那個已經死去的光頭和尚李耀展開。
張子楓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他知道,接下來要麵對的,將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附身事件,而可能是一場更為複雜和危險的較量。他微微皺眉,眼神變得深邃。無論如何,既然他們接下了這個委托,就必須找到答案,救回那個無辜的。而這背後的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