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總算是辦得風風光光。

裴弘毅身為女婿,親自扶靈送葬。

棺木落土之處,離從前的姚家祖墳不遠,隻是十年前姚家祖墳被歹人挖盜過,這許多年來又無人照料打理,早已荒廢。

此處是皇上給選的地兒,也算是對姚夫人最後的一點恩情。

發喪那日,姚家二姐跟三姐哭暈過去好幾次,唯獨夏瑤雖落淚,卻依舊死死的撐到了結束。

待回府時,裴老夫人也早已吩咐了下人備上了熱湯。

姚夫人驟然離世,證明了裴老夫人對夏瑤的猜忌都是錯的,也讓她心裏不那麽好受,眼下對夏瑤好,也是想稍作補償。

喝過了湯,夏瑤便推脫自個兒累了,想回屋去睡,裴老夫人連連點頭,隻讓裴弘毅也抓緊陪著去。

裴弘毅進了屋,就見夏瑤已是褪去了外衣躺在**。

可走近了才發現,躺在**的人根本就沒有閉上眼,就這麽直愣愣的盯著床簾,眼裏布滿血絲。

裴弘毅著實心疼壞了,幾乎是半跪在床邊,寬大的手掌按在夏瑤的額頭上,輕輕撫著,“瑤兒,你已三日未曾好好休息過,閉上眼睡會兒,聽話。”

夏瑤無動於衷。

隻覺得雙眼幹澀得緊,心中的悲慟難以言喻,她也知道自己是應該哭的,可是……眼淚不見了。

她這般不言不語的樣子,實在讓人擔心,裴弘毅深吸了一口氣,萬般無奈,隻好搬出了姚家人。

“姚夫人雖身死,但其遺願仍在,姚家冤屈還需你來平反,瑤兒,你要保重自個兒的身子,明白嗎?”

姚家……

姚家……

姚家的冤屈,還需她來平反?

可娘親離世前口口聲聲說著,她不是姚家人啊!

她若不是姚家人,那姚家的冤屈,還需要她來平反嗎?

“夫君,你可知道我大姐叫什麽?”

突然而來的提問,聲音幹澀得緊,低低的,啞啞的,隻讓裴弘毅差點以為是聽錯了。

“什麽?”他柔聲問,不明白夏瑤為何忽然提起這事。

“姚庭萱,大姐,名叫庭萱。”

說著,她好似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兒一般,嘴角微微揚起,“二姐名叫庭芸,三姐名叫庭芹,我們這一輩,就是庭字輩的,唯獨我,名喚姚夏。”

姚家最受寵的小女兒,沒有冠上姚家家譜上的字。

從前雖然疑惑過,卻是從未懷疑自己的身世,因為姚家上下都將她捧在了手心裏疼著。

可如今想來,竟是那般諷刺。

她,不是姚家人,所以不配冠上姚家的字!

便是未曾說得那般明白,裴弘毅卻也聽明白了,所以瑤兒這幾日的反常,是因為遭受了這一連番的打擊?

才與娘親團聚,卻不得不親眼麵對娘親的死亡。

而且還得知了如此殘酷的真相!

心口有萬般話語要說,可到了喉嚨就全都堵住了。

他不知道此時此刻該如何安慰,他害怕說錯一個字,便會讓瑤兒一直強撐的意誌瞬間崩潰。

‘篤篤篤’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隨即響起了姚庭芸的聲音,“裴將軍,夏兒睡下了嗎?”

裴弘毅微愣,還未應聲便見夏瑤從**坐起,衝著門外道,“二姐,我還未曾睡下。”

“那我進來了。”姚庭芸說罷,便是腿開了門,隻一眼便瞧見了坐在**的夏瑤,當下便是心疼不已,快步而來,“我聽人說你幾日未睡,便想著你定是悲慟過重,你瞧,果真是如此。”

裴弘毅默默退到一旁,姚庭芸抹了把淚,深吸一口氣方才坐下,“我與你三姐也是沒用,動不動就能暈過去,娘親的後事都落到你一人身上,這三日,定是累壞了吧?”

姚庭芸此刻對夏瑤發自內心的關心與愛護,如同一堵軟軟綿綿的牆,觸不及防的撞來,沒有想象中的鼻青臉腫,隻有那被溫暖包裹的安心。

夏瑤以為自己是沒有眼淚了。

豈料眼淚就這麽突然落下,鼻尖無比酸澀,她一把抱住了姚庭芸,像個孩子似得大聲哭訴,“二姐,娘說,娘她說……”

“不管娘說什麽,你都是姚家的四小姐,是我們的好妹妹,是娘的好女兒,咱們永遠都是一家人。”

所以,二姐是知道的!

夏瑤躲在姚庭芸的懷裏哭,心裏頭的悲慟與委屈漸漸被暖心的愛意包裹。

她真的不是姚家的親生女兒,這事兒,怕是姚家上下都知道的。

可就算如此,姚家上下仍是將她當做了親生女兒一般疼愛,記憶之中,無人給過她委屈受。

他們都是疼愛她的,將她捧在手心,奉若珠寶。

所以,二姐說的對呀!

不管娘說了什麽,不管事實是什麽,她,姚夏,永遠都是姚家的四小姐,永遠都是姚家人!

若非娘親害怕她會為了姚家的冤仇而毀了如今幸福安康的生活,這個秘密,娘親定是永世都不會說出來。

你瞧,便是到死,娘親都是疼愛著她的。

姚庭芸也默默落著淚,抬手一下又一下的輕撫著夏瑤的後腦,“莫要哭了,娘若見了,必然要傷心的,你幾日未睡,二姐陪你睡一會兒,可好?”

夏瑤終於是乖巧的點了點頭,緩緩躺下,閉上了眼。

耳邊,響起了輕哼。

夏瑤微微一愣,睜開眼看著二姐正對著她輕柔的笑著。

二姐哼的,正是幼時娘親哄她們四姐妹睡覺時才會哼的歌謠。

是她十多年未曾聽到,卻仍舊記憶猶新的旋律。

她再次緩緩閉上眼,任由那熟悉的旋律將她帶回了那個幸福的時光,很快,夏瑤便做了夢。

夢裏,娘親正坐在屋簷下,眉眼含笑,大姐在一旁繡著女工,笑容與娘親有九成相似。

二姐將風箏放得好高,惹得一旁的三姐豔羨不已,吵鬧著也要玩。

爹爹剛下了早朝回來,她朝著爹爹飛奔而去,一下子就被舉過了頭頂,坐在了爹爹的肩膀上,心滿意足的吃著街角才有賣的梨花糕。

這個夢,真好……

大家都還在,真好……

若,能永遠留在這個夢裏,多好!